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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不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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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不琢



若世如玉,巧工不琢。



聞予奪在亭中撫琴。

單音,雙音,陡然勾掠,一滾而過,幽澗下的湖光結冰。

“嘩——”

冰封盡的最末一尺,白衣身影利落跳出,落在了水榭亭臺上。



“聞少主也太客氣了。”閉氣良久的潛入者側身倚柱,他身上用了避水的咒法,但還是被冰塊冷著了,所以趁外頭的光照不錯,向外伸展曬曬太陽,享受的面孔出於清水,帶著濕潤的氣息,沈浸在陽光裏,剔透入色,璞玉渾金,“有客自遠來,如此厚待,好叫人盛情難卻。”

分明是不請自來的小賊。

聞予奪這麽想著,手指搭弦,撥出音節,沒有夾雜殺機,單是音節跳躍,合出山明水秀的琴樂。

“輪崗空檔還有半刻。”他斂目半垂回去,似不聞不問,卻起了心提醒,“宋小閣主要走便早些。”

“你認得我呀。”

白影反鉆到眼底下,不避諱隔琴相坐,半邊探支了胳膊。

“陰坤之主宋璞。”聞予奪按住了指,仿佛曲停,擡目與之對視,鳳眸是淩人盛氣,孤高不可攀及,“自我生來就被日日告知,你是我永生永世的宿敵,我要一心一意想著你,我定要令你在我手下斃命。”

“喔,是了,你是陽乾之主,年少有為,匡扶正道。”宋璞大驚失色承認,“那你怎麽不動手啊?”

“我還未說我。”聞予奪平靜道出後文,“我偏不聽。”



“哈哈哈。”

宋璞笑倒在案幾上。

“巧了不是。”他按掌直回身,目裏笑意猶明,“我也老聽人說著,聞家少主聞予奪,平素如何如何,被念煩了,索性親眼來看看。”

“如何?”

聞予奪從之而問。

“今日得聞佳曲。”宋璞輕扣琴邊空氣,語氣似乎歡謔,沾染了瀟湘中人的秉性,但正望來的神色清明,是坦蕩如青天的好感,“得見佳人。”

對座人不悅地抿唇,微微別開臉,好像有些……難為情。



並非輕易不聽。

日日被耳提面命,日日被敲骨吸髓,以訓練之名折磨,揣著血色的秘密,對於命中註定的宿敵,他其實也漠然置之,一並劃入心中的牢獄,那裏嗡嗡作響,覆待何日悉數肅清,覆待何日。

不是非要殺,不是非不殺,只是殺了,落得清靜,未嘗不可。

那個名字懸吊在酷刑暗室,仿佛早已相融為一體,但當真見到名字後的人時,輕而易舉卻被揭了出去。

他改了主意。

聞予奪正過臉,端著少年矜貴,傲傲的,宛如不認輸道:“胡鬧。”

“不過。”在對方調侃之前,他又一轉話鋒,淡色了煙水眉眼,“我與君同。”



“你去見了聞予奪?”

問句擲出驚嘆的震聲,驚起瀟湘水林的飛魚,細雨蒙蒙了古藤樹屋,綠孔雀似的人探入屋門。

“見了。”

宋璞席地而坐,地面鋪開竹簟,墊著幾層軟氈。他斜倚矮桌擦劍,半邊腿支起,半邊腿伸,姿態閑放,話語更得閑,仿佛過了飯點碰面,說一聲,吃過飯了。

悶悶的雷如隔著雨幕的鼓。

“怪不得宋閣主關你禁閉,罰你這半月都不準出去。”封鳴機把綠蓑衣掛外頭,進來的時候衣角淌水,“花娘娘同我說了原委,我竟還不敢悄悄信,聞家是何等龍潭虎穴,你真是膽大得沒邊了。”

“我又沒招惹來什麽。”宋璞懶洋洋地丟帕在桌,環臂抱起了劍,臉偏向旁邊的窗,窗外吹入細雨,沾了眼睫毛,所見都淡淡泛涼,“就見了一個人而已。”

“聞少主那也不是好惹的,我和你說啊,上次領著朝雉府的刑衛,不趁夜偏趁著如此清晨,黑衣金環,清道登門,二話不說一揮手,直抄了別鶴府大換血的,就是那尊不茍言笑的煞神。年紀輕輕就手段老辣,在聞家內鬥裏穩操勝券,從頭到腳權被當刀子磨,這般養出的冰冷家夥,日後可不曉得怎麽對付外面。”封鳴機及時給他擦幹凈眼,“這人壞得很吶。”

“效率不錯。”宋璞受著危言聳聽,頭一點一點,有心評點,倒像在聽話本,“狂霸拽。”

封鳴機卡殼了講訴,他本是來當說客,來勸小閣主顧住安危,誰料對方安之若素,照舊油鹽不進得很。

“找誰不好,極星天的微生善,水龍宮的連曉霧,這都任你去找,便是琥珀真珠坊的王且末,鐵券樓的伏紅玉,也略可通融,未至不死不休。”講話本的頭銜在被努力掙脫,“唯獨聞予奪,你當提防著他,他不行的。”

“是麽,可我倒覺得他,他。”宋璞念他念了幾聲,方得出心儀的措辭,表達得更露白直白,“挺合我心意。”

“前車之鑒何其多。”封鳴機靜默一晌,眼色漸染肅重,沈沈切切勸誡,“雙道道主最好的下場,都是一死一活。”

“嘖。”宋璞甩手掌櫃般起來,施施然從他身邊穿過,“練劍去了。”

“不準走出方圓半裏!”

封鳴機頓時失了深沈,無力地扶到門框上,朝人影消失的方向大喊。



“看到了嗎?”

伏紅玉涼涼地問。

“急什麽。”王且末慢慢調焦距,一丈鈴系在浮椅把手下,省得誰上來說話顧忌,“又不是出任務,得爭分奪秒,著急忙慌。”

“這也是任務。”伏紅玉望入永在清晨的水林,“雖然少主派我們過來,就為了盯梢一個人。”

“鐵券樓對聞家可沒這態度。”王且末把調好的儀器遞出,“盡心這等兒戲事。”

“莫忘了琥珀真珠坊,我們彼此彼此。”伏紅玉接過後對準眼睛,“各有所圖為誰所收服。”

王且末不置可否臥下,但把事情交給她辦,臨時接活出走了回,躲過了王陵,日子倒是清閑下來,縱然又有討嫌的人共事。

“先看看情況,盯住宋小閣主,把他的起居記下,發給少主。是為了對付他吧,可為何讓我們來,還得強行留下,上去接觸,打好關系,以寄居之名,咦?”伏紅玉的自語停住,放下遠望鏡查看,“王且末,你會不會調,倍數不對。”

“我看看,好了。”王且末閉目養神,只得睜眼,拿回手裏,又扭了陣,結果扭回原樣,他可算不打瞌睡,盯了盯,長哦一聲,往上面打了枚靈印,“自家煉的平常用慣了,忘了這是極星天的貨,開新後還沒驗契據。”

“這也能忘。”

伏紅玉抓住機會鄙視。

“不常用。”王且末泰然點頭,認下這回失誤,“那邊東西卡得嚴,誰買了都得留契據,然後才準用,用起來麻煩。”

“但的確好用。”伏紅玉滿意看到清晰的成像,“極星天在這些門道上沒得說。”

“我也覺得。”

有人認同了她的話。

伏紅玉瞥向王且末,對方悠然指閉著的嘴,示意不是他說話。她當然知道不是他,聲音壓根不一樣,這誰能聽不出來。只是在投遞戰友的眼神,想讓這家夥起來幹活了,然而毫無默契可言。

幹脆循聲看去袖裏藏刀。

“早上好。”湛藍道袍的少年入目,“幸會二位於瀟湘,不論此時是何時,應當都可說早上好。”

“微生善?”伏紅玉將他認出,狐疑應運而生,“你為何在此?”

微生善所處的位分微妙,因著極星天監管嚴苛,才使他不被人與道爭相聯想,畢竟過去極少亦有與世無爭的鎮者。

可他出現在了這裏。

瀟湘水林有誰眾所周知。

“帶人來避難呀。”

微生善牽過身後的人,那人戴著一頂幕籬,只能看見白紗下的藍裙。

伏紅玉敏感地嗅出危險。

“聽說水龍宮鬧出回動靜。”一道身影從後面邁出,王且末終於肯挪步了,風雅迎上兩位過路客,“不久前逃出哪名犯人。”

殺戮氣嘩然穿透雨勢。

“聽說二位與聞少主久積不和,鬧過一通不歡而散。”微生善攔了身旁人,輕輕一動袖,拍散兩邊沖突,“只是聽說,無從考證,不知真與假。”

“隨口聊聊。”王且末淡定收住,與之達成一致,“瀟湘是個好地方,散修多,地方大,相互管不著,歷練尋寶多到這來,我倆也是出了事,外派來學習。”

“不妨同行。”微生善含笑了花青的瞳,如同含光,細水勻藍,閃沒在觀盡星象的眼,無人清楚藏了什麽想法,“熱鬧。”



“你的棋下亂了。”聞如圭點上玉石棋子,“是要做什麽?”

“技藝不精。”聞予奪又隨意落下一子,“看,我輸了,可以休息了。”

“分明勝勢猶在。”聞如圭略有譏諷,“你怎能走。”

“我不想下了。”聞予奪大方換說法,回得更簡明扼要,背影已在涼亭外,“但請自便。”

他動身去了祠堂。

穿過祠堂的張張牌位,來到偏僻的最末側,上面的人名猶如新刻,依舊浸了點點猩紅。

是阿娘被害死時的血,她懷中溫書的木牌,最後融進了原地供木,房梁的陰影投上去,使之籠上晦澀的暗澤。

“從今日起,你與聞家再無半分幹系……”

那個洞悉了死亡的夜晚,阿娘的手蓋在他頭上,氣若游絲教他念一番話,盡管才念到一半,她就再無了聲息。那時他還年幼,恐怕三歲不到,卻已深深理解了一件事,知道把他護在箭雨下的人,力圖帶他逃出虎口的人,是被怎樣難言的老虎殺死。

後來他仍被聞家抓回去,養作刀兵蹉跎長大至今。

“從今日起,我與聞家再無半分幹系,以我之名立心,是非俱會了盡。”此時此地,他已落成青蔥少年,仗著掀翻一切的意圖,面朝牌位上暗紅的字,平穩的,和緩的,用力陳述,為曾經的自己說下去,“我名駱予奪。”



瀟湘的雨裏浮動藥材香。

快到白石谷的地界了,宋璞想,並不打算過去,禁閉的時限結束後,範圍不過再放廣些,從雜然閣到白石谷,不準他往外去,仿佛這樣就能向外示意,這位小閣主無意參與紛爭。淡化擱置爭議,避免激化矛盾,利用好了這點,盡量拖延保護的時日。

但權宜之計,總有多慮,其慮終當至,就時時提醒著他,無時無刻不滲入,怕他走上那條路的同時,未必不是把他推上那條路。人算落入天算莫過於此,一時讓宋小閣主唏噓不已,又為此番故作老成樂出聲。

高大樹冠的枝幹上,芭蕉似的大葉下,宋璞坐在上下之間,聽著雨打葉子,啪嗒,啪嗒。

也就只能這樣自找樂子。

自己該做什麽呢?

“滴。”

識海裏清鳴一聲。

宋璞猛地按住額頭,靈氣回轉經脈,未覺異物,但不對,沒聽錯,剛剛一定有什麽聲音。

啪嗒外的雨聲淅瀝。

“綁定成功。”那種聲音果然又響起,不是幻覺,冷冰冰的,平鋪直敘,帶著奇怪的質感,但在下一刻,就轉變為男孩子的音色,是活人的那種語氣,在識海裏向他例行問候,“宿主宋璞,你好,我是主角逆襲系統,編號B517,代號長亭,希望我們攜手進步,為你打造理想的未來。”

“我理想的——”宋璞尚不關心這種怪事,只把註意放在那句話上,其實只是在想自己的事,他似乎茫然地低喃,目光悠遠,“未來?”

雨還在下,一直下,落盡瀟湘,滿是清晨的光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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