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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鏡紮馬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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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鏡紮馬尾

巫峽。

離淵所隔,千尺水深。

他更立在萬仞石壁上,俯瞰迢迢的深水,仿佛目視幽冥,在這片死寂的長夜中,不見星不見月,只有浩蕩水聲裏的盞盞天燈,猶如入水不沈的吉光。

腳尖向前移動一寸,碎石先之墜下,不知道墜了多久,無聲無響。

死亡也會這樣寂寞嗎?

那雙腳往後退了半寸,再半寸,再有半寸,很慢,很慢,頓住,下了心意似的,兀然大步跨向前,剎那之間,他發出了驚嘆,失重如折翼的飛鳥。

飛鳥被一陣氣勁彈回地面。

“不想跳的。”誰在不緊不慢說話,“別強迫自己嘛。”

他半跪在地上,手指抓著石土,不住發顫,驚魂未定。眼底已多出一把劍,橫在天塹邊上,攔住了他的去路。

劍邊也多出了人,臨淵坐著,半邊屈腿搭住手臂,另一邊腿懸空吊著,手掌支在後面,他擡頭,從那只手往上看,逐漸看清對方。一盞燈正好浮上來,那人在橘黃燈光中回頭,是少年人的面貌,沐浴暖和的燈色,白衣明亮。

他猛地往前丟了把土,塵土灑落白衣,白衣少年不閃不躲,看他用手蒙住臉,臟兮兮的,止不住地哭泣,先是抽噎,過了半晌,也許周圍太安靜,抽噎就變成了哭聲,淹沒進了流水聲與風聲。

“為什麽攔我?你別攔我!攔我做什麽……”那盞燈浮走了,四下重歸黑暗,黑暗所包圍的安全感,促使他口齒含混,不斷說出怨恨,“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我才敢邁出去。”

他整個頭埋進臂彎,手心往上覆蓋,手指彎曲,緊抓起了頭發,身體還在不住發抖。

“可你不想啊。”

少年這才說話,沒有生氣,沒有斥責,只是平靜發問,仿佛閑語日常。

“那活著我就想嗎?”

他用出力氣大聲質問。

但才喊出聲,就失去力氣,全身垮下去,風吹得背冷。

衣料窣窣響動,是對方在靠近,他瑟縮後退,卻被按住了。少年出乎意料強勢,直接把他提起來,不留任何反抗的餘地,面對著面,然後,取出手帕擦他的臉。

“你會想這個,你會想的時候,不就是在活著。”比起挾持般的作風,少年的語氣可稱隨意,擦臉的手也是,有一下沒一下,漫不經心,只有他才知道,對方的力道有多溫和,一絲不茍,妥帖照顧到了每處,“這就做得很好了。”

他突然發不出聲音。

又一盞燈浮起,照明兩張面孔,爍如新放的焰火。

他的臉倒映在對方眼裏,第一次這樣註視自己的臉,那張臉無由赧然躲閃,似乎還帶著青稚的顏色,畏怯而惱怒。

“是個小孩。”對方這麽開口了,聽不出別的含義,只像見到什麽,就說出什麽,僅此而已,“能獨自闖到這兒,很厲害嘛,但前面就算了,要排隊的。”

“排隊?”

怪異又跳躍的說法,錯愕了一團亂的頭腦,讓他還是分出註意。

“你自己看。”

一張符紙拍到了頭頂。

寂靜的山谷被淒厲鬼氣填滿,他被那些死相嚇退幾步。

“我知道世上有鬼,但我,我沒怕過。”符紙又被揭下,他有點結巴,意識到後,驀然委屈。

連死也怕了。

那他還算什麽呢?

“很棒。”少年於是稱讚,“但下次再來吧,很快要打仗了,這裏會更擠,先來後到,巫峽的水渡著輪回,可惜還不能輪到你。”



“剛剛這麽義正辭嚴。”B517說起了風涼話,“怎麽,在這兒幹站著,輪到自己也想跳了。”

送走了來自殺的小孩,宋璞就呆站在離淵上,待了半夜,不對,巫峽只有長夜,半夜不太精確,應該是抽象為時間量詞,表示一種長度的概念,並不用聯系現實的——半夜。

宋璞收住思緒,總算深沈下來,長嘆一氣:“是有點。”

“餵!別來真的!”B517音色陡高,“你死了我也得給你治回來,又痛又遭罪的還得是你,咱積分不夠又要負債去還。”

“連條死路都不給。”宋璞沒勁嘟噥,“哪門子事。”

“聲音可以再大點。”

B517磨牙霍霍。

“今天天氣不錯。”宋璞揚起公式的微笑,擡高的聲線朗朗,“尊敬可靠又善良的系統君,準備好和我愉快找死了嗎?”

“……”

識海裏抖了一堆雞皮疙瘩。

“查探如果可靠的話。”宋璞端正回了神色,“可以從這裏著手布置了。”

“不可靠呢?”

B517確保百密無一疏。

“至少有我想做的方向,而不是任由自己被推著走,任由那些人——”宋璞耷眼凝視幽魂無數,“枉來一世。”



銅鏡中是記憶中的少年模樣。

宋璞能揮出世上最靈活的劍,手指卻在發帶上笨得出奇,臨末紮了能看的高馬尾,讓他成就感十足地吹聲口哨。

帥氣。

不愧是我。

然後他就往後一倒,重量全放在椅墊上,望著天花板發起呆。

房間是給他準備的,離開先知要塞時,他基本就昏了過去,不知昏了幾日,醒來洗浴更衣,更了白茂顯備的衣服,總算不是女裝。看了又穿,穿了又看,到新鮮感耗盡,又梳理完發型,他才開始梳理事情。

必須討伐巫峽之前,他就著意到別的事上,最終見到名為竺三的神,以B517那邊的外援為輔,打破了這局設下的操控。盡管如此,他也還是受到嚴重的反噬,險些救不回來。

B517的確如其所說,治回了他一條命,代價是送往另一世界,封印所有記憶,躲避原世界的法則殘罰。待到把他溫養得差不多了,才以穿書為由將他帶回,融入此中磨合新的周目。

後來的事情就很清楚了。

宋璞在腦中畫出上界地圖,點到巫峽所在的位置,放大,接下來是要去這裏,點,點,點,那片不斷浮燈的天塹裏,也浮出了誰在提燈的影子,長眉,鳳眸,唇角帶笑,君子端方。

他猛地打消畫面。

駱予奪。

那個名字還是隨之浮上心頭。

宋小宗主僵硬地坐直,坐正,緩緩擡手,用力抹了把臉。

栽了。

可問題在於,上一次,他倆頂多算知己,同道殊途,而這一次,意外過家家了回,他照舊得換回男裝。

別嚇著人家就不錯了!

“少谷主。”敲門聲打斷他內心的撓墻,“小姐在等你。”

老媽,不是,阿娘。

宋璞不再想有的沒的,反而又照了圈鏡子,確認打理得沒問題,才松口氣,又提起心,去見他那位生身的母親。

白溪若在為一枚枚銀針浸藥。

宋璞穿門過檻看到她時,她正立在卷起竹簾的窗前,窗外是一片片藥圃,桌上是一罐罐藥劑。

素指拈針的藥師白裙烏發,眉目不加點染已如佳畫,脫俗超然不可方物,如同世外難達的瑤池。

即使有過一回記憶,冷不丁再一對面,宋璞也仍會想,難怪石素碧能認出他,他和他娘真是像極了。

只是也疏遠極了。

“他已無性命之虞,可以下床走動,但忌多勞。”白溪若徑直切入話意,“再有兩個療程便恢覆,不過暗疾仍多,往後須得多加調理。”

“噢。”

宋璞說。

畢竟說不太出別的,上次回來,他周轉的事務格外多,沒和阿娘見過幾面,況且就算見了面,阿娘也是這般口吻,吩咐了事,別無其餘,自己也識趣安分守己,不知道怎麽越過距離。

在他沒看到的地方,白溪若捏著銀針,似乎同樣僵持。

兩相靜立了會兒,她才想到下句話,面上看來,便是又通令道:“這之後,你去給他塗藥吧,權當練手。”

“噢。”

宋璞又說。

宋璞又一回神。

不是,那個「他」指的是駱予奪吧,自己還想躲兩天裝死呢,怎麽直接就得碰面了?!

“去吧。”

白溪若卻已推出瓶罐。



宋璞的每一步都拖得沈重。

終於抵達要敲門時,他蔫得心如死灰,可一想到駱予奪的境況,無虞是哪種無虞?果真恢覆了嗎?想著想著,他就開始猶豫,死灰覆燃,迫切想看看。

門在此時開了。

四目相對。

“小宗主午好。”

對方說道。

依舊自然的稱呼。

“你也好。”

宋璞被引得照此回覆,旋即宕機了兩秒,拉開一步,方才找回思路,“你,不發表下感想嗎?”

他指指一身打扮。

“朗如日月。”

駱予奪微笑誇讚。

“謝謝。”宋璞受下他一番誠心,忽然意識到哪裏違和,上下再不斷打量對方,聯系過往種種,得到那個大膽的可能——

“噓。”

駱予奪適時豎指在唇,鳳眸有了幾分戲謔,暗示出不必言說的承認。

宋璞咽下「敢情你重生了」這句話。

“什麽時候?”他只問。

“退婚那日。”對方如實答。

“……”

“好哇!”宋璞咬牙切齒,“你演我。”

這倒沒有。

他也才想起不久。

駱予奪低眸思索不語,扶住門框,身形一晃。

宋璞:!!!

最後兩人對峙床上床下。

說是對峙,氣氛倒緩和得要死,宋璞心知他八成裝的,但看著那副蒼白臉色,還有新裂的傷口,上藥的手卻生怕塗重。

“能不能別拿自己亂來。”唯一能不放過的只有嘴上,他便盡往這上面費腦筋,“你這條命,咳,你也清楚,起碼有半條是我的,未經允許不準浪費!”

“下次不了。”

駱予奪溫順受教。

宋璞瞬間語塞,說不出重話,只好郁悶嘀咕:“你還想有下次。”

“沒有了。”駱予奪知錯就改,改得很快,頓了頓,似在自行鎮定,故作平靜,隨後一記響雷,仿佛在下達保證,“也不止半條,是我的話,你可以全都要。”

宋璞停住手,擡頭,望進如鏡的眸裏,鏡裏映著他,認真,專註,深深執著,沈澱成波瀾不驚,但餘點點的浮光,閃動在他的倒影上,好像他在這人目中,原來如此,始終如此明亮。

燈太亮了吧。

他不合時宜想到旁的。

燈下的駱予奪也好好看,不,不全對,駱予奪平時也好看,什麽樣的駱予奪都好看,但看著他時最好看。

心跳好像也在加快。

“小宗主只要不賴掉約定。”

駱予奪又溫和出語,循循善誘,如同蠱惑人的山魅。

“什麽約定?”

宋璞隨著他的引導問,即使心知肚明,但免不了緊張,只靠僅存的神智,想把手背到身後,免得誤觸傷口。

“未婚妻,未婚夫,都好。”駱予奪卻伸手,把他牽住,未進一步,只小心問道,“宋璞,婚約還在,好不好?”

燈火猶在目間明晃。

宋璞出不去那含笑的眼,只感覺色令智昏,頭暈腦脹,一輪一輪直球,和來時所想截然不同,打得他沒辦法應付。

也不想如何應付。

“好。”

宋璞回握住手,立刻被扣緊,他也任由被扣緊,聽見自己答道,認定不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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