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花和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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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花和雪
一
“一盆石蒜。”宋璞問向花鋪老板，“多少錢？”
駱予奪看向那盆赤紅的花。
“這花開得好。”老板比出了數字，“十塊中品靈石。”
二
“你猜我拿這個做什麽？”
宋璞回去的一路抱著花，秋日的長空高曠，宜人心情爽朗，他從熙攘的人群裏穿過，不異是眉飛色舞的那個。
“屋內擺設？”駱予奪先做出回答，其實也想過了，不會這麽簡單，但他也又想了想，宅棟的裝潢是清簡了些，應當如何增添些顏色。
“不不不。”宋璞果然搖頭晃腦，老氣橫秋如夫子，就差捋白胡子，“謬哉，答案錯誤，打回重做。”
“宋夫子，學生愚鈍，學生不知。”駱予奪配合了，又不那麽配合，混似個沈住氣的學生，平靜鎮定地耍賴皮，“夫子不妨為我解惑。”
“別太輕言放棄吧。”宋璞長長餵了聲，恨鐵不成鋼，過足戲癮後，高高把花盆舉起，花葉扶疏，秋日正明，明亮了少年的眼睛，“等下就告訴你。”
三
冥界。
冥界的名字是宋璞取的，忙碌在上下界的事務交差裏，忙中抽空，他來看了眼駱予奪一行人的公務，面色古怪地對著這項工程，好像很熟悉布置似的，指點了幾處地形，琢磨了聲這不是冥界嘛。
駱予奪就正式敲定了名字。
“開下中樞機。”
宋璞穿過冥河上的石橋，提燈在荒蕪的草地上，摸索黑暗裏的虛空，當然他摸索不出，冥界的權能系在駱予奪身上，外面才歸他管，他就意思意思，動下手指。
駱予奪劃出不同鍵位的浮光。
中樞機也是宋璞隨口叫的，估計是這片裂縫無主了太久，駱予奪接手其中規則時，契合得幾乎如水落盞，直接可從道法層面操縱，具象化顯示出來時，因他想著要讓宋璞看到，顯示的形式就是這種屏幕。
駱予奪不清楚這種形式為何，他只知道無論何種形式，於他而言，直接用就可以了。但宋璞倒是很清楚，恐怕為了令自己理解，道法成像出他記憶裏與之接近的事物，簡而言之就是——操控臺。
抱著世界觀錯亂的詭異心情，宋璞稍微含蓄改口成中樞機。
四
“對，就這樣，掃描收錄。”宋璞蹲身盯地上的花盆，上面有一束蔚藍光柱，流轉著細密燦金符文，確保每個細節都顧到，包括個中蘊含的生死，“覆刻好了嗎？”
“好了。”
駱予奪示意半空的成像，從火紅的花絲到青棕的根系，流光轉影，沈浮變幻，無一處不完美還原。
大約知道對方要做什麽了。
他仿佛撥動轉盤，撥來相應的鍵位，手指已經虛搭上。
“那就生成。”宋璞一撩衣擺起身，“開始。”
光影剎那之間擴張覆蓋，赤團團的花開滿了原野，河岸的中間餘一桿燈，燈光中立了兩個人。
駱予奪墨色的眸裏染上最近的妖嬈之色，是白衣少年的燈照出的一方顏色，這道生死間的裂縫好像不再空寂。
“彼岸花海。”
宋璞得色一揚手，攜著燈光，方寸熱烈，說出想帶他做的事。
五
回去的路上，還是沿著河流，深一腳淺一腳，兩人的影子被燈拉長。
“再放個月亮吧。”宋璞擡頭思索，心想往後豈不是三界，不知道再演化多久，說不定又變成天界冥界人界什麽的，總歸是後來人的事了，之後自有之後的熱鬧。但有一點現在要做，那就是處於此時，作為最後誕生的冥界，可不能輸了外面景色，“一直掛在這裏，又能當光源，看上去又很酷。”
“好。”駱予奪答應，把他挽著，心情似乎很好，“會繁瑣些，要等等。”
“不著急的。”宋璞張口就來，眨合了眼，連忙否認，“不，還是著點急，鬼門下半旬要開，魂魄會都安置進來，和我交接轉生事宜。你管裏面，我管外面，我們到時又有得忙，萬一顧不了這些，那怎麽能行，得趕上中元那天。”
“立秋方過，還有時日。”駱予奪攬下事務，“此事交由我來，你且等等。”
“不要我幫忙嗎？”
宋璞聽出他的強調。
“這次不用。”駱予奪有秘密似的笑起，穿過分出道路的霧，停在為他們建的宅院前，“我也想帶你看東西。”
六
宅院矗立在河流的盡頭，是一棟尋常的小樓，帶著尋常的院子，卻隱沒在大霧彌漫中。
駱予奪把整片空間留給亡者，但在邊緣布置了茫茫的霧海，設下無法進入的禁令，除了他和宋璞。
這就是他留給自己的家。
宋璞時常流連外界，並非時時在此，他也不是總在此處，但一想到落腳處，兩人仍會默契過來，只要有對方在，靜靜待在一起，打個盹兒，浮生度日，都是不清不楚的滿足。
院中的橘子被摘下一顆。
宋璞今日忙完雜事，亦來了此地，躺進橘子樹下的搖椅，橘子皮堆在石桌上，邊剝橘子邊想，大約就是，此心若有歸處，既然可在吾，亦可獨在君。
橘瓣入口甜裏帶酸。
兩相付，兩不負，這類酸酸的墨客話，用在自己身上，居然不能更貼切，切切實實，如雲如龍，又怪甜的。
宋璞突然發現除了劍外，自己可能還有些天分，比如風花雪月，不然這滿腦子的都是什麽。
橘子樹是駱予奪新種的，宋璞跳下搖椅看了一圈，搖椅原先是兩處石凳，院中多出了許些花草，墻邊還立起一架秋千，才做到一半。回到小樓裏，穿廳過門，各色新添的陳設逐覽，有的花哨，有的花哨又實用，有的花哨不實用，都是駱予奪的手筆，好像能通過這些布置看到那人模樣，無從下手但下了手，摸索著世間百態，細致構想專屬圖景，生疏又專註。
他自後院出到了前門。
前門掛了兩盞燈，駱予奪倚門燈下，轉頭對他彎眸：“喜歡嗎？”
“非常喜歡。”宋璞撲上去摟他，被一把抱住，幹脆仰頭親了口。
七
“只初初做了布置，日後還會有，慢慢來。”駱予奪示出幾張圖紙，依次折好收回，引路的步伐未停，“上回所言之事，我可以帶你見了。”
“可我眼蒙著。”
宋璞的眼上蒙了綢布，白衣紅綢，掛著紅絡墜子，墜入了所束長發，在蒼蒼然的霧裏，只此醒目一色，被駱予奪牽住了走。
“很快就到。”對方輕輕笑著，失去視覺的狀態下，只是那一點點笑聲，都變得格外抓耳，讓他動了動手指，一下子被抓牢，心跳才緩了緩，不，好像跳得更厲害。
宋璞氣憤地回捏一把，可又不願意下重手，沒什麽力道，於是不高不就，只像拉手間無聲的回應。
不多時，腳下所踩驀然松軟，是泥土麽，然後堅硬，是石板道，他方才想了這些，耳邊就聽到風聲，由遠及近，是風在吹，還是人在靠近，聲色近至耳畔：“到了。”
一雙手環過他，解開紅綢的系結，紅絡墜子敲打過肩，恢覆的視野乍然滅明，是壯闊的大草原，光華皎潔，如花如雪，長空明月正懸。
駱予奪繞身到後面，頗為君子地攬住他，握住他的一只手，仿佛在跳一支舞，緩緩向前擡起。
中樞機當空出現，流電似的閃爍，一碰上去，倏忽變了光彩。
搖曳著的月華飛轉而起，窮奇變化又流光溢彩，目不暇接在整片草原，漂浮化作了漫天樹枝，猶然以光的質感，剔透晶瑩，若虛若實，結出無數花的形態，源源不斷吹拂而下，像是初春還殘雪的斷橋上，少年遇見微雨間的杏花，揚揚灑灑如一場雪。
風起，月出，花開，雪落。
八
“這個叫什麽好呢？”
駱予奪放下手，步至旁邊，袖手在側，看宋璞長望佳景，而自己長望著他，揣著暖意問。
宋璞好不容易抽回神，詞窮了半天，不敢擅動，決定放棄：“沒見過，想不出來，還是你取吧。”
“是送你的。”駱予奪輕嘆了聲，但見對方不停搖頭，他就靜了靜，可有可無地點頭，“那便叫月出原吧，月從此出，歷界周回，情人來此宜見花開，我們是第一對來見的。”
取是取了，取得卻不上心，宋璞本是擔心自己取不好，壞了人家的心意，如此效果倒好像反了。
“要不改改？”
他就試探著問。
“言出已法隨。”駱予奪收起中樞機，搖頭示意遲了，“方才一直開著它，說出來就被錄入了。”
宋璞探身看他神色，鬼鬼祟祟地賣乖：“生氣了？”
“沒生氣。”
駱予奪垂眼神色不明。
然後他的手就被對面奪去，確切地說是奪去了手上紅綢，把那條綢緞解下之後，他就順便繞在了腕上。垂下的那一頭，此刻被宋璞牽過去，帶起了他纏住的手。
他無端想到拜堂的新人，也是這般相牽紅綢緞。
“駱予奪。”宋璞好像與他心有靈犀，或者也就是如此作想，“我們成親吧。”
駱予奪猝然擡眼，對方坦然無畏，甚而輕松在笑，令他很想，很想，他傾身上前，那個人閉上眼，感覺他吻上眼角。
一觸即分。
九
宋璞疑惑地睜開眼，正想要不再問一遍，怎麽不給個回答呢，他的確是認真問的，雖然有哄開心的成分，但無礙的，無礙的，兩件事他都很認真，想到就做了，哪兒用得著猶豫，因為事情後是駱予奪啊。
然後他聽到對面低低的悶笑。
“好。”駱予奪笑過一陣，從悶笑轉成明笑，反手牽住他那頭紅綢，不放過機會果斷答應，後面的話卻開始討打，“方才是想逗你，不曾想，不曾想，哈哈。小宗主，宋璞，你真是總讓我意外。”
隔在中間的紅綢繃緊。
宋璞一改成皮笑肉不笑，幾乎是磨著牙叫大名：“駱——予——奪。”
“我也真是喜歡你極了。”駱予奪上前攏住他的手，紅綢交纏在四手間，他又周正回了神色，“成親應擇吉日，應取良辰，不應是現在，但能從現在起準備，宋璞，你當真想好了嗎？”
“那不然我想點別的？”宋璞的確被他繞住了話，但還有意記仇，拿出叛逆的架勢，拽拽地清高了句。
駱予奪當即抿唇，忽然低頭，和他額頭碰額頭，竟就這樣撞了下，賭氣似的道：“不行。”
“怎麽就不行了？”
宋璞挑眉故作聲勢，倒不用聽個一二三，只是要把被逗的討回來。
對方卻像明白他的主意，放軟了眉眼姿態，轉眼整個人抱上來，把頭枕在他肩上，附耳嘆氣：“沒你不行，真的不行，小宗主，換法子捉弄吧，別拿這個嚇我了。”
宋璞息了玩鬧的心。
他清楚駱予奪說的是真話，可能比這還要嚴重，正因如此，駱予奪不會輕易如此，不會這麽說出來。
是真的被他嚇到了啊。
“逗你的。”宋璞回抱住駱予奪，用了對方才用過的說辭，不作回避，只是心疼，記住了不在這方面玩笑，“我和你提的成親哎，我讓你答應才對，你現在把我綁起來，直接擄走都可以。”
那具身體松和了些許。
“小宗主說笑了。”駱予奪正色抽身，如果沒把玩起他的手，不經意間真用紅綢綁住，還打了個死結的話。
“好看嗎？”宋璞舉起一雙手，紅絡墜落入袖口，和看工藝品一樣，有一說一，綁的技術挺不錯。
“好看。”駱予奪摩挲幾回表面，郁郁的心平緩下來，真的很好看，不止想綁住手，還想……他就此打住，截斷了晦暗的想法，牽出長長的紅絡墜，靈氣從死結處劃過，紅綢斷落，由他隨意收手揣入懷，“是小宗主的話，怎樣都好看。”
“那當然。”宋璞活動了下手腕，當仁不讓毫不慚愧，“算你還是有眼光，走吧，這麽大的草原，不轉轉就可惜了。”
“不氣了？”駱予奪這回問，挽過他以後，尋常在路上走，拂過花雪無形，又落白了滿頭。
“沒氣。”宋璞沒正形和他相靠，尾音落後懶懶拖長，翡翠般通透的草地裏，他們的影子合在了一起。
月下的情人相攜遠去。
［尾聲］
“編號：B517。代號：長亭。身份驗證通過。檢測數據：無異樣。——親愛的攻略司成員，歡迎回歸河洛管理局。”
樂正溥亭伴隨機械聲的提示走出。
“喲，回來了。”特勤司的洛羽雙等候已久，上前交接他此次的任務情況，後勤部的施楚白則像前來欠揍，“我們山海學宮的優秀畢業生，陣法老師們的心肝苗子，跑來這種地方游學修習，沒經驗差點折裏面了吧。”
樂正溥亭瞥了眼他，那是個豎著龍角的男孩，黑發綠瞳，一張臉做了偽裝，顯得平平無奇，這人從名字到長相，沒有哪處是真的，話語也做不得真，所以無視掉綠瞳的戲謔，只用回答道：“謝謝你這次的後援，至少在後勤崗位上，無論是調整兩次穿越，還是我被關在聞家時，始終和我保持的聯絡，都多虧了你協助負責。”
施楚白因他的反應抱臂，靠上大廳流光的龍紋柱，綠瞳的光散漫了下去：“啊，仔細想想，你畢竟是個新手，而那些任務位面麽，拋開玄之又玄，就裏面的人而言，和我們都是平行關系，如果是能修煉的位面，碰到裏面的誰或誰，有打不過的情況倒也正常。”
“不正常。”
洛羽雙在他們之間出聲，她是他曾在山海學宮的同學，畢業後碰巧都進入這裏，在這之前互相了解不算多。他只知道她來自妖界的蠃魚一族，人形仍保留五彩的耳鰭，像冒出銀藍長發的小翅膀，工裝制服裙的寬松外套後，通過為員工特制的結構，還放出一對幻形變小的真實羽翼。
而她此時覽盡掌鏡裏的數據匯總，突然發出的那句話不是回應，只是在對記錄分析的某處皺眉：“長亭，除了系統自動生成的機器記錄，你是否能再提供個人的主觀記錄，以供調研組實施具體分析，我剛剛向組長上報了，沈竺三的這處波動存在問題。”
“可以。”樂正溥亭不多與施楚白糾纏，回頭先用神識機打印思維報告，等他偶一分神望向白銀龍柱時，那個龍角的男孩已經不在了。他移回了目光，報告正好打印完畢，用掌鏡發送過去的同時，也閑聊般對洛羽雙問道，“有問題方向嗎？”
“初步推測有002的影響痕跡。”洛羽雙接收匯總再上報，把掌鏡揣進了兜裏，長呼一口氣，仿佛離開了工作狀態，“等後續資料審查核驗，我要去買份梨子酪了，這次要全糖。你呢，你這次任務的波折度過了閾值，要申請一份帶薪假期嗎？”
“回去看看再考慮。”樂正溥亭和她一起走出，大廳外的星象環緩慢旋轉，這裏只是管理局的冰山一角，“我想我應該抽點時間，重新認識下這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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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盆石蒜。”宋璞問向花鋪老板，“多少錢？”
駱予奪看向那盆赤紅的花。
“這花開得好。”老板比出了數字，“十塊中品靈石。”
二
“你猜我拿這個做什麽？”
宋璞回去的一路抱著花，秋日的長空高曠，宜人心情爽朗，他從熙攘的人群裏穿過，不異是眉飛色舞的那個。
“屋內擺設？”駱予奪先做出回答，其實也想過了，不會這麽簡單，但他也又想了想，宅棟的裝潢是清簡了些，應當如何增添些顏色。
“不不不。”宋璞果然搖頭晃腦，老氣橫秋如夫子，就差捋白胡子，“謬哉，答案錯誤，打回重做。”
“宋夫子，學生愚鈍，學生不知。”駱予奪配合了，又不那麽配合，混似個沈住氣的學生，平靜鎮定地耍賴皮，“夫子不妨為我解惑。”
“別太輕言放棄吧。”宋璞長長餵了聲，恨鐵不成鋼，過足戲癮後，高高把花盆舉起，花葉扶疏，秋日正明，明亮了少年的眼睛，“等下就告訴你。”
三
冥界。
冥界的名字是宋璞取的，忙碌在上下界的事務交差裏，忙中抽空，他來看了眼駱予奪一行人的公務，面色古怪地對著這項工程，好像很熟悉布置似的，指點了幾處地形，琢磨了聲這不是冥界嘛。
駱予奪就正式敲定了名字。
“開下中樞機。”
宋璞穿過冥河上的石橋，提燈在荒蕪的草地上，摸索黑暗裏的虛空，當然他摸索不出，冥界的權能系在駱予奪身上，外面才歸他管，他就意思意思，動下手指。
駱予奪劃出不同鍵位的浮光。
中樞機也是宋璞隨口叫的，估計是這片裂縫無主了太久，駱予奪接手其中規則時，契合得幾乎如水落盞，直接可從道法層面操縱，具象化顯示出來時，因他想著要讓宋璞看到，顯示的形式就是這種屏幕。
駱予奪不清楚這種形式為何，他只知道無論何種形式，於他而言，直接用就可以了。但宋璞倒是很清楚，恐怕為了令自己理解，道法成像出他記憶裏與之接近的事物，簡而言之就是——操控臺。
抱著世界觀錯亂的詭異心情，宋璞稍微含蓄改口成中樞機。
四
“對，就這樣，掃描收錄。”宋璞蹲身盯地上的花盆，上面有一束蔚藍光柱，流轉著細密燦金符文，確保每個細節都顧到，包括個中蘊含的生死，“覆刻好了嗎？”
“好了。”
駱予奪示意半空的成像，從火紅的花絲到青棕的根系，流光轉影，沈浮變幻，無一處不完美還原。
大約知道對方要做什麽了。
他仿佛撥動轉盤，撥來相應的鍵位，手指已經虛搭上。
“那就生成。”宋璞一撩衣擺起身，“開始。”
光影剎那之間擴張覆蓋，赤團團的花開滿了原野，河岸的中間餘一桿燈，燈光中立了兩個人。
駱予奪墨色的眸裏染上最近的妖嬈之色，是白衣少年的燈照出的一方顏色，這道生死間的裂縫好像不再空寂。
“彼岸花海。”
宋璞得色一揚手，攜著燈光，方寸熱烈，說出想帶他做的事。
五
回去的路上，還是沿著河流，深一腳淺一腳，兩人的影子被燈拉長。
“再放個月亮吧。”宋璞擡頭思索，心想往後豈不是三界，不知道再演化多久，說不定又變成天界冥界人界什麽的，總歸是後來人的事了，之後自有之後的熱鬧。但有一點現在要做，那就是處於此時，作為最後誕生的冥界，可不能輸了外面景色，“一直掛在這裏，又能當光源，看上去又很酷。”
“好。”駱予奪答應，把他挽著，心情似乎很好，“會繁瑣些，要等等。”
“不著急的。”宋璞張口就來，眨合了眼，連忙否認，“不，還是著點急，鬼門下半旬要開，魂魄會都安置進來，和我交接轉生事宜。你管裏面，我管外面，我們到時又有得忙，萬一顧不了這些，那怎麽能行，得趕上中元那天。”
“立秋方過，還有時日。”駱予奪攬下事務，“此事交由我來，你且等等。”
“不要我幫忙嗎？”
宋璞聽出他的強調。
“這次不用。”駱予奪有秘密似的笑起，穿過分出道路的霧，停在為他們建的宅院前，“我也想帶你看東西。”
六
宅院矗立在河流的盡頭，是一棟尋常的小樓，帶著尋常的院子，卻隱沒在大霧彌漫中。
駱予奪把整片空間留給亡者，但在邊緣布置了茫茫的霧海，設下無法進入的禁令，除了他和宋璞。
這就是他留給自己的家。
宋璞時常流連外界，並非時時在此，他也不是總在此處，但一想到落腳處，兩人仍會默契過來，只要有對方在，靜靜待在一起，打個盹兒，浮生度日，都是不清不楚的滿足。
院中的橘子被摘下一顆。
宋璞今日忙完雜事，亦來了此地，躺進橘子樹下的搖椅，橘子皮堆在石桌上，邊剝橘子邊想，大約就是，此心若有歸處，既然可在吾，亦可獨在君。
橘瓣入口甜裏帶酸。
兩相付，兩不負，這類酸酸的墨客話，用在自己身上，居然不能更貼切，切切實實，如雲如龍，又怪甜的。
宋璞突然發現除了劍外，自己可能還有些天分，比如風花雪月，不然這滿腦子的都是什麽。
橘子樹是駱予奪新種的，宋璞跳下搖椅看了一圈，搖椅原先是兩處石凳，院中多出了許些花草，墻邊還立起一架秋千，才做到一半。回到小樓裏，穿廳過門，各色新添的陳設逐覽，有的花哨，有的花哨又實用，有的花哨不實用，都是駱予奪的手筆，好像能通過這些布置看到那人模樣，無從下手但下了手，摸索著世間百態，細致構想專屬圖景，生疏又專註。
他自後院出到了前門。
前門掛了兩盞燈，駱予奪倚門燈下，轉頭對他彎眸：“喜歡嗎？”
“非常喜歡。”宋璞撲上去摟他，被一把抱住，幹脆仰頭親了口。
七
“只初初做了布置，日後還會有，慢慢來。”駱予奪示出幾張圖紙，依次折好收回，引路的步伐未停，“上回所言之事，我可以帶你見了。”
“可我眼蒙著。”
宋璞的眼上蒙了綢布，白衣紅綢，掛著紅絡墜子，墜入了所束長發，在蒼蒼然的霧裏，只此醒目一色，被駱予奪牽住了走。
“很快就到。”對方輕輕笑著，失去視覺的狀態下，只是那一點點笑聲，都變得格外抓耳，讓他動了動手指，一下子被抓牢，心跳才緩了緩，不，好像跳得更厲害。
宋璞氣憤地回捏一把，可又不願意下重手，沒什麽力道，於是不高不就，只像拉手間無聲的回應。
不多時，腳下所踩驀然松軟，是泥土麽，然後堅硬，是石板道，他方才想了這些，耳邊就聽到風聲，由遠及近，是風在吹，還是人在靠近，聲色近至耳畔：“到了。”
一雙手環過他，解開紅綢的系結，紅絡墜子敲打過肩，恢覆的視野乍然滅明，是壯闊的大草原，光華皎潔，如花如雪，長空明月正懸。
駱予奪繞身到後面，頗為君子地攬住他，握住他的一只手，仿佛在跳一支舞，緩緩向前擡起。
中樞機當空出現，流電似的閃爍，一碰上去，倏忽變了光彩。
搖曳著的月華飛轉而起，窮奇變化又流光溢彩，目不暇接在整片草原，漂浮化作了漫天樹枝，猶然以光的質感，剔透晶瑩，若虛若實，結出無數花的形態，源源不斷吹拂而下，像是初春還殘雪的斷橋上，少年遇見微雨間的杏花，揚揚灑灑如一場雪。
風起，月出，花開，雪落。
八
“這個叫什麽好呢？”
駱予奪放下手，步至旁邊，袖手在側，看宋璞長望佳景，而自己長望著他，揣著暖意問。
宋璞好不容易抽回神，詞窮了半天，不敢擅動，決定放棄：“沒見過，想不出來，還是你取吧。”
“是送你的。”駱予奪輕嘆了聲，但見對方不停搖頭，他就靜了靜，可有可無地點頭，“那便叫月出原吧，月從此出，歷界周回，情人來此宜見花開，我們是第一對來見的。”
取是取了，取得卻不上心，宋璞本是擔心自己取不好，壞了人家的心意，如此效果倒好像反了。
“要不改改？”
他就試探著問。
“言出已法隨。”駱予奪收起中樞機，搖頭示意遲了，“方才一直開著它，說出來就被錄入了。”
宋璞探身看他神色，鬼鬼祟祟地賣乖：“生氣了？”
“沒生氣。”
駱予奪垂眼神色不明。
然後他的手就被對面奪去，確切地說是奪去了手上紅綢，把那條綢緞解下之後，他就順便繞在了腕上。垂下的那一頭，此刻被宋璞牽過去，帶起了他纏住的手。
他無端想到拜堂的新人，也是這般相牽紅綢緞。
“駱予奪。”宋璞好像與他心有靈犀，或者也就是如此作想，“我們成親吧。”
駱予奪猝然擡眼，對方坦然無畏，甚而輕松在笑，令他很想，很想，他傾身上前，那個人閉上眼，感覺他吻上眼角。
一觸即分。
九
宋璞疑惑地睜開眼，正想要不再問一遍，怎麽不給個回答呢，他的確是認真問的，雖然有哄開心的成分，但無礙的，無礙的，兩件事他都很認真，想到就做了，哪兒用得著猶豫，因為事情後是駱予奪啊。
然後他聽到對面低低的悶笑。
“好。”駱予奪笑過一陣，從悶笑轉成明笑，反手牽住他那頭紅綢，不放過機會果斷答應，後面的話卻開始討打，“方才是想逗你，不曾想，不曾想，哈哈。小宗主，宋璞，你真是總讓我意外。”
隔在中間的紅綢繃緊。
宋璞一改成皮笑肉不笑，幾乎是磨著牙叫大名：“駱——予——奪。”
“我也真是喜歡你極了。”駱予奪上前攏住他的手，紅綢交纏在四手間，他又周正回了神色，“成親應擇吉日，應取良辰，不應是現在，但能從現在起準備，宋璞，你當真想好了嗎？”
“那不然我想點別的？”宋璞的確被他繞住了話，但還有意記仇，拿出叛逆的架勢，拽拽地清高了句。
駱予奪當即抿唇，忽然低頭，和他額頭碰額頭，竟就這樣撞了下，賭氣似的道：“不行。”
“怎麽就不行了？”
宋璞挑眉故作聲勢，倒不用聽個一二三，只是要把被逗的討回來。
對方卻像明白他的主意，放軟了眉眼姿態，轉眼整個人抱上來，把頭枕在他肩上，附耳嘆氣：“沒你不行，真的不行，小宗主，換法子捉弄吧，別拿這個嚇我了。”
宋璞息了玩鬧的心。
他清楚駱予奪說的是真話，可能比這還要嚴重，正因如此，駱予奪不會輕易如此，不會這麽說出來。
是真的被他嚇到了啊。
“逗你的。”宋璞回抱住駱予奪，用了對方才用過的說辭，不作回避，只是心疼，記住了不在這方面玩笑，“我和你提的成親哎，我讓你答應才對，你現在把我綁起來，直接擄走都可以。”
那具身體松和了些許。
“小宗主說笑了。”駱予奪正色抽身，如果沒把玩起他的手，不經意間真用紅綢綁住，還打了個死結的話。
“好看嗎？”宋璞舉起一雙手，紅絡墜落入袖口，和看工藝品一樣，有一說一，綁的技術挺不錯。
“好看。”駱予奪摩挲幾回表面，郁郁的心平緩下來，真的很好看，不止想綁住手，還想……他就此打住，截斷了晦暗的想法，牽出長長的紅絡墜，靈氣從死結處劃過，紅綢斷落，由他隨意收手揣入懷，“是小宗主的話，怎樣都好看。”
“那當然。”宋璞活動了下手腕，當仁不讓毫不慚愧，“算你還是有眼光，走吧，這麽大的草原，不轉轉就可惜了。”
“不氣了？”駱予奪這回問，挽過他以後，尋常在路上走，拂過花雪無形，又落白了滿頭。
“沒氣。”宋璞沒正形和他相靠，尾音落後懶懶拖長，翡翠般通透的草地裏，他們的影子合在了一起。
月下的情人相攜遠去。
［尾聲］
“編號：B517。代號：長亭。身份驗證通過。檢測數據：無異樣。——親愛的攻略司成員，歡迎回歸河洛管理局。”
樂正溥亭伴隨機械聲的提示走出。
“喲，回來了。”特勤司的洛羽雙等候已久，上前交接他此次的任務情況，後勤部的施楚白則像前來欠揍，“我們山海學宮的優秀畢業生，陣法老師們的心肝苗子，跑來這種地方游學修習，沒經驗差點折裏面了吧。”
樂正溥亭瞥了眼他，那是個豎著龍角的男孩，黑發綠瞳，一張臉做了偽裝，顯得平平無奇，這人從名字到長相，沒有哪處是真的，話語也做不得真，所以無視掉綠瞳的戲謔，只用回答道：“謝謝你這次的後援，至少在後勤崗位上，無論是調整兩次穿越，還是我被關在聞家時，始終和我保持的聯絡，都多虧了你協助負責。”
施楚白因他的反應抱臂，靠上大廳流光的龍紋柱，綠瞳的光散漫了下去：“啊，仔細想想，你畢竟是個新手，而那些任務位面麽，拋開玄之又玄，就裏面的人而言，和我們都是平行關系，如果是能修煉的位面，碰到裏面的誰或誰，有打不過的情況倒也正常。”
“不正常。”
洛羽雙在他們之間出聲，她是他曾在山海學宮的同學，畢業後碰巧都進入這裏，在這之前互相了解不算多。他只知道她來自妖界的蠃魚一族，人形仍保留五彩的耳鰭，像冒出銀藍長發的小翅膀，工裝制服裙的寬松外套後，通過為員工特制的結構，還放出一對幻形變小的真實羽翼。
而她此時覽盡掌鏡裏的數據匯總，突然發出的那句話不是回應，只是在對記錄分析的某處皺眉：“長亭，除了系統自動生成的機器記錄，你是否能再提供個人的主觀記錄，以供調研組實施具體分析，我剛剛向組長上報了，沈竺三的這處波動存在問題。”
“可以。”樂正溥亭不多與施楚白糾纏，回頭先用神識機打印思維報告，等他偶一分神望向白銀龍柱時，那個龍角的男孩已經不在了。他移回了目光，報告正好打印完畢，用掌鏡發送過去的同時，也閑聊般對洛羽雙問道，“有問題方向嗎？”
“初步推測有002的影響痕跡。”洛羽雙接收匯總再上報，把掌鏡揣進了兜裏，長呼一口氣，仿佛離開了工作狀態，“等後續資料審查核驗，我要去買份梨子酪了，這次要全糖。你呢，你這次任務的波折度過了閾值，要申請一份帶薪假期嗎？”
“回去看看再考慮。”樂正溥亭和她一起走出，大廳外的星象環緩慢旋轉，這裏只是管理局的冰山一角，“我想我應該抽點時間，重新認識下這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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