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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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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謝忱灃的話音剛落,又是一下擊鼓聲,距離近的感覺就在背後,孟扶蕎毫不留情地戳了一句:“看來有人來找你了。”

沈沈濃霧中逐漸顯出一片濃郁的絳藍色,陳巧雪進來時穿得就是這身長款羽絨服,從下巴一直裹到膝蓋以下,因為衣服太長太厚,手只能艱難舉過頭頂。她五官還藏在霧氣之後,懷裏抱著一個小堂鼓,小堂鼓沒有配套的鼓槌,陳巧雪只是右手半握拳,指節敲在鼓面上,悶沈的動靜自然響起。

響一聲,謝忱灃臉上的表情就僵一分,眼皮子上的肌肉也跟著跳一跳,感覺馬上就要厲鬼變僵屍……可惜厲鬼無軀體,僵屍無魂魄,兩者之間不能相互轉換。

孟扶蕎打量了陳巧雪一眼,膽小卻不怯懦的姑娘氣質上起了些小小變化,說不清楚,只是種很朦朧的感覺,盛螢不在陳巧雪身邊,沒人知道她去了哪裏,就好像這個人被憑空抹去了,連孟扶蕎都感覺不到判官的存在。

她的眼眸輕微垂落,檐下被她踩著的積雪、周圍白茫茫的霧氣……剎那間全都滲出了血色,謝忱灃不明白孟扶蕎忽然發什麽瘋,但這種摧枯拉朽的殺氣非他所能阻擋,受他控制的血絲像觸碰到了天敵,倉皇回退,就連鼓聲都停滯片刻,陳巧雪站在一米開外的地方,五官依舊看不清楚……

準確來說她的身形都是由衣物搭建出來,露出高領毛衣的頭整個的消融在霧氣中。而圍繞陳巧雪的霧氣相較四周更加深沈,無論是五官還是頭發,都被這片白遮擋得嚴嚴實實,看起來就像一個人缺失了最重要的部分。

“盛螢呢?”孟扶蕎有些陰郁,至少謝忱灃是這樣理解的。

鼓聲唱戲聲一停,謝班主就覺得自己又可以了,他指了指濃霧中的身影,“判官跟她是一起離開的,興許她知道人去哪裏了。”

孟扶蕎的眼眸收斂,心神從蒙蒙白霧中回歸軀殼,周圍血色都為之一振,謝忱灃幾乎無意識向後退了兩步,在孟扶蕎之前他也接觸過其它血屍,壓迫感和畏懼是有,大多時候點到為止。

受秩序束縛,血屍不太能向活人下手,但謝忱灃已經不是活人……那種恐懼直接烙在他每一寸神識中成為了本能,思考甚至會放大恐懼,若是不思考腿會不自主地跑起來。

總之是一種兩難境地。

短暫爆發之後孟扶蕎又毫無預兆地消停下來,她並不擔心盛螢的安全,判官自保的能力肯定夠,何況她死不死不關自己的事,真要是死在這裏魂魄和軀體都沒那麽快消散,口糧不會少,活著反而是個麻煩……可就是說不出來的煩躁,像是弄丟了什麽東西。

借著這股煩躁孟扶蕎開始找茬,她笑起來:“禍水東引,謝班主打得一手好算盤。”

她本來就擅長堵別人一個措手不及,謝忱灃還沒反應過來,孟扶蕎又尾音一挑:“我不參與家務事,也不參與私人恩怨,你跟陳巧雪在這裏好好聊,我去找盛螢了。”

謝忱灃的臉色瞬間沈郁起來,不只印堂發黑,連帶著太陽穴都不太白凈,雖然孟扶蕎沒有表態會出手相助,但有她在這裏間隔著,總比獨自面對敲鼓的人稍有底氣。謝忱灃是厲鬼,按理說容他害怕的東西並不多,陳巧雪,亦或附身在陳巧雪身上的東西,對於厲鬼而言都沒什麽威脅,謝忱灃的慌張可謂莫名其妙,像欠債被債主倒逼上門。

他全身繃緊,就在要開口挽留孟扶蕎的空檔,陳巧雪的身影似乎又近了些,霧氣在兩人狹小的範圍內有點積攢不住,已經不如剛剛濃厚,甚至像棉絮般在絲絲縷縷抽離。等謝忱灃猝然回神,註意力從陳巧雪身上移開時才發現孟扶蕎已經離開,她留下的那一層血紅霧氣正在散離,卻非顏色上的消退,更像這層血霧混進了周圍的大環境,依舊存在,只是不再聚攏。

陳巧雪隔著……已經不到半米的距離,仍然只是靜靜看著謝忱灃,間或敲一下手中的小堂鼓,咿咿呀呀的唱戲聲不再響起,周遭呈現詭異的寧靜,這種寧靜使陳巧雪整個人稀薄的可以消融在霧氣中。

而謝忱灃的眼裏,陳巧雪像很多人,唯獨不像陳巧雪自己,那一下一下的鼓聲跟催命似得連貫不衰,看似不經意,實則隱藏有規律,只有謝忱灃聽得出來,所以他才緊張到面無人色。

充斥庭院的霧氣是隨著謝忱灃出現的,現在卻不受他掌控,所有的東西都被水汽模糊,隱隱約約中白霧分出了濃淡,因濃淡有了想像空間……那是一張張或年輕或蒼老的臉,層層疊疊多到整個院子都塞不下,最近的幾乎抵在謝忱灃面前,他的從容抵定被撕碎,孟扶蕎遠遠聽到了幾聲低沈地慘叫。

盡管視線受阻,也不妨礙孟扶蕎在整個院子裏繞行得速度,她完全是撞到什麽就甩飛什麽,手底下毫不留情要掘地三尺。

孟扶蕎喜歡笑,笑起來也很有分寸,除了看人不順眼時,她不常將淩厲疏遠放在表面上,相反,大多時候孟扶蕎總是低調內斂不摻和,眼皮子耷拉著,好像凡事都激不起她的興致。

但此時她薄唇輕抿,笑意封存,臉上掛著顯而易見的不耐煩,以至於眉眼都浸潤在寒風中,豈止不好親近,簡直是行走的活閻王,地上的枯枝與碎石也不知道怎麽惹到了她,只是路過而已,就被碾成了齏粉。

散入周邊的血霧令孟扶蕎能夠感知院子裏的一切,她徑直走到西廂房中,大概是門窗都沒有關上的原因,霧氣已經在這裏彌漫,不過半封閉的空間到底比外面要稍微好一點,站在門口就能環顧四周,從墻壁、床、木櫃到茶幾都依稀可以看清……沒有她想搜尋得那個人。

“你在找我?”盛螢站在孟扶蕎背後,她見人怔楞,原本想伸手拍一下肩膀,幾乎觸上去的瞬間她又將“拍”改成了“叩”,只用一根手指叩了叩孟扶蕎的脊梁。

孟扶蕎一層層淤塞在心中的煩躁瞬間得到了疏通,像期待良久的快遞終於平安運達,隨即湧上來的是一點委屈,一點被她選擇性忽略的委屈。

“我是在找你。”孟扶蕎一回頭,盛螢尚未縮回去的指尖差點戳在她鎖骨中央。孟扶蕎低垂著眼眸,目送盛螢的手指頓住、回蜷,最後溫順地落於身側,因為寒冷,盛螢的指骨有些僵硬,皮膚呈淡淡青白色……想咬一口,咬碎了嚼嚼什麽味兒。

孟扶蕎不動聲色地繼續道:“你是跟陳巧雪一起出去的,我剛剛看見她了,只是像變了一個人。”

“她的情況有些覆雜,像是附身又像是夢游。”盛螢跨過門檻繞到孟扶蕎面前,她半曲著腿稍蹲下一點,從更低的角度仰著頭觀察孟扶蕎的表情,血屍的目光原本就微垂著,剛好能與判官對視。孟扶蕎眼尾一壓,臉上的笑意都被壓在了眼角之下,所以表情再柔和都顯得有些拒人:“那這段時間你去哪裏了?”

“嗯?”盛螢眨了眨眼睛微微起身,上下位差縮短,彼此離得更近,她瞳孔中藏著面前人小小的倒影,“我發現了一些東西,想順著往下查一查就沒管陳巧雪。”

昏沈霧氣中忽然出現的判官帶著點不真實,孟扶蕎雖然沒在她身上嗅到特殊的氣味,卻到底存幾分戒心,直到盛螢說出這句話時,防備才戛然而止,孟扶蕎笑起來,“良心呢?陳巧雪只是個普通人,若是被不幹凈的東西附身,時間太長會驚厥的。”

“所以我在她前胸的口袋裏塞了一道符,算算再過五分鐘就能聽到她的慘叫聲了。”盛螢直起身子,她手在腰上撐了一下,長期缺乏鍛煉的骨頭在冬天尤其呆板,稍有點難度的動作都維持不了幾十秒。

等腰酸緩和過來後,盛螢才恍然般動了動唇,孟扶蕎受不了她有話不說吞吞吐吐的樣子,於是歪著頭,毫不掩飾地承認:“我來找你,是因為我擔心你。”

盛螢:“……”

她要問的跟孟扶蕎回答的確實能夠接應上,只是“擔心”兩個字不應該寫在孟扶蕎的字典中,顯得她人設都有了問題。

“不信嗎?”孟扶蕎伸手抵著盛螢的肩膀將她推進房中,西廂房的門隨後被風吹上,一張張虛幻的、由濃霧形成的人臉懸浮在半空中,充斥整個房間,手一揮就消散,片刻之後卻又重新聚攏。

這些人臉大部分都保持著相同的表情,猙獰扭曲,空落落的眼眶和嘴都張大撕裂到一個不可思議的程度。

除此之外還有怨氣,深重沈郁令人窒息的怨氣。就像霧濃厚了十倍不只,已經不單單是一層灰塵加水汽,而是每立方米的水中註入等量空氣結合而成的混合物……讓窒息成為了生理上的窒息。

這些怨氣很喜歡孟扶蕎的軀體,紛紛糾纏而來,孟扶蕎指尖一攏,它們就成束地往皮膚裏鉆,“我剛剛不知道為什麽,就是覺得非要找到你不可,一種……十分新奇的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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