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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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死人血不該有這樣的殺傷力,甚至不該有這樣的野心。謝忱灃的房間裏也有不少血跡殘留,都很安分地在充當漿糊,將畫報粘得是又緊又平,只是經不起按,顏色會透出來。

轉眼之間血絲已經觸碰到了盛螢的小腿,刺骨陰寒好似冰錐直接搗向骨髓,一瞬間有種接近抽筋的疼,盛螢沈聲道:“出去,關門。”孟扶蕎也從善如流,門被重重摔上,只是她和煤油燈仍然留在後廚中,盛螢微微側頭,餘光瞥見了單薄的紅色長裙。

被一個人撇在黑暗中的陳巧雪:“……”啊?!

血絲繼續向上裹纏,而盛螢還在分神,“我沒讓你進來。”

“我看個熱鬧而已,”孟扶蕎指了指旁邊的斧頭,“這東西上也全是怨氣,感覺都快成精了。”

她袖手旁觀的姿態很徹底,連煤油燈都被放在了竈臺上,人向前走兩步,握住了那柄血跡斑斑的斧頭。

倏忽間整個地上的血絲網都被扯動,盛螢不設防,她膝蓋往下已經呈現一種廢鐵的銹蝕狀態,血絲纏連,整個網絡順著一個方向運動時她也跟著踉蹌了半步。

好在這些血絲短時間內只停留在表面,應該是打算先將人裹住再慢慢消化,所以扒得雖緊卻不至於刺入血肉中,孟扶蕎這一拽也沒有拽下判官一塊肉,因此她頗為遺憾地嘆了口氣,“我還以為此處的厲鬼有多狠呢。”

桑樹下被分屍的人也流了不少血,那些血與厲鬼接觸過,也像這廚房裏的血絲可以蠕動,只是速度太慢還有殘缺,遇到活人都不敢直接撲上去,猶猶豫豫老半天,相較之下廚房裏這些鋪天蓋地的血身手矯健,只是在殺傷力方面還是有所欠缺。孟扶蕎見過真正的厲鬼,這些血絲本該在接觸到盛螢的頃刻間,就能讓她脫一層皮。

“除非此處的厲鬼已經被超度,這些血絲不過是受怨念操縱所以殺傷力大打折扣。”盛螢話音剛落,判官筆就從她袖中滑出,一片猩紅如水銀瀉地,瞬間滲入血絲之中,兩者本來就有相似之處,很快就開始敵我不分,血絲一點點分解消散又重組,只眨眼就褪去大半,重新規規矩矩匍匐在了地面上。

少了這一層攔阻,盛螢的行動不再受限,她也將手搭在斧子上,“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伏印已經超度了這只厲鬼。”

斧子被深深地插進樹樁中,看起來應該是一個成年男人窮盡全身的力氣再加上慣性才能深入到這種程度,所有的鋒刃都幾乎埋在樹樁的裂痕裏,而血就順著裂痕向外淌,繼而形成了這片血河。

只是斧頭插得再深也難不倒血屍,孟扶蕎既可以連著木樁提起來拽動,也能踩住了單手拔出來,斧頭表面森寒鋒利,血砂螺旋狀覆蓋上去,兩者有那麽一瞬間的短暫交鋒,斧頭很快又沈沈地砸在樹樁上,失去了奕奕鋒芒,重新變成了又銹又鈍的凡品。

“你還記得東廂房床底下的那具屍體嗎?”盛螢說著拿手比劃了一下,血砂與她心意相通,很快就在空中繪出了一只火柴人,火柴人的腦袋跟身體先分開又拼接上去,接口處很粗糙,還有些脫節。

這就是那具屍體的真實狀態,頭跟軀幹是後來拼接上去的,想想也是,除非專業人士,否則很難將一副軀體上的肉都剔幹凈,肯定要翻來覆去折騰,調換各種姿勢,其間難免磕碰,就連那顆頭也很難保持完整,還不如先剁下來另外保存……

戲班子不是屠宰場,沒有合適的刀,能剁個排骨就不錯了,剁腦袋這種違法犯罪到極致的行為肯定不在普通菜刀的使用範圍之內,就算質量好不卷刃,也得下死力氣來回剁幾次,遠不如斧頭來的順手。

借助空中的簡筆畫,孟扶蕎立刻就明白了盛螢的意思,只是……“得有人配合。”

樹樁子不大,想固定一顆人頭沒那麽簡單,肯定要有幫手,而厲鬼殺人別說幫手,就連斧頭這種工具都多餘,除非死在這裏的人並非是厲鬼下手,他就是厲鬼本身!

“你說這戲班子裏有幾個人知道他死在這裏?”盛螢悄聲問。

孟扶蕎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反而笑了笑,“反正這裏的人都死幹凈了。”

包括判官在內,一個不留。

“那誰是第一個呢?”盛螢又道,她看著地上暈開的血,“除了判官之外,我們目前所見的屍體中可有兩具並非死於厲鬼之手。”

整個大院子裏只有四種人,判官、厲鬼、慘死在厲鬼手中的屍體還有吊死的女子,而厲鬼的誕生就是這一切的開端。董鳶被人砍下了頭,全身骨肉分離,骨骸藏在床底下制成風水局,血肉燉在鍋裏也不知道作何用處……他就是那只被超度的厲鬼,所以殘留下的血都充斥著怨念,只要有活人靠近,就迫不及待要報仇!

陳巧雪縮在門後,她這邊沒有燈,廚房又不開闊,就算門窗都打開能透進來的光也非常稀薄,幾乎達到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步。陳巧雪的膽子本來就是盛螢和孟扶蕎給的,她自己原生的那個早就萎縮到看都看不見了,但怕歸怕,陳巧雪還是覺得有點不對勁。

她在黑暗中使勁瞪大了雙眼,鼻腔充斥著燉肉味還有一股隱藏其下的腥氣。忽然,陳巧雪的眼睛一亮,她慌忙拍了拍身後的木門,門上用的還是插銷,沒有掛鎖,輕輕一拍活動桿就在把手上晃蕩,動作大一點簡直能彈起來。

大概是恐懼激發了人的潛能,陳巧雪力氣大的簡直快破門而入,門裏兩個人手握斧頭,其中一個還腳踩著“斷頭臺”,周圍半幹涸的血泊如無數細小蜘蛛繼續蠕動,煤油燈昏暗的光線中盛螢和孟扶蕎眼睛發亮,亮過眼中映刀光的劊子手……為防陳巧雪打開門後慘叫著暈過去,盛螢從斧頭上挪開了手並擋到了門前。

“怎麽了?”盛螢將門拉開一條縫。

“鼓!”陳巧雪半坐在地上,她滿臉驚慌之色,“我帶進來的鼓上有一顆痣!”

這麽多年她一直以為鼓面上的是個墨點,滴上去後沒及時擦,墨點已經滲了進去,表面上摸不出什麽,看起來卻不太舒服,直到她在謝忱灃房間裏看到那張繃緊的鼓皮。

鼓皮很新,上面也有一個墨點,當時陳巧雪只是掃過一眼,留下點印象在潛意識中,尚未完工的鼓皮跟三十年後翻新過的小堂鼓也有相當大的區別,再加上陳巧雪被嚇得不輕,腦子有一大半的區域處在應激狀態……短短幾小時內她能發現那張鼓皮有問題已經是靈光乍現。

盛螢想將陳巧雪從地上拉起來,這地鋪的是青磚,特別容易積灰,又臟又冷,夜晚更甚,說不定還有蜈蚣老鼠之類的爬來爬去,陳巧雪一直坐在上面容易生病,雖然她吸了祭死人的煙,出去後已經免不了要發一場高燒。

結果盛螢剛一彎腰,陳巧雪就去扒她的衣襟,原本就單薄的衣服根本經不起陳巧雪奮力撕扯,瞬間就從肩膀上掛了下來,直露到鎖骨,陳巧雪冰冷的指尖點在盛螢鎖骨下面一點點,“董鳶這兒也有一顆痣,中間黑邊緣暈開,像是一個墨點!”

這個細節是陳巧雪在照片上看到的。玻璃板的後面除了一張合照,還有不少成員的單人照,董鳶在右上角,下面就壓著關於他的新聞報導。

照片上的董鳶穿著短袖,神色怏怏,新聞標題貌似是說什麽“告別演出”,字太小,陳巧雪沒貼過去看,但半身照片很顯眼,她原本以為照片中的人在哭,出於好奇觀察了很久,那顆痣就在鎖骨附近,陳巧雪記得清清楚楚。

燈光轉移,昏昧的陰影也跟著轉移,孟扶蕎手裏提著煤油燈,同時帶著點侵占欲和幸災樂禍,“你們在幹什麽?”

“在幹正事。”盛螢將衣服重新扯了上去。陳巧雪剛剛的情緒太激動,動作也大,直接將她最上面兩顆扣子拉崩了。雖說這層單薄的衣服並不能禦寒,但至少能擋風,現在風也往裏灌,盛螢猛地嗆咳了兩聲,能聽得出牽扯到了肺部,不是單純喉嚨癢。

等她咳完了,才帶著點沙啞的嗓音道:“謝忱灃房間裏的那張鼓皮是人皮,董鳶的,後來這面鼓傳到了陳巧雪的手裏。”

興許是盛螢的語氣太平淡,陳巧雪喘著粗氣也跟著慢慢冷靜下來,她因為激動臉色還有些泛紅:“你們都不驚訝嗎?!”

“謝忱灃是班主,這整座院子都屬於他,想要在裏面殺個人不難,殺人之後分屍運屍卻不容易,光是血腥味就很難遮掩,謝班主不是兇手也肯定知情縱容,既然廚房都被糟蹋成了這樣,鍋裏還燉著死人肉,他拿一張人皮制鼓也不是什麽稀奇事。”

孟扶蕎半蹲下來,燈光隨著她的動作壓下,使整個廚房大部分都處在黑暗中,“況且所有人,包括無辜者能進到衙門裏都有一定的契機,你當然也有。”

陳巧雪瑟縮了一下,她忽然發現自己還是太天真,跟著混了一路,還是沒搞懂這兩個人在想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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