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極瀟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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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極瀟湘
“你給我帶回來個外孫——”白茂顯舉平銅鏈的戥子，看了會兒刻度，又透過鼻梁上架著的鏡片，看了會兒來人，“還是外孫女？”
啞銅色的穹頂挑起抹金的漆光，四四方方陳列了棕紅的藥櫃子，陌生的客人的來自大門外，長相卻並不陌生，像是回到了許多年前，他的女兒初初長成時。
“谷主。”白虹若苦笑著讓身，“你明明知道的。”
宋璞和那雙鏡片後的眼對視。
“谷主好。”
他乖覺地叫了聲。
“……”老人沈下清臒的面貌，“叫外公。”
“外公。”
宋璞火速改口。
白茂顯把最後一劑藥包好，交給側邊等候頗久的學徒：“素心，給溪若送去。”
“聞家那孩子麽。”素心是白石谷的大管事，對白溪若照管頗多，此時難免憂心忡忡，“小姐為其閉門施針，門外面，瀟湘和巫峽，還有極星天……都有人來候著了。”
“這是白石谷。”白茂顯神色不改，“先醫治。”
“是。”
素心攜藥出門去。
“你。”白茂顯用藥帕擦手，轉身走出櫃臺，“跟我來。”
“谷主叫你呢。”
白虹若低聲推了宋璞一把。
宋璞狀況外跟了上去，心想高人貌似都不太會叫人，他還不忘回身對兄臺合手，示意多謝多謝。
白虹若無奈地擺手，示意快去快去。
禁閉的門就是終點。
“終於到了這天。”
白茂顯按入一枚卍形的光鑰，將塵封已久的通道呈現出來。
宋璞只能看到虛無的黑。
他踏入了門中望不到底的黑，身後的門如卍形的光柵，翻轉為八卦的二十四爻，整列出更多的卦象，然後成為一扇扇屏幕似的窗。
黑色的時空仍然無盡，但白幽的光照得方寸，迫不及待地抄圍擠滿，目之所及反而逼仄如黑箱。
光屏上有了一張張模糊的人臉。
「他來了，他來了」
「陽乾道主看來不過如此，就像我碾死在手上的螞蟻」
「你就算了吧，你是老家夥了，竺三上神要的，都是一茬茬氣運之子」
「氣運之子不才淒慘，君不見上甲子的閆細水和聞北燕，落得一死一瘋的下場，這甲子的故事竟讓先知提前說了，嘎嘎，好生有趣，好生有趣」
「住口，你笑得好難聽」
「笑不笑幹你何事」
「都靜下」
「你哪位——駱騫？！」
雜亂的爭論總算停住。
宋璞不禁看向終場的源頭，那是一道抱刀而立的側影。
“這裏是先知要塞。”白茂顯待靜下才道，“先知開放給我等的領域，能屏蔽聞家所供的神祇。”
宋璞不止一次聽到先知了，現在看來或許有兩個周目，先知在上周目是他的系統，這周目卻在聯絡聞家外的勢力。
“先知是想要？”他口上這麽問，心裏已有答案。
“要我們揭起反叛的戰旗。”白茂顯果然說出這層意思，但把一樣東西轉交給了他，仿佛也在讓渡權利，“以你為首。”
…
駱予奪臥榻擡眸。
施針吊命的白溪若已出門，紮堆門口的便是等久的身形，互相推攘了會兒雜音，最後進門直入了三人。
“老大！”
直直撲上來的是團綠色，但因知曉這是病房，所以盡管全身透露激動，發出的只是驚嘆的氣音，撲也只是躡手躡腳地撲，隔著地上血水的銅盆，立即小心收束起了手腳。
後來的兩人亦落此後。
“叫名字。”駱予奪沒氣沒力沒心情，但還是耷拉著眼調起心情，不知他怎麽又無師自通了這稱呼。
翡翠孔雀似的人正是久未見過的封鳴機。
“不行啊老大，你可是陰坤道主，大救星，把聞家耍了一大圈，鬼道的人都指望起了你。”封鳴機情深意切地甩袖幹擦眼，“我也早在下界深深為你折服，早在心裏認定你就是我的老——大——所以老大你要不要去瀟湘水林，今後那裏可以是我們的大本營。”
“不必。”駱予奪氣力更無。
封鳴機還想攛掇把人接走。
“已死之人。”旁側傳來一聲冷笑，“你倒還逼迫人家。”
這話似乎難聽。
“微生善。”封鳴機當即聽不過去，“你善良點哈。”
名為微生善的少年靠著窗，一襲湛藍的道袍裝束，似與窗外的長空一色，素雅簡樸，只在擡起頭時，鮮明了木簪的白玉。
玉下的臉孔如玉白皙，仿佛經年不見日光，清透得明明晃晃，眉眼更是淡淡的黑，似水勻的花青，瞳光泛出藍意，架上一副單片眼鏡。
“勸我善良？”他推了推半邊的鏡片，“你不妨捫心自問，你打的是什麽主意。”
“我怎麽——”封鳴機不服氣準備論道，對方卻徑直從他身邊掠走，影子在銅盆的血水裏一深一淺，再看時已繞到了床前，道袍少年側身立正，俯首吐出篤定的問候：“久違了。那麽，後來的我，或者說，以前的我，我是如何稱呼你的？”
非常奇怪的初次問候，仿佛的確是初次相見，又仿佛早已認識了許多年。
封鳴機的話卡在半路，察覺出有什麽端倪，不知怎的預感到恐懼。
駱予奪正正地看向來人。
極星天的占蔔妖孽。
帶著因畏怯而生的貶義，裹挾不得不折服的敬意，不論自己重生與否，不論在哪條時間線，外界給出的這份譽稱，以謀定春秋的事實而言，姑且算作譽稱，眼前的人向來當之無愧。
沒有得到詳實的回答，微生善卻揚起唇角，好似一切盡在掌握，他翻手揮出數道符箓，封閉了滿室門窗，法光電閃，嗞嗞交錯出隔音的網。
“法網。”微生善又持起一炷香，兩指放到香頭，空空一敲，點出白藍的雷電，粉香燃燒裊裊生煙，被他插上香臺放到一邊，“焚盡之前，隔斷天機。”
“你如何稱呼我。”駱予奪便說話了，“自然取決於你。”
“那就駱少主。”微生善點頭應了，“想來之後怎樣改換，我會和我做過的一致，這也同樣取決於你。”
“這方面自會照常。”駱予奪沒有改動的意願，“相處之上，一切如故。”
“有不如故的？”
微生善直切入話。
“變動隨心。”
駱予奪與他交換機鋒。
“倒還不錯。”微生善松懈了話語，“你接下來去哪？”
“碣石。”
“水龍宮？”
“是。”
“連曉霧？”
“是。”
“坎水珠？”
“是。”
“怎麽認識？”微生善一連三問後，抱臂問出最關鍵的，“那是個囚籠裏的小瘋子。”
“讓她清理好一切，她有興致做好，只是早晚問題。”駱予奪不加避諱，“我們負責後者。”
“們？”
微生善抓住字眼。
“我不會單獨去。”駱予奪安然對視，“不是麽？”
“我以為你不會說。”微生善泛開古怪的笑，“這次八成重演，餘轉機兩成，令不盡然，譬若你，卦象可沒告訴我，你竟能抱有這份心。”
“上次沒有，這次回來，想了很久。”駱予奪聽出弦外之音，倒沒把話彎繞開，而是思索半晌，認真仔細，如實相告，“或許有。”
兩邊氣氛不算急促，只像朋友間的談話，微生善聞罷，消掉臉上那層笑，卻似乎也消掉了距離，倒更像個來訪的常人了。
“連曉霧被偷天換命，生即為魔，水龍宮囚之已久，竟仰仗坎水珠鎮壓。如此一來，自送上門，孽勢本成，入局小為推手，便可坐看其毀。但只能算她的事。”他迅速進入謀策之位，“我們和她呢？”
“就像現在。”駱予奪平淡敲定，“你自己找了上來。”
“那我呢？”
他們談妥的同一時間，角落有人冷不丁發問。
駱予奪看到一張躊躇的臉。
“我也見過你一回了？是不是？”封鳴機表述得隱晦，眼裏是端凝的憂懼，足以顯出心知肚明，“我做過什麽嗎？”
自己會做出什麽事，自己往往最為清楚……最為恐怖。
那只孔雀收斂了羽扇，仿佛涉著一江寒水，濕淋淋得透頂，映入眸中，融成一灘沮喪的碧華。
碧色沁染了血色，駱予奪錯位間想，是那個晚上，九塔盡滅，九幽離魂陣成，只差一絲篡改神力，只差一絲。
他放由魂魄被灰霧蠶食，縷縷如出竅的鎖鏈，註入到生剝而浮的玄珠裏，以此促成舉世變更的浩劫。
只差這一絲。
“不要了，老大。”有人撕開喉嚨般喊出，“我不要了。”
他神智已不太清晰，只覺聲音有些遠，有些耳熟，像在叫他，便分出許些心力，目光清明，透過黑沈沈的煙瘴望去，黑氣裏冒出青碧，碧血猶暗。
來做什麽？
他機械地運轉思考，積日成性，習以為常，分不出多少心，於此境況下，依舊能想出不少東西。
巫峽外討伐慘烈，戰局尾聲將近，對峙相靡旗。總要是如此，每局的道爭之末，總要殺人，且殺夠多的人，似才能算作結束，算作勝負。殺人似乎可怖，但總歸是人殺人，把人分作兩邊，多殺另一邊的人，就已能振臂吶喊，率領百萬。殺得人越少，鬼越多，這頭的鬼鎮著，那頭竟不鎮著，相異為叛，叛道不恕，再指鬼為妖邪，殺的盡是妖邪，得多殺些，倒卻是值得興奮了。
再有幾個彩頭最好不過，誰要是摘了彩頭的命，屍骸上的歡呼將更推動如潮。鬼道這邊顯出的彩頭裏，他是務必要被梟首示眾的頭彩，千萬得由對面的頭彩來完成，巔峰不敵巔峰，唯有這般，必須這般，不可避的宿命般，荒誕的精彩。
那名頭彩來過一回，討伐拉開時日後，白衣的少年穿過濕冷的霧，視萬鬼把守的劫陣於無物，風風火火到了跟前，相安無事大方對坐，莫名其妙道聲抱歉，丟劍不殺他便罷了，居然還想讓他撥回琴弦。
他冷靜駁回。
“那好嘛。”對方倒沒不屈不撓，掃視了覆蓋天穹的陣勢，不像靈道中人駭然變色，倒像在觀賞奇珍異寶，拍拍衣服提劍起身，瀟灑揮手下註，玩笑似的，但那層意思聽不出，“無緣待有緣，我壓了，下次你肯定會。”
無由有種分別的意味。
他一邊想這人本就得走，而自己命數將近，不會再有下次了，一邊又冒出極冷的念頭，冷得讓他不自禁擡手，猛地想把人抓住，面前卻已經空無人影，徒有凍如冰窖的霧。
走了。
那人說的何種下次？
他不明白這種念頭從何而來，明明那人現在光鮮無虞，應當無礙，不會有礙，怎會，怎會在這次見面過後，就在那方陣營失了消息，兩方的人手都尋不到蹤跡。
而他自縛於此，出不去，過了今夜，也不必出去。
“師父很好，我想他回來，老大你也很好，我，我還是看不下去。”那抹碧紅具體出人形，破破爛爛，晃晃蕩蕩，不知從哪片戰場爬出，喉嚨更像撿的破爛，卻還有精力嗚嚎，越來越近，貫穿魔音，“那麽多日子，我怎麽就看著，不攔著，甚至好多時候，我心裏，我心裏還催著你做，可你怎麽真得死，怎麽能是你，我真該死才對啊。”
和那沒關系。
他想。
“別吵。”
他只有力氣說。
走近的人也無力一頭栽倒，好像叭叭說了一堆話，只為生出毅力來到這步。
“天火。”嗅到若有若無的焦味，當下與回憶相支配，剎那沖擊指尖攥白，他低頭註視道道燒痕，碧衣裏是紅痂，紅痂不斷裂合，裏面金芒閃滅，帶著駭人的威懾，“你闖了聞家，不止，這是，神光？”
罕見不確定了語氣，亦或是不願意確定，怎麽補救，但他已經開始想，怎麽才能把這種傷治好。
“可不是嘛，我幹了可大的一票，按宋璞暗中的吩咐，從神祇的所在，竊得那份最後的天機。”底下的人嘿嘿一笑，仿佛在光榮承認偉績，舉起懷中流燦的殘頁，“不，不是最後，老大，這會是開始。”
他的思緒驟然中斷，殘頁的光暈如漩渦，溫養若泉的同時，也攔截了魂魄，全部吸納過去。
“逝者已矣。”殘頁下的人喟嘆，“老大，我想你活著，我們都想。”
伴隨著遙遠的大殿裏，白衣少年振袖持劍，登上神座，於神光之下刺破本源，那聲輕不可聞的嘆息，便又若有若無回溯，直到在逆轉的法則中消失不見。
直到他緩緩想起的這天。
他的記憶有問題，他知道，因天機重生，亦因天機蒙蔽，多加小心之外，許多關鍵地方，便是等待，等待合適之際，不斷想起，不必著急。
卻是如此。
“沒有。”駱予奪於是道，“你沒讓我做什麽。”
只是我想做，他心裏覆想，別的才都無妨。
“真的？”
封鳴機不可置信追問。
“真的。”駱予奪面不改色，“反倒幫了我許多，我問你要什麽，你似乎猶豫了很久，多要了錢去買酒。”
封鳴機肉眼可見松弛了，連拍胸脯，嘀咕幸好幸好，看來我自制力還好，隨即擰起眉頭，又好似放不下什麽。
微生善暗遞來不信的眼神，大約他也算不到人心變化。
“先知籌謀，水龍宮已叛，紫冥將派使者前去，商議為表，鏟除為裏，極星天作薦，聞家坐觀壁上，會派你去。環環相扣的事態，每一步都合乎神意，除了你，亦只一事來不及。”他開口時但不點破，只言道後續的謀劃，“巫峽呢？不回去嗎？”
墻角的末一人起了動靜。
黑衣，黑鞋，黑襪，鋥亮的銀臂甲，抱手擡頭間，是一張哭臉的銀面具，面具後是縹緲的鬼氣，凝結出了霧態的人形。
這並不能算作一個人，而是扮人的鬼，或是扮鬼的人，是用了巫峽的活鬼之術，以活人之身，行鬼態之修。鬼道中人能做到的少有，大都只是馭鬼，或死後真成了鬼，難以企及巫峽秘術。巫峽閆家隱隱如同鬼道之首，戴面具的閆家軍尤為被敬重，面具上有表情的更是個中將領。
“少主。”這名將領的哭臉變成笑，眉開眼笑的笑，冷峻嚴厲的外表橫生試探，他小心翼翼喚聲道，“小姐的墓在等你。”
能被閆家軍換作小姐的，無疑是已逝的閆細水——上甲子的太初道主，閆家將繼任的家主，與聞家下任家主聞北燕少年結友，亦死於身為太一道主的聞北燕之手，聞北燕也就此瘋魔不知所蹤。
閆細水曾與駱騫相戀，結為夫妻，眾所周知。閆細水死後，駱騫帶走兩人的孩子，隱居在瀟湘水林，斷開和巫峽的聯系，好抵過餘下的清剿。孩子長大成了駱珈，在下個甲子的風波裏，結識了白溪若，石素碧，宋燮，還有……聞如圭。
留下被送往下界駱家的他。
駱予奪認得這名將領，能變換表情的只有四位，金面鳳閣，銀面龍池，銅面三臺，鐵面八座，四位閆家軍的帥印主將。
“龍池叔。”他便撫平對方的猶豫，“阿娘同我說過你們。”
龍池滿頭的鬼氣竄起，好不容易平覆下去，面具不停哭笑變換，夾雜憤怒與莫大遺憾。
“小姐不在了，小小姐也被害死，死無葬身之地，是我等無能，我以為不會，不會有誰這般叫我。”
他定格住一張哭臉。
上次是沒有的。
畢竟不管在哪個關頭，都不見這些人現過身，即使後來知曉，閆家是被牽制在上界，隱匿不發。——即使這樣，發生了的還是發生了，該生疏的依舊生疏，當作利器去用便夠了。
但就像重生回來後，初見到駱家的人時，了斷的都已了斷，他無心再來一回，繁瑣自困，除了某些很好，很好，很好的……願為之重覆所有輪回。至於旁的，此番再見，只像見到陌生人，又須合作，不妨溫和點對待。
“有勞。”駱予奪溫聲安撫，“我過後會去的。”
“少主現在？”
龍池焦灼通曉別意。
“不急，不是時候，會有人去。”駱予奪撇過眼，凝視將盡的香，意有所指，“不必是我。”
…
“總算見到你了。”
青衫少年叉腰長嘆。
宋璞攤開手裏藍牙狀的事物，白茂顯轉交過來的時候，他就想吐槽這個形狀，一晃神卻又換了地方，這次是單獨封閉的黑箱，只有某個人形物體在發光，站在對面有點閃瞎眼。
“我們好像才見過。”
宋璞用手捂住眼，分開幾根手指，透過指縫去看，不確定地提醒。
“氣氛，氣氛，註意自由的氣氛，是用這種身份見面，在這兒談話不受限制。”樂正溥亭調低自己的亮度，但加重語氣連連強調，先指指自己，再指指對方，“我，系統，編號B517，真名樂正溥亭；你，宿主，是在這方世界裏，本該逆襲的主角。”
倒不是很意外，零碎解開了記憶，大致都猜得出來。
“等下。”宋璞放下手，想到關鍵，“那駱予奪？”
“他——是——反——派。”
人形系統一字一重拉長，聲調平平，全是破折號，但面無表情的臉上，豎著震耳欲聾的感嘆號。
！！！
宋璞：“……”
宋璞拒絕自己搞錯的事實，努力走旁門左道搶救：“我覺得是你這個劇本有問題。”
樂正溥亭皮笑肉不笑。
“就是這樣。”宋璞卻越想越可行，“我是主角，可我不幹了，我還是嗎？他也一樣的。”
“命數不由人。”樂正溥亭機鋒急轉，“但你說得對。”
“？”
宋璞急剎住準備反駁的話，被他自相矛盾的兩句搞卡頓了。
“前句話對。”樂正溥亭調出一塊光屏，上面飛滾過大片文本，又被他打個響指收起，“劇本有問題。”
宋璞在收起之前，瞄到自己的名字，還有駱予奪，還有很多的熟人。
劇本？
真有這種東西。
他從心裏生出一陣不舒服。
不對，在這之前，他一直以為自己是穿書，任性自在亂改劇情，怎麽會有這種感覺。這種感覺，像來自更久遠的時候，從什麽時候？
“上周目你也不信的。”樂正溥停補全他的思維，“多虧你不信，讓我發現了一件事，那就是，有人在我執行任務時，提供給我假的劇本，並把我也困了進來，限制到此間規則中。”
“誰能做到？”
宋璞隱隱預感不好。
“世界本身。”樂正溥亭清晰吐字，“或者說，被篡奪的本身。”
“所以你才要在這裏？”
宋璞明白他為何大費周折見面。
恐怕是在被整個世界監視。
“是的，重來一次後，我逾越過度，法則有理由制服我，於是我被提前鎖定，軟禁在了紫冥仙府。”樂正溥亭不假思索承認，“這是我耗巨資解封的精神域。”
“都這樣了，還能搞地下間諜，還找什麽宿主，這麽敬業，你才是統界逆襲流吧。”宋璞聯想到他的所為，不禁深感佩服，“那個先知要塞也是？”
“我的內存條啊。”樂正溥亭冷颼颼講起笑話，“加個名字比較酷，方便忽悠人。”
宋璞說不下去誇獎了。
“少恭維我，少打探，別想躲過。”樂正溥亭接連豎指，三根，晃了晃，打消他跑路的心，“你，駱予奪，我，不論是誰，想扭轉這局命數，接下來都得按我的做，更確切地說，我只負責中轉送消息，我們都在按曾經的你所構想的做。”
“能都救下嗎？”
宋璞肅正了身形。
“能。”
樂正溥亭確鑿堅定。
“那把記憶都給我吧，你就是來做這件事的。”宋璞盤坐下來，任由處置般，輕嘆一氣，“我也該知道了，我是此間的誰，你們又是誰。”
“明白了，宿主。”B517叫出久違的稱呼，俯身下去，擡手撫上他的頭頂，仙人般無悲無喜，“在這之後，我們會去巫峽，見一座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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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給我帶回來個外孫——”白茂顯舉平銅鏈的戥子，看了會兒刻度，又透過鼻梁上架著的鏡片，看了會兒來人，“還是外孫女？”
啞銅色的穹頂挑起抹金的漆光，四四方方陳列了棕紅的藥櫃子，陌生的客人的來自大門外，長相卻並不陌生，像是回到了許多年前，他的女兒初初長成時。
“谷主。”白虹若苦笑著讓身，“你明明知道的。”
宋璞和那雙鏡片後的眼對視。
“谷主好。”
他乖覺地叫了聲。
“……”老人沈下清臒的面貌，“叫外公。”
“外公。”
宋璞火速改口。
白茂顯把最後一劑藥包好，交給側邊等候頗久的學徒：“素心，給溪若送去。”
“聞家那孩子麽。”素心是白石谷的大管事，對白溪若照管頗多，此時難免憂心忡忡，“小姐為其閉門施針，門外面，瀟湘和巫峽，還有極星天……都有人來候著了。”
“這是白石谷。”白茂顯神色不改，“先醫治。”
“是。”
素心攜藥出門去。
“你。”白茂顯用藥帕擦手，轉身走出櫃臺，“跟我來。”
“谷主叫你呢。”
白虹若低聲推了宋璞一把。
宋璞狀況外跟了上去，心想高人貌似都不太會叫人，他還不忘回身對兄臺合手，示意多謝多謝。
白虹若無奈地擺手，示意快去快去。
禁閉的門就是終點。
“終於到了這天。”
白茂顯按入一枚卍形的光鑰，將塵封已久的通道呈現出來。
宋璞只能看到虛無的黑。
他踏入了門中望不到底的黑，身後的門如卍形的光柵，翻轉為八卦的二十四爻，整列出更多的卦象，然後成為一扇扇屏幕似的窗。
黑色的時空仍然無盡，但白幽的光照得方寸，迫不及待地抄圍擠滿，目之所及反而逼仄如黑箱。
光屏上有了一張張模糊的人臉。
「他來了，他來了」
「陽乾道主看來不過如此，就像我碾死在手上的螞蟻」
「你就算了吧，你是老家夥了，竺三上神要的，都是一茬茬氣運之子」
「氣運之子不才淒慘，君不見上甲子的閆細水和聞北燕，落得一死一瘋的下場，這甲子的故事竟讓先知提前說了，嘎嘎，好生有趣，好生有趣」
「住口，你笑得好難聽」
「笑不笑幹你何事」
「都靜下」
「你哪位——駱騫？！」
雜亂的爭論總算停住。
宋璞不禁看向終場的源頭，那是一道抱刀而立的側影。
“這裏是先知要塞。”白茂顯待靜下才道，“先知開放給我等的領域，能屏蔽聞家所供的神祇。”
宋璞不止一次聽到先知了，現在看來或許有兩個周目，先知在上周目是他的系統，這周目卻在聯絡聞家外的勢力。
“先知是想要？”他口上這麽問，心裏已有答案。
“要我們揭起反叛的戰旗。”白茂顯果然說出這層意思，但把一樣東西轉交給了他，仿佛也在讓渡權利，“以你為首。”
…
駱予奪臥榻擡眸。
施針吊命的白溪若已出門，紮堆門口的便是等久的身形，互相推攘了會兒雜音，最後進門直入了三人。
“老大！”
直直撲上來的是團綠色，但因知曉這是病房，所以盡管全身透露激動，發出的只是驚嘆的氣音，撲也只是躡手躡腳地撲，隔著地上血水的銅盆，立即小心收束起了手腳。
後來的兩人亦落此後。
“叫名字。”駱予奪沒氣沒力沒心情，但還是耷拉著眼調起心情，不知他怎麽又無師自通了這稱呼。
翡翠孔雀似的人正是久未見過的封鳴機。
“不行啊老大，你可是陰坤道主，大救星，把聞家耍了一大圈，鬼道的人都指望起了你。”封鳴機情深意切地甩袖幹擦眼，“我也早在下界深深為你折服，早在心裏認定你就是我的老——大——所以老大你要不要去瀟湘水林，今後那裏可以是我們的大本營。”
“不必。”駱予奪氣力更無。
封鳴機還想攛掇把人接走。
“已死之人。”旁側傳來一聲冷笑，“你倒還逼迫人家。”
這話似乎難聽。
“微生善。”封鳴機當即聽不過去，“你善良點哈。”
名為微生善的少年靠著窗，一襲湛藍的道袍裝束，似與窗外的長空一色，素雅簡樸，只在擡起頭時，鮮明了木簪的白玉。
玉下的臉孔如玉白皙，仿佛經年不見日光，清透得明明晃晃，眉眼更是淡淡的黑，似水勻的花青，瞳光泛出藍意，架上一副單片眼鏡。
“勸我善良？”他推了推半邊的鏡片，“你不妨捫心自問，你打的是什麽主意。”
“我怎麽——”封鳴機不服氣準備論道，對方卻徑直從他身邊掠走，影子在銅盆的血水裏一深一淺，再看時已繞到了床前，道袍少年側身立正，俯首吐出篤定的問候：“久違了。那麽，後來的我，或者說，以前的我，我是如何稱呼你的？”
非常奇怪的初次問候，仿佛的確是初次相見，又仿佛早已認識了許多年。
封鳴機的話卡在半路，察覺出有什麽端倪，不知怎的預感到恐懼。
駱予奪正正地看向來人。
極星天的占蔔妖孽。
帶著因畏怯而生的貶義，裹挾不得不折服的敬意，不論自己重生與否，不論在哪條時間線，外界給出的這份譽稱，以謀定春秋的事實而言，姑且算作譽稱，眼前的人向來當之無愧。
沒有得到詳實的回答，微生善卻揚起唇角，好似一切盡在掌握，他翻手揮出數道符箓，封閉了滿室門窗，法光電閃，嗞嗞交錯出隔音的網。
“法網。”微生善又持起一炷香，兩指放到香頭，空空一敲，點出白藍的雷電，粉香燃燒裊裊生煙，被他插上香臺放到一邊，“焚盡之前，隔斷天機。”
“你如何稱呼我。”駱予奪便說話了，“自然取決於你。”
“那就駱少主。”微生善點頭應了，“想來之後怎樣改換，我會和我做過的一致，這也同樣取決於你。”
“這方面自會照常。”駱予奪沒有改動的意願，“相處之上，一切如故。”
“有不如故的？”
微生善直切入話。
“變動隨心。”
駱予奪與他交換機鋒。
“倒還不錯。”微生善松懈了話語，“你接下來去哪？”
“碣石。”
“水龍宮？”
“是。”
“連曉霧？”
“是。”
“坎水珠？”
“是。”
“怎麽認識？”微生善一連三問後，抱臂問出最關鍵的，“那是個囚籠裏的小瘋子。”
“讓她清理好一切，她有興致做好，只是早晚問題。”駱予奪不加避諱，“我們負責後者。”
“們？”
微生善抓住字眼。
“我不會單獨去。”駱予奪安然對視，“不是麽？”
“我以為你不會說。”微生善泛開古怪的笑，“這次八成重演，餘轉機兩成，令不盡然，譬若你，卦象可沒告訴我，你竟能抱有這份心。”
“上次沒有，這次回來，想了很久。”駱予奪聽出弦外之音，倒沒把話彎繞開，而是思索半晌，認真仔細，如實相告，“或許有。”
兩邊氣氛不算急促，只像朋友間的談話，微生善聞罷，消掉臉上那層笑，卻似乎也消掉了距離，倒更像個來訪的常人了。
“連曉霧被偷天換命，生即為魔，水龍宮囚之已久，竟仰仗坎水珠鎮壓。如此一來，自送上門，孽勢本成，入局小為推手，便可坐看其毀。但只能算她的事。”他迅速進入謀策之位，“我們和她呢？”
“就像現在。”駱予奪平淡敲定，“你自己找了上來。”
“那我呢？”
他們談妥的同一時間，角落有人冷不丁發問。
駱予奪看到一張躊躇的臉。
“我也見過你一回了？是不是？”封鳴機表述得隱晦，眼裏是端凝的憂懼，足以顯出心知肚明，“我做過什麽嗎？”
自己會做出什麽事，自己往往最為清楚……最為恐怖。
那只孔雀收斂了羽扇，仿佛涉著一江寒水，濕淋淋得透頂，映入眸中，融成一灘沮喪的碧華。
碧色沁染了血色，駱予奪錯位間想，是那個晚上，九塔盡滅，九幽離魂陣成，只差一絲篡改神力，只差一絲。
他放由魂魄被灰霧蠶食，縷縷如出竅的鎖鏈，註入到生剝而浮的玄珠裏，以此促成舉世變更的浩劫。
只差這一絲。
“不要了，老大。”有人撕開喉嚨般喊出，“我不要了。”
他神智已不太清晰，只覺聲音有些遠，有些耳熟，像在叫他，便分出許些心力，目光清明，透過黑沈沈的煙瘴望去，黑氣裏冒出青碧，碧血猶暗。
來做什麽？
他機械地運轉思考，積日成性，習以為常，分不出多少心，於此境況下，依舊能想出不少東西。
巫峽外討伐慘烈，戰局尾聲將近，對峙相靡旗。總要是如此，每局的道爭之末，總要殺人，且殺夠多的人，似才能算作結束，算作勝負。殺人似乎可怖，但總歸是人殺人，把人分作兩邊，多殺另一邊的人，就已能振臂吶喊，率領百萬。殺得人越少，鬼越多，這頭的鬼鎮著，那頭竟不鎮著，相異為叛，叛道不恕，再指鬼為妖邪，殺的盡是妖邪，得多殺些，倒卻是值得興奮了。
再有幾個彩頭最好不過，誰要是摘了彩頭的命，屍骸上的歡呼將更推動如潮。鬼道這邊顯出的彩頭裏，他是務必要被梟首示眾的頭彩，千萬得由對面的頭彩來完成，巔峰不敵巔峰，唯有這般，必須這般，不可避的宿命般，荒誕的精彩。
那名頭彩來過一回，討伐拉開時日後，白衣的少年穿過濕冷的霧，視萬鬼把守的劫陣於無物，風風火火到了跟前，相安無事大方對坐，莫名其妙道聲抱歉，丟劍不殺他便罷了，居然還想讓他撥回琴弦。
他冷靜駁回。
“那好嘛。”對方倒沒不屈不撓，掃視了覆蓋天穹的陣勢，不像靈道中人駭然變色，倒像在觀賞奇珍異寶，拍拍衣服提劍起身，瀟灑揮手下註，玩笑似的，但那層意思聽不出，“無緣待有緣，我壓了，下次你肯定會。”
無由有種分別的意味。
他一邊想這人本就得走，而自己命數將近，不會再有下次了，一邊又冒出極冷的念頭，冷得讓他不自禁擡手，猛地想把人抓住，面前卻已經空無人影，徒有凍如冰窖的霧。
走了。
那人說的何種下次？
他不明白這種念頭從何而來，明明那人現在光鮮無虞，應當無礙，不會有礙，怎會，怎會在這次見面過後，就在那方陣營失了消息，兩方的人手都尋不到蹤跡。
而他自縛於此，出不去，過了今夜，也不必出去。
“師父很好，我想他回來，老大你也很好，我，我還是看不下去。”那抹碧紅具體出人形，破破爛爛，晃晃蕩蕩，不知從哪片戰場爬出，喉嚨更像撿的破爛，卻還有精力嗚嚎，越來越近，貫穿魔音，“那麽多日子，我怎麽就看著，不攔著，甚至好多時候，我心裏，我心裏還催著你做，可你怎麽真得死，怎麽能是你，我真該死才對啊。”
和那沒關系。
他想。
“別吵。”
他只有力氣說。
走近的人也無力一頭栽倒，好像叭叭說了一堆話，只為生出毅力來到這步。
“天火。”嗅到若有若無的焦味，當下與回憶相支配，剎那沖擊指尖攥白，他低頭註視道道燒痕，碧衣裏是紅痂，紅痂不斷裂合，裏面金芒閃滅，帶著駭人的威懾，“你闖了聞家，不止，這是，神光？”
罕見不確定了語氣，亦或是不願意確定，怎麽補救，但他已經開始想，怎麽才能把這種傷治好。
“可不是嘛，我幹了可大的一票，按宋璞暗中的吩咐，從神祇的所在，竊得那份最後的天機。”底下的人嘿嘿一笑，仿佛在光榮承認偉績，舉起懷中流燦的殘頁，“不，不是最後，老大，這會是開始。”
他的思緒驟然中斷，殘頁的光暈如漩渦，溫養若泉的同時，也攔截了魂魄，全部吸納過去。
“逝者已矣。”殘頁下的人喟嘆，“老大，我想你活著，我們都想。”
伴隨著遙遠的大殿裏，白衣少年振袖持劍，登上神座，於神光之下刺破本源，那聲輕不可聞的嘆息，便又若有若無回溯，直到在逆轉的法則中消失不見。
直到他緩緩想起的這天。
他的記憶有問題，他知道，因天機重生，亦因天機蒙蔽，多加小心之外，許多關鍵地方，便是等待，等待合適之際，不斷想起，不必著急。
卻是如此。
“沒有。”駱予奪於是道，“你沒讓我做什麽。”
只是我想做，他心裏覆想，別的才都無妨。
“真的？”
封鳴機不可置信追問。
“真的。”駱予奪面不改色，“反倒幫了我許多，我問你要什麽，你似乎猶豫了很久，多要了錢去買酒。”
封鳴機肉眼可見松弛了，連拍胸脯，嘀咕幸好幸好，看來我自制力還好，隨即擰起眉頭，又好似放不下什麽。
微生善暗遞來不信的眼神，大約他也算不到人心變化。
“先知籌謀，水龍宮已叛，紫冥將派使者前去，商議為表，鏟除為裏，極星天作薦，聞家坐觀壁上，會派你去。環環相扣的事態，每一步都合乎神意，除了你，亦只一事來不及。”他開口時但不點破，只言道後續的謀劃，“巫峽呢？不回去嗎？”
墻角的末一人起了動靜。
黑衣，黑鞋，黑襪，鋥亮的銀臂甲，抱手擡頭間，是一張哭臉的銀面具，面具後是縹緲的鬼氣，凝結出了霧態的人形。
這並不能算作一個人，而是扮人的鬼，或是扮鬼的人，是用了巫峽的活鬼之術，以活人之身，行鬼態之修。鬼道中人能做到的少有，大都只是馭鬼，或死後真成了鬼，難以企及巫峽秘術。巫峽閆家隱隱如同鬼道之首，戴面具的閆家軍尤為被敬重，面具上有表情的更是個中將領。
“少主。”這名將領的哭臉變成笑，眉開眼笑的笑，冷峻嚴厲的外表橫生試探，他小心翼翼喚聲道，“小姐的墓在等你。”
能被閆家軍換作小姐的，無疑是已逝的閆細水——上甲子的太初道主，閆家將繼任的家主，與聞家下任家主聞北燕少年結友，亦死於身為太一道主的聞北燕之手，聞北燕也就此瘋魔不知所蹤。
閆細水曾與駱騫相戀，結為夫妻，眾所周知。閆細水死後，駱騫帶走兩人的孩子，隱居在瀟湘水林，斷開和巫峽的聯系，好抵過餘下的清剿。孩子長大成了駱珈，在下個甲子的風波裏，結識了白溪若，石素碧，宋燮，還有……聞如圭。
留下被送往下界駱家的他。
駱予奪認得這名將領，能變換表情的只有四位，金面鳳閣，銀面龍池，銅面三臺，鐵面八座，四位閆家軍的帥印主將。
“龍池叔。”他便撫平對方的猶豫，“阿娘同我說過你們。”
龍池滿頭的鬼氣竄起，好不容易平覆下去，面具不停哭笑變換，夾雜憤怒與莫大遺憾。
“小姐不在了，小小姐也被害死，死無葬身之地，是我等無能，我以為不會，不會有誰這般叫我。”
他定格住一張哭臉。
上次是沒有的。
畢竟不管在哪個關頭，都不見這些人現過身，即使後來知曉，閆家是被牽制在上界，隱匿不發。——即使這樣，發生了的還是發生了，該生疏的依舊生疏，當作利器去用便夠了。
但就像重生回來後，初見到駱家的人時，了斷的都已了斷，他無心再來一回，繁瑣自困，除了某些很好，很好，很好的……願為之重覆所有輪回。至於旁的，此番再見，只像見到陌生人，又須合作，不妨溫和點對待。
“有勞。”駱予奪溫聲安撫，“我過後會去的。”
“少主現在？”
龍池焦灼通曉別意。
“不急，不是時候，會有人去。”駱予奪撇過眼，凝視將盡的香，意有所指，“不必是我。”
…
“總算見到你了。”
青衫少年叉腰長嘆。
宋璞攤開手裏藍牙狀的事物，白茂顯轉交過來的時候，他就想吐槽這個形狀，一晃神卻又換了地方，這次是單獨封閉的黑箱，只有某個人形物體在發光，站在對面有點閃瞎眼。
“我們好像才見過。”
宋璞用手捂住眼，分開幾根手指，透過指縫去看，不確定地提醒。
“氣氛，氣氛，註意自由的氣氛，是用這種身份見面，在這兒談話不受限制。”樂正溥亭調低自己的亮度，但加重語氣連連強調，先指指自己，再指指對方，“我，系統，編號B517，真名樂正溥亭；你，宿主，是在這方世界裏，本該逆襲的主角。”
倒不是很意外，零碎解開了記憶，大致都猜得出來。
“等下。”宋璞放下手，想到關鍵，“那駱予奪？”
“他——是——反——派。”
人形系統一字一重拉長，聲調平平，全是破折號，但面無表情的臉上，豎著震耳欲聾的感嘆號。
！！！
宋璞：“……”
宋璞拒絕自己搞錯的事實，努力走旁門左道搶救：“我覺得是你這個劇本有問題。”
樂正溥亭皮笑肉不笑。
“就是這樣。”宋璞卻越想越可行，“我是主角，可我不幹了，我還是嗎？他也一樣的。”
“命數不由人。”樂正溥亭機鋒急轉，“但你說得對。”
“？”
宋璞急剎住準備反駁的話，被他自相矛盾的兩句搞卡頓了。
“前句話對。”樂正溥亭調出一塊光屏，上面飛滾過大片文本，又被他打個響指收起，“劇本有問題。”
宋璞在收起之前，瞄到自己的名字，還有駱予奪，還有很多的熟人。
劇本？
真有這種東西。
他從心裏生出一陣不舒服。
不對，在這之前，他一直以為自己是穿書，任性自在亂改劇情，怎麽會有這種感覺。這種感覺，像來自更久遠的時候，從什麽時候？
“上周目你也不信的。”樂正溥停補全他的思維，“多虧你不信，讓我發現了一件事，那就是，有人在我執行任務時，提供給我假的劇本，並把我也困了進來，限制到此間規則中。”
“誰能做到？”
宋璞隱隱預感不好。
“世界本身。”樂正溥亭清晰吐字，“或者說，被篡奪的本身。”
“所以你才要在這裏？”
宋璞明白他為何大費周折見面。
恐怕是在被整個世界監視。
“是的，重來一次後，我逾越過度，法則有理由制服我，於是我被提前鎖定，軟禁在了紫冥仙府。”樂正溥亭不假思索承認，“這是我耗巨資解封的精神域。”
“都這樣了，還能搞地下間諜，還找什麽宿主，這麽敬業，你才是統界逆襲流吧。”宋璞聯想到他的所為，不禁深感佩服，“那個先知要塞也是？”
“我的內存條啊。”樂正溥亭冷颼颼講起笑話，“加個名字比較酷，方便忽悠人。”
宋璞說不下去誇獎了。
“少恭維我，少打探，別想躲過。”樂正溥亭接連豎指，三根，晃了晃，打消他跑路的心，“你，駱予奪，我，不論是誰，想扭轉這局命數，接下來都得按我的做，更確切地說，我只負責中轉送消息，我們都在按曾經的你所構想的做。”
“能都救下嗎？”
宋璞肅正了身形。
“能。”
樂正溥亭確鑿堅定。
“那把記憶都給我吧，你就是來做這件事的。”宋璞盤坐下來，任由處置般，輕嘆一氣，“我也該知道了，我是此間的誰，你們又是誰。”
“明白了，宿主。”B517叫出久違的稱呼，俯身下去，擡手撫上他的頭頂，仙人般無悲無喜，“在這之後，我們會去巫峽，見一座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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