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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墟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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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墟裏

月生滄海。

海浪拍出湧流的猩紅,一浪一浪,蕩滌清澈如月光,只留下洗刷過的碣石,少女坐在碣石上,披著造訪者送的外袍。

“月亮。”

連曉霧放下長柄鐮刀,上面串著她的鐵鏈,叮當響了通,清洗著紅艷艷的血。

“上次海上望月,也是在這裏,在碣石上,在七年前。”她聲線泠泠,有條不紊,似乎有了片刻平靜,未如傳言瘋魔不堪,“那時我七歲,剛被關押一年,連千帆偷偷帶我出來,只有他的血能放走我,我清楚原因,但他給了我糖,我就放過他一次,逃了一次,被追兵圍在了這裏。”

“此世萬萬道,皆只有雛形,唯靈鬼二道同生,相消相磨,本已不成氣候,更難容得外者,為免橫難常扼殺其始。譬如連家這般,知曉這一代的兇兆,會有後人成就魔道,便在你和連千帆間,選了連千帆,嫁接命數於你,適逢你是太初鎮者,恰能一並壓制下去。”駱予奪徐徐道出孽緣障果,“當初他年歲同幼,受連家長輩挾制,恐還存了憫心,可惜不能自主,所以不好遷怪,你不會這麽想吧?”

“我是這麽想過。”連曉霧眸光迎著明月,“可我不喜自欺,我想得清,我入牢的第一夜,我就在想,是我太輕視人,那日他帶我去看鎮宮之寶,讓坎水珠因我生出動靜,惹來一眾議事的長輩,並非孩童的意外打鬧。而是他也分明知道,我們之間要選一人,作為棄子了。”

駱予奪則知道她語意未盡。

“可惜了,可惜的是,他也不知道。”少女一手攏了外袍,呵出散去的氣息,“我是坎水之主的事,那對夫妻早就知會過我,極星天早便來了人,只是水龍宮封鎖著消息。畢竟在那之前,作為繼承人,我勝過他太多,他們還舍不得棄我,倒是這般一回,教他們看出他頗有手段,天資不及,心性不及,但扶持在位已夠,不算枉費他一番工夫。”

“你還想過帶他走。”駱予奪道出一句旁的,他們與連曉霧共事一輪,個中隱情總會相互知悉。

“蒙昧想想而已。”連曉霧斂下眼色,心知他通曉許多,但不多問,只給出已定的回答,“不必了。”

“不止想想,不然不會有那一次,他放你走,正是孩童心軟,時隔一年,發現你曾經的舉措,自會無措。你看了他許久,握住他給你的糖,也放過了他一次。”駱予奪抽絲剝繭,步步為營,但並不讓人討厭,只像在為她捋清過往,“然而很快後悔,又去通風報信的,便也是他。”

“是的,我清楚。”連曉霧輕輕揚起唇,舉起割下的頭顱,看也不看那張面孔,隨意甩了出去,“所以他沒有第二次。”

就此了清。

“方才那場屠殺,也讓你血洗了連家,都清理好了。”駱予奪於是進入正題,“水龍宮已平叛,我代聞家安排易主,隨我來的有微生善,他是極星天的人,可以主持接任事宜。”

“你要什麽?”

連曉霧自知不會有人平白押註,早已等他開口談條件許久,唯獨沒料到這人倒有閑情,帶著她上來疏解前塵往事。

“我要進一個地方,與連家血脈相通,接受儀式執掌水龍宮後,作為宮主才能打開的——”駱予奪平靜道明來意,“禁墟。”



“禁墟?”

宋璞打量前方。

細水墓前拜了三拜,鳳閣就打開一條陵道,帶他步入直直穿過,停在下了禁制的密室前,抱拳躬身請他入內,他就被放入了,見到眼前的殘魂。

“是呀,禁墟。”殘魂欣然一笑,“這次走對了呢。”

“你記得。”

宋璞由此篤定。

“上回是予奪前來,接受了我的傳承。”殘魂,更應稱為,閆細水,她山眉水眼,笑意盈盈,承認了保留的記憶,“那麽你也知道禁墟了。”

“修為到五境圓滿,都會領受神威,被傳送至禁墟,據說是拜入神之座下。從未有人進去後出來,是以別有紛雜的說法。”宋璞答道,“也有人主動尋去,禁墟有門,碣石的水龍宮,那裏就有一扇門,永無人出,偶有人入,就像我有位父親,他叫宋燮,也進去了,至今未出。”

他也進去過,通過水龍宮,在上個周目,見到了一個人,接受一份傳承,如同話本的流程。

“禁墟有門,特意留出的門,你進去過吧,在你之前,每個甲子,除了放入不是偶然的偶然,都有像你一樣的人進去,兩個,一陰一陽,各見一個人,各受一份傳承。只是原因不同,你的原因也許是為尋你父親,似他那般入禁墟,即是不偶然的偶然——不重要,都一樣。”閆細水豎起兩根手指,晃了晃,然後緩緩屈起一根,“我這裏也有門。”

豎著的食指空空一點,傳送陣紋精密閃現,微微的藍,如靜謐的夜,夜空下蕩起波紋的海。

宋璞其實能猜出大致,上下前後,他本就查出太多端倪,但聽到前輩直接點明,還是張口吸了點冷氣。

“但我不在門裏。”閆細水放手攏袖,縱然衣袖空空,乍一看去,神韻疊影了駱予奪,或是駱予奪一脈相承了她的什麽,溫和斂鋒,身弱心穩,算準了代價,不論多慘重,只要能操控所求局勢,就不會有半分猶豫,“我那次把我的毀了。”

宋璞註視她如今的情境,目露想挽救的擔憂:“後果是?”

“不算什麽。”閆細水了然安撫起他,“令兩處相爭,是為一敗一傷,我不過投其所好,卻能行己之事,倒是不作虧。”

宋璞察覺到她在指向誰。

投其所好,投的恐是,挑起爭鬥的神的好。而行己之事,應是她斷送自身,在隕落的同時,又不為神所制,等等。

“你想到了。”閆細水像在等著他的想通,“祂需要我們相耗,祂看中了我們,我們是什麽,不重要,但我們身上有祂需要的,這倒很有趣。在你我之前,也有不少人想過這點,並付出實踐,讓祂的布局不能盡善。祂不在意,只要繼續,仿佛只能繼續。但我們在意,所以我也做了,循著前人軌跡,加以改進,很簡單,我讓我形魂俱滅,不入生死,只留一縷殘魂,交待完後事湮沒,而且不夠,沒有可拖延的時間了,我必須在我之後結束,只這一次,得靠你們。”

“你說我來對了。”宋璞感受到山雨欲來的緊迫,眼前殘魂也變淡了些,他便掩去悵然直入目的,“我要接受的傳承應是你?”

這一任的太一道主,上一任的太初道主,超脫命運般相會於此。

“你知道把戲嗎?”閆細水翹起嘴角,並未正面回答,但是在好好答,“用一些把戲,比如障眼法,跳脫出你以為的,呈現你想不到的,現在,你可以是看把戲的人,可以是耍把戲的人,不重要,都一樣,因時制宜,所謀終歸只在一處。我教過阿騫,阿騫會教阿珈,阿珈的孩子,就是予奪,多近的距離吶,都不必費心去找。”

不重要。

宋璞聽她說過三回了,短短的時間,很自然的口吻,流露在了話裏,那麽什麽才重要,他又不合時宜地幻視,莫名想到駱予奪,那人也是這樣,似乎如果無何牽絆,就會果斷玉石俱焚,差一點,差一點就留不住。而在此時,只是看著閆細水,他就難掩覆雜的心緒,不僅是惋惜,還有一絲,猜想到什麽的寒意。

“我,我才是……”

他從自己入手,開了口,仍是開不下去,任由手指輕顫了下,淹沒進強烈的情緒。

“陰坤之主。”

閆細水為他道明了事實,目帶溫和的憐惜與歉意。

宋璞腦子驀然亂糟糟的,轟一聲,又頓時一片白,他竭力讓自己鎮定,面色反而超出尋常平靜,然後擠出聲音,很平,很冷靜,只是有些發啞:“他知道嗎?”

他突然不敢說出駱予奪的名字。

“上回來時,告訴過他。”閆細水明白他在指誰,放輕了話音,徐徐安撫,“你應該知悉換命之法,這代的連曉霧就有過,只是相換陽乾與陰坤,難辦了些,但總能辦。可你不要內疚,你和他一樣,還是孩子呀。何況處於繈褓之時,全然受挾於我們。他要怪罪,也是怪罪我,我才當受的,你別犯糊塗搶去,你不當是笨孩子。”

“他怎麽不和我說……”

宋璞埋頭了半晌,他不笨,相反,聰慧得過分,自然能理清始末,不會陷入無謂之念,不會陷入,不應陷入,可是心在難受,確確實實,是心疼嗎,物理惶恐的心疼,單純只為誰心疼,還是怎樣,不管怎樣,最後喃喃出的半句,竟像是在埋怨了。

於是他立刻收住,轉而一拍額,想改成頭疼。

這家夥。

居然自己悶著。

“也許他並不放在心上,他看重的是你,而你看重他,你才為此苦悶。再者,便是他為你們著想,要排除這份隱患,在令你來找我時,就料到我會處理周正。這本就是我引的線,由我善後也是當然。再再不濟,總還有後手的,你別小瞧了他呀。”閆細水瞧著後輩的反應,知曉大約是理清楚了,才適時從容勸解到底,順便好像是促狹著說,“喜歡你對予奪來說,是萬萬分重要的事,若他有何無所不用其極,你且放心,無疑只會為此。”

不是,反而不太能放心的吧,誰知道他會幹點什麽!

宋璞的思路又錯亂回平時,忽然意識到一點不對勁,哪裏不對勁,對了,閆細水只見過駱予奪一回,上周目的那一回,無論她如何有識人之術,如何能言善辯,但清楚說出駱予奪喜歡他的事,那人明明是這周目喜歡上他的……嗎?

難道不是嗎?

宋璞探究地看向淡色的殘魂,終究沒問出岔開的話題,來日方長,眼前事更加要緊,於是他說出的話是:“多謝前輩,解惑良多,煩請再加指教,令我行我之事。”

“不錯。”

閆細水搭手到他肩頭。



“就這樣了。”

聞北燕從後輩肩頭收手,那是個很年輕的人,步入禁墟時,讓她想到了細水,犯了瘋病,抓過來,連連叫出好多聲——

「細水,是你嗎?」

「你不是!你不是!」

「……」

翻來覆去的那些話,在她過去的夢魘裏,同樣變幻出現,無休無止糾纏。

而今憶起,臉色平平。

年輕人態度溫和,溫和裏帶著疏遠,不恭不讓,取出一枚黑色的珠子,放任她呆楞片刻,漸漸回覆神智,無須多做交談,她知道該幫他做事。

神智清醒的時候,她也能夠發現,細看這人的長相,只有幾分細水的影子,相似處在神色上,或許也像阿珈,模樣更像的,應是聞家的人。問過身世,果然是阿珈的孩子,被如圭那小子禍害了。——這些關系她倒記得,禁墟裏曾來了駱騫,講過阿珈長大的事,後來冒出個楞頭青,姓宋,講出些許阿珈孩子的事。現在那個孩子長大了,也來了,果然帶著這可惡的珠子。

讓細水主動死在她手上。

聞北燕盯著那枚珠子,頭痛一陣一陣,畫面閃現如玻璃碎片,棱角分明地狠狠紮著,她又忽地嗤笑。

真好。

她也要死了。

在禁墟守了一日又一日,終於守來計劃中的人,上甲子的傳承完成,傳承者則會極速消逝生機,正如她曾見的上任陽乾之主。

她擺擺手,讓小輩走開,扶著頭,自己想休息了。

駱予奪避讓到隔音處。

“就這樣了?”有人說出重覆的話,是個抱刀的高挑男人,從一開始為他引路,為他掃清阻礙,帶他見到聞北燕。

“我本應執陽乾珠,換過命後,覆執了陰坤珠,我和宋璞之間,那本小冊就變了,由是一亂。”駱予奪知他有心考校,只淡笑著講明處境,“一亂起,不再被動,變數已無窮。”

“是。”

對面故答。

“而今我以太初道身,取得太一道主的傳承,但因我本色在陽乾,不會受到傳承排斥,宋璞反之亦然。”駱予奪繼續道,“又一大亂。”

“是。”

對面覆答。

“該摧毀的已毀,餘下只有一處,等宋璞來後,就當上去了卻。”駱予奪望向不知處的上方,“不必多言了。”

“是嗎?”對面這次遲疑了聲,“其實我本來想問,你是不是能叫我——”

駱予奪重新看過去。

看向那張屬於駱騫的臉,上面浮動著經久的滄桑,曾經應是落拓不羈,鮮衣提刀,無所顧忌,現下那雙鳳眸裏,卻閃動些許懺愧之色。

“罷了。”那頭主動放棄,大手一擺,松弛了回去。

“駱騫前輩,我自然認得你的。”駱予奪致以禮貌,“我了解過你的事跡,不論是通過文獻流言,還是通過你的故友,活著的,如瀟湘中人,死去的,如杜羯。”

駱騫的鳳眸瞇起,更成熟老練,也顯得生硬。

“你受苦了。”

他嘆出一句,最為平實,再多好像都沈重,到底是用不著了。

“前塵而已。”駱予奪回到分寸裏,眉目神色倒淡了,連偽善都不做,徹底淡成了面具,無悲無喜,剛剛那下仍是帶刺,仍是刻意,他不喜自己如此,尤其迎來這些同情,讓事態蕭蕭索索,沒多大意思,“事了後,若事能了,我去為阿娘理墳,想來便來吧。”

駱騫沈默答應下來,兩相無話之際,禁墟外側喧嘩乍起,一幫老家夥的嚷嚷裏,當中的少年音色清亮明顯。

“這麽熱情的啊,那個,爹?是吧,謝謝你把我帶過來哈,唉,瞧我這發型亂的。”抗議聲聲的少年映入眼簾,“熱情得太不禮貌了。”

駱予奪彎起鳳眸,笑意星星點點,表情慢慢和緩。

幸好有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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