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碣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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碣石

伏紅玉轉著半塊鐵片。

鐵券樓位於日暮澤與中土的交界,站在高高的露臺上倚望,一邊仍是終年不變的黃昏,一邊已是中土漸深的夜晚。

“在想什麽?”

橙服青年走到她的身邊。

“做了筆單。”

伏紅玉還在轉動鐵片。

“不開心?”

橙服青年一語挑明。

轉動的鐵片緩慢停住,伏紅玉點住了手指,長長舒出一氣:“哥哥——”

喚聲裏滿是不加掩飾的惆悵。

鐵券樓的掌管者伏宮涅,幹的是極陰私的事兒,暗殺情報無一不為,平素卻好著鮮明的顏色。

也是與她相依為命的兄長。

“回回都愁。”伏宮涅拿舊事打趣起,聽不出玩笑還是認真,“沒事,很快了。”

“你不怕嗎,哥哥?”

伏紅玉端肅了幾分。

“人活一場,都是些玩意兒,什麽怕不怕的,宰了就是。”伏宮涅大刀闊斧,倒不見刀兵氣,混像名商賈,手不沾血,幹放豪言壯語,“完事做什麽都好。”

伏紅玉想到她初被擇定時,對著極星天來宣判的使者,她的兄長也這般豪橫,一揚眉,一吐氣。

“什麽麻煩玩意兒。”他那時衣色鮮亮,姿態也同樣敞亮,敞亮嫌棄須新守的秘密,關於她的,“落到我小妹身上。”

上界的爭鬥如山明潮暗,昨日今朝起落不一,鐵券樓則是共用的刀,一旦拿起,再不容放下,刀尖上的兩人最逃不過。自從前任主事者喪命,便是這二人繼任在位,或受扶持,或為傀儡,她負責殺人,兄長負責商談,多多少少自謀握權,總歸分庭站穩腳跟,本來就足夠難過。分明是暗地的勢力,卻卷進太一道的命,要面對的糾葛便也更多。

“可是我要護住你。”伏紅玉反手攤開,赤紅的珠子浮出,熱意灼灼,卻會帶來滿樓風雨,“我就有點怕。”

伏宮涅撚著手指,空空如也,但下一瞬,打響指似的,指間分開一沓鐵片,如同張開的鐵扇,扇頭壓下離火珠的溫度。

“盡應盡之事。”他瞥向如故的黃昏,以及一線之隔,便有的無窮變化,“墨繩垂治,四方在盟,終有竟時。往前做吧,小妹,似你我今之榮華,非昨日雕敝,凡運作者,定生變日。你若想再不再怕,想置我於另番光景,往前走便是,總會有結果,屆時覆談樂懼。”

“那樣的話,是快了。”伏紅玉握手收回赤珠,“以先知的捭闔之術,要塞統合出的聲威,已足以與聞家相制,明面是打不起來了,只差最關鍵的地方。”

“是呢,誰能想到,不止聞家供神。唯神諭是奉的極星天——”伏宮涅隨之舉起鐵片,昏黃的光勾勒其形狀,照出了鐵銹的向日葵,“竟也藏了一名神。”



極星天。

隗明一身蟒青色的道袍,立於觀星的塔樓,舉起酒壺晃蕩不飲,只眺望盡到極處的星野,似乎見到故去的身影。

在名為漆吳的舊友,大陸所言的舊神,還未創造世界時。

或是說……化身世界。

“大人,塔上風涼,您別待久了。”看管的道童出聲,“方養出的身子骨,微生公子叮囑,讓我們看著點您。”

“我是神。”隗明端出姿態,又含蓄,又直白,含蓄在目的,直白在說法,就反對出一句話,“沒那麽脆。”

“不,公子說了,您和聞家那位神不同。”道童眨巴了眼,“您被鎮壓數載,重塑道體歸來,已是強弩之末,如此還分出化身,去往各處插手事務,令這具本體倍加脆弱,須得照管到最後才是。”

極星天世代看守的神柩,從中迎來一位神的蘇醒,眾位長老為之歡欣若狂。得神青睞的卻是一名弟子,盡管是最有天分的弟子,本應最有望繼任極星天,但那也是太初道的鎮者,故而集矛盾於一體,卻仍能在極星天得心應手,甚至反向要求起這位神,游離在雙道之外的微生善。

“你們那位公子。”隗明似笑非笑,喝了口酒,妥協往回走,“非到他料定之地,才準把人用幹凈。”

“但望大人保重。”

道童只聽命在後恭送。



“是這裏?”

宋璞自言自語。

他提劍在巫峽離淵邊,本不指望有人答話,一旁卻有聲音附和:“是這裏。”

循聲望見一片黑霧。

高長的鬼霧馬尾一擺,金色面具上浮現笑面,來人發出女子的清音:“在下鳳閣,奉少主之命,迎宋小宗主入鬼域。”

一盞浮燈照明兩具身形,一如生,一如死,如生者死過,如死者猶生。

“有勞。”

宋璞只道。

駱予奪大體康養之後,紫冥仙府以平叛水龍宮為名,調遣人手逼候白石谷外,直到這位少主姍姍現身。但經過一遭打亂,極星天,白石谷,乃至瀟湘水林,都能派人隨他入伍,原定挾持的棋盤,現下顯然不可覆原。

而白石谷新認回的少谷主,明面尚還留在谷內處理事宜,暗地卻已潛度到巫峽,一路都有琥珀真珠坊的人打點,那些人會退避在巫峽之外。

於是轉由巫峽裏的人護送。

宋璞不動聲色打量四周,幽魂們一吊一吊的,懸在空中的燈火裏,燈火外是極空的黑,還有兩輪幽黃的月亮,慢著,那不是月亮,那是——

森白的牙齒朝他露出。

是一只巨獸。

巍峨如山的巨獸化作青煙,轉眼就是一只小獸跳上他的肩。

“夢貘?”

宋璞可算認出了它。

升過級的夢貘放下威嚴,親親熱熱地湊近嚶嚶叫。

“這是少主的契約獸,吸收了他許多的靈氣,在沒有鎖魂塔時,足以安撫眾魂,故被送來鎮守鬼域。”鳳閣適時說明情況,“冒昧攪擾興致,煩勞令其歸位。”

周圍的魂體的確開始躁動。

“回去吧。”宋璞拍拍小獸的頭,“等事情結束了,帶你去找大宛,或別的什麽,玩個夠。”

夢貘不屑一顧撇頭,身體卻又靠攏了些,歪回頭蹭蹭他的臉,像在說那就這麽定了,而後唰地跳走,無影無蹤,又當起了一尊鎮石,閉目融入夜色。

“鎖魂塔多久摧毀?”

宋璞註意起了這個話題。

上一回是駱予奪力排眾議,一座一座毀去九塔,縱有他本身和夢貘安魂,鬼物暴動依舊代價慘重,顯得那方陣營愈發可怖。而這回有先知提前安排,九塔便是諸方合約毀去,鬼物全傳送至巫峽收容,若是巫峽力不能支,眾人也有理由毀去巫峽。

所以必須盡快,陣線擴大,時限縮小,這就是更改後的變化,是上周目換來的一場豪賭,此生即前生的延續,兩條線頭尾相接,非是平行並出。

“待禁墟開。”

浮燈連出路線,鳳閣邊走邊答,得了這句話,兩心皆了然。

容納變化的自非平白無故,正如時空對萬物運動的承載,那份「變化」的容許性,也來自類似時空的介質,從能在「無」中塞一個點,到能展開整條命運線,以此牽一發而動全身,成為預謀數代的偌大局勢。

他當初恰是抓住了那條線,跳出所在的那一甲子局勢,參與到至上的局勢之末,落子成為收尾的轉機,由歷任雙道道主祭出絲縷生機打磨好的轉機,仿佛不斷有後來者,不斷執起懸頂的劍,只須擡頭看一眼。

宋璞擡眼看浮燈盡頭的陵墓。

細水墓。



連曉霧吹出一串氣泡。

珊瑚枝紅艷艷的,帶閉口的孔,可以一直吹出泡泡。

然後她開始梳頭。

梳頭用的是鋸齒狀的一端,牢房裏有半塊殘破的貝殼,豎靠著墻,一人多高,磨得光可鑒人。

連曉霧眼也不眨,看著貝殼上的人影,那是一個人嗎?好像是的,兩只手,兩只腳,烏發長長,眸子蒙蒙如煙雨,楚楚可憐的臉下,鐵鏈穿透了琵琶骨,魔氣肆虐溢出。

她又開始哼歌。

不知道哼什麽歌,不知道歌是什麽,只是想著聽過的聲音,比如水流嘩嘩,烏賊啪嗒,鯨魚嗚嗚咽咽。

人影多出一道。

她的調子淩厲揚起,森森的,眸霧裏紅芒如血,一閃而過。

“小,小妹。”

牢門外的人顫顫出聲。

連曉霧又用力梳了下,梳完打結的頭發,端正地轉了過去,木偶般面無表情。

“是我啊,連千帆,你的哥哥,悄悄給你分過糖,帶你出過水晶宮,你知道我的,對不對?”

外面的錦衣人套著近乎,相較於偶人似的她,表情可謂精彩紛呈,誇張地用面孔展示,“唉喲我這造孽的小妹,生來就是成魔的命,只能被我們押在這兒,免得惹出禍護不住她。聞少主你看,她這多嚇人啊,你可別介意,我就是擔心她,唉喲喲,造孽。”

“放人吧。”

另一道聲音說,不疾不徐,平和淡漠。

“今兒非得放?”

連千帆的表情遞次減淡。

“放。”

對方惜字如金,似是施威,不會再說下一遍。

“聞少主真叫人為難。”連千帆看向側面的隊伍,隔著牢前一叢叢珊瑚,海水繞開方陣流動,為首之人白衣卓然,“逼得水龍宮做此了斷。”

“君之家事。”駱予奪動口不動手,“請。”

連千帆慘望水晶百殿。

三言兩語間被囚禁起來的家事?

現下還要面對更難辦的事,一件他打壓許久心知遲早會來,但終究不願其來的事。

連千帆抽匕割掌,握緊滴血牢門上,滴血金光,飛速幹涸,隨著牢門大開,捆縛的兇獸自然步出,一步一步走得生澀,鎖鏈抽出了琵琶骨。

“聞少主,水龍宮世代效命聞家,看守碣石封鎖的禁墟。此番叛亂,亦是從家主之命,假意投合先知,不料當真為聞家肅整。”連千帆口上討伐那邊,眼睛卻盯著牢獄所在,身上放出紫氣境的修為,已是繃緊到極致的體現,“是要棄水龍宮於不顧嗎?”

“不啊。”駱予奪半邊靠上珊瑚,好整以暇觀戰,“水龍宮還會在,但換人來掌管,不是多大的事。”

連千帆的身形陡如槍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十足的殺意對準了出獄者。

她不會放過他。

要先下手。

他一直是先下手的那個。

紫氣境的殺招覆下後,卻未生出什麽動靜,只在水色屏障上無聲瓦解,振開道路上的波波海紋。

連千帆酸軟了下手腕。

絕望自心底蔓延陰影,他想過會兩者會有差距,同她換了兇兆的命數,將她變成宮殿下的囚徒,年年歲歲剝奪魔氣,因為他怕,他殺不死她,她遲早會來報覆,他為了這天做盡準備,直面時的差距竟還是……

屏障後是落盡血色的身影,窮兇極惡之人衣衫襤褸,揣著能吹泡泡的小梳子,兩只眼彎成月牙,仿佛含著糖塊,甜甜的不像話:“我想殺人。”

梳子一握間化作鐵色的鐮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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