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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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本來盛螢只需要將陳巧雪從地上拎起來,結果她一伸手,孟扶蕎的目光就緊隨而至,血屍的勝負欲有時候很奇怪,凡事都要占上風,盛螢懷疑自己要是裝沒看見,她下一秒就會咬過來,所以還是中途偏了點方向,先伸向了孟扶蕎:“不起來嗎?”

孟扶蕎擡了下眉尾,她將煤油燈掛到了盛螢指尖上,然後自己將陳巧雪拎了起來。

夜更深了,門外有起大風的趨勢,廚房的門板被吹到嘎嘎作響,這地方用來避風有些簡陋,空間大窗戶多,可現在出去也不方便,誰都不知道其它房間推門之後有什麽樣的驚喜……

盛螢將煤油燈重新放到了餐桌上,陳巧雪肯定是跟著燈在跑,她眼神還不如盛螢,讀書讀到快兩百度近視但死活不肯帶眼鏡,大白天看遠處的東西都略糊,天一黑簡直雪上加霜,三個人有兩個在廚房安家落戶,孟扶蕎本來也不積極,她隔著兩張椅子在盛螢旁邊坐下,一手撐著頭一手撥了撥燈芯。

燈芯上橘黃色的火光因為觸碰大幅度晃了晃,陳巧雪“嘶”了一聲,“你手不疼嗎?”

“當然不疼,這裏的火是冷的。”孟扶蕎說著將煤油燈往陳巧雪的方向推了推,“你試試。”

“我不試。”陳巧雪立馬拒絕,半點不猶豫。

她算是看出來了,眼前兩個人湊不出半顆良心,全都壞得很。

孟扶蕎懶洋洋嘆了口氣,頗為遺憾道:“真沒有冒險精神。”

就在她們兩鬥嘴的時候,盛螢的判官筆忽然一勾,空間被撕裂開,從中吐出一道卷軸,卷軸不大,長不過四寸,很有點古樸的感覺,木質的軸心,外面是一層古銅色的帛,裏面嵌著紅絲線,有些像皮膚下漫延的血管,而卷軸相合處則空出長方形的區域,寫著年份和時間。

盛螢將卷軸展開,陳巧雪出於好奇瞇著眼睛小聲問:“這是什麽?”

“是案卷,”孟扶蕎打了個哈欠,她伸手很自然壓住了卷軸攤開的另一邊,“上面的日期是亡靈的卒年卒月卒日,看情況偶爾會具體到時辰,裏面會記載亡靈徘徊世間的原因、行為後果和最終判決,最後由判官勾紅封卷。”

而這一卷是關於伏印的,剛開始一片空白,現在已經寫滿了字——

農歷辛未年末,歲寒,大雪,戲班沈屙已重,久無起色……

班主謝忱灃於後廚砍殺首徒董鳶,分餐而食,制皮為鼓……

董鳶乍醒,於農歷壬申年初屠殺十四人……

判官伏印超度亡魂,已在冊……

這案卷上寫得內容非常零散,前言不搭後語,中間大段留白甚至比填寫上去的字存在感更強,孟扶蕎皺了皺眉,“還差這麽多?”

“不只,”盛螢搖了搖頭,“所有在冊案卷只要有準確姓名、死亡日期或大略事項,能夠縮小範圍至某一冊,判官應該都能調閱,但我剛剛試了試,伏印超度董鳶那一卷取不出來。”

盛螢當判官的時日雖短,也好歹積累了一些經驗,並非毫無長進的楞頭青,像這樣能具體到哪位判官處理的哪只厲鬼,卻取不出案卷的情況極為少見,除非已在冊,但未結案……是強行超度。

“還有一件事很奇怪,按曲目扮相還有東廂房裏供著的華光祖師來看,這戲班唱得應該是粵劇,而粵劇主要分布在廣東、廣西以及港澳臺這些基本不會下雪的省份,即便下,也多是雨夾雪或小雪,可這院子裏有很厚的積雪,案卷上也說歲寒、大雪。”

盛螢越說話音越低,她輕輕捂了下胸口,判官也是普通人,相較之下陳巧雪的身體比盛螢還要好一點,她在這裏已經虛耗了不少時間,休息談不上,連飯都沒得吃,先替陳巧雪將死人煙引出來,又跟殘留的厲鬼怨氣交了手,盡管這些東西都不具威脅,但累也是真的累。

“你要死了嗎?”孟扶蕎雙手撐著下巴,滿臉期待。

盛螢習以為常:“……你再等等,暫時應該死不了。”

孟扶蕎失望地嘆了口氣。

陳巧雪在旁邊聽了半晌,她感覺自己一個頭兩個大,因此生出點困意。她是個熬夜慣犯,上大學之後一點算早,三點不晚,偶爾通宵,精力充沛的可怕,照天色暗下來的時間推算,現在最多不過九點,陳巧雪的困意來得毫無道理。

“累了?”孟扶蕎倒是很快察覺到她這點異常。

陳巧雪瞇著眼睛,“累倒不累,困。”

“正常,”孟扶蕎將嗓音一壓,聽起來飄忽悠遠,“人只有睡著的時候才會放松警惕,之後不管砍頭還是燉肉都方便多了。”

陳巧雪:“我……你……”她垂死病中驚坐起,死活忍下了一句臟話。

盛螢做好人:“別嚇她了。”

陳巧雪重重點了點頭,她半坐著將椅子拽到盛螢旁邊,幾乎一擡手彼此胳膊就會挨上。

孟扶蕎又有種口糧被人偷了一把的感覺。

圍著桌子坐下來之前就感覺要起風,才短短幾句話的時間,風勢已經大到門窗都在晃動,這種老式的木窗戶大風天關不緊,總是有疏漏,陳巧雪縮著脖子,煤油燈的火焰也因此不穩,幾次差點熄滅。

“又要下雪了,”孟扶蕎轉了轉煤油燈,“燈也要滅了。”

“你不要騙我,雖然我沒用過煤油燈,但是……”陳巧雪的話音一下子就收住了,煤油燈剛放在桌子上時還半滿,才幾分鐘就見了底,火光不是因為風吹才不穩,單純處於強弩之末,興許下一秒就要熄滅。

陳巧雪才剛剛緩過來,她貪戀這點暗黃色的光,也貪戀現在的氛圍,身邊有兩個胸有成竹的人,不管環境怎麽變,情況多危險,盛螢與孟扶蕎都有如出一轍的雲淡風輕,陳巧雪也跟著心很定。

可是燈一滅就什麽都看不到了,陳巧雪在逐漸熟悉環境,逐漸明白原委,之前的恐懼只是因為無知,現在卻因為清醒而更加恐懼,她沒辦法理解將人皮做成鼓,沒辦法理解分屍燉肉……無論出於什麽目的,殺人且是親近之人已經算心狠手辣,又何必毀人屍體至面目全非,就像在對一只野生的畜生。

家養的都難免有感情,做不到這麽絕。

“別慌。”盛螢說話還是有些中氣不足,不過胸口的悶痛已經緩和了不少。她這個體質並不合適做判官,與陰陽皆不合,幫陳巧雪引出供奉死人的香火時只沾了一點,到現在這點陰寒也消散不了,雙手比剛剛更冷,指甲蓋中幾乎沒有血色。

但再不合適也當了兩年且當得還行。

陳巧雪正在等她的心靈雞湯,結果盛螢卻道:“神鬼怕惡人,你不如莽一點。”

陳巧雪:“……”這雞湯好像有點變味兒,嗆得厲害但很有道理的樣子。

還沒等陳巧雪摸出個頭腦,煤油燈就再也堅持不住,燈芯猛地一晃熄滅了,黑暗就像猝然掉落的大石板,砸得人頭暈眼花緩不過來,陳巧雪捏著個拳頭給自己打氣,說來也奇怪,盛螢在安慰人這方便獨辟蹊徑,陳巧雪先想想自己能活到九十歲,再想想神鬼怕惡人,精神氣都提了起來,感覺自己能扛把斧頭找班主大戰三百回合。

燈一滅,外面的風更大,感覺窗戶、門和屋頂都處於岌岌可危的狀態,孟扶蕎歪著頭看向門縫,她輕聲道:“有東西想進來。”

屋外的露天環境要比屋內稍微亮一點,隱隱能看到一只眼睛,或是類似眼睛的東西,剛開始只不過觀察,瞳孔隨著屋內人的動作而稍有偏轉,隨後它就想要闖進來,整只眼睛開始往裏擠,門縫很窄,透風可以,蚊蟲之類也可以,圓滾滾一只眼睛就有些超出極限,陳巧雪很小聲地倒抽了口涼氣,她盯著看了好一會兒才發現這眼睛太圓了,根本沒有眼眶之類的構造,真就是一顆球體,挪動的時候能看見後面細長的視神經。

這結構過於反人類,陳巧雪差點將桌上的煤油燈當武器甩出去。

“晚上最好是找個地方呆著,不要亂動。”盛螢離她很近,能感覺到陳巧雪的呼吸突然粗重,身體都有些前傾,一副外面的東西敢闖進來她就準備拼命的架勢。

為防她將那根弦崩斷,盛螢繼續道:“晚上陰氣重,衙門又是判官審案斷案的地方,有案就有怨氣,它們藏身陰暗中,天一黑就會跑出來作祟,而房屋有門神相護,只要不亂來安靜等天亮就行了。”

盛螢沒有說得是對判官而言,怨氣也會暴露出一些信息,譬如風聲雖大,卻有無數聲音在當中呼號著想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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