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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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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暑

琴音如冰。

天氣卻應當是熱的,尚在一年半前,分別的下界封存於冰雪,再往前推,恰是中城同樣的小暑。

上界的中土又不一樣,這兒冷的時候冷,熱的時候熱,但不是太冷,不是太熱,維持著恰如其分的尺度。

“天燥而清。”翠亮的植被蓊蓊郁郁,吞沒了嶙峋的山石,吞沒到深深暗暗,聞家禁地似的幽澗,紫色的夢貘張開眼,獸瞳浮現水榭外的湖光,寸寸冰封,逼退炎月的暑氣,一對茸茸的獸耳搖晃折起,又聽見慣來打擾的人聲,“賴了你這琴音,瞧我這碗茶,都不必再加冰。”

竹簟,紫衣,回紋案,薄帷卷起,逐漸拉高的視角裏,霞明玉映般的公子紫衣輕裝,不拘形象地坐在竹簟上,手指搭著回紋案上的粗瓷碗,碗出自極好的名匠之手,仿佛在彰示大巧若拙,隨著指尖的力道旋轉,碗中結冰,薄帷卷起冰層的影,恰似茶葉浮沈。

對面是同為玄色的勾雲案,案上放置一張流水長琴,公子看來不入流的材質,卻在素手撥弦時幽光如玉。

“可惜了那方溯回玉。”紫衣公子觀琴憐惜,“傳聞中才有的神物現世,竟讓你煉進了一張凡琴。”

“於我手中仍名溯回。”

撫琴的人頭也不擡,但道出如一的琴名,他雁灰便服一身,鴉青發墜直落發尾,與紫冥仙府格格不入,“無何區別。”

“不愧是我兒子。”公子,聞家少家主聞如圭,笑吟吟地往自己臉上貼金,他撐起半邊臉似不經意道,“宋燮的後人該來了。”

琴音驟停。

夢貘轉動了收縮的豎瞳,大塊大塊的湖冰瓦解,左右反射明亮刺目,一只丹頂鶴振翅,攏合飛上枝頭。

山風中淡青的薄帷飄拂,冰塊的反光時遮時現,出現在那張擡起的臉孔上時,蒼白的顏色失真得近乎透明,點漆瞳色比冰塊的光更為寒厲。

“宋燮,白溪若,我,還有……你母親,當年我們交好得人盡皆知,如今你與那二人的孩子相識,也算緣分未盡,要不——”

聞如圭端起化冰的碗一飲而盡,明明解凍的是茶,放下碗居然好像吃醉,唯一不相似的眸子亮得懾人,“邀他來參加你的喜宴吧。”

夢貘在水榭邊打了個滾,肚皮朝上曬太陽,湖底與天空以水為界顛倒,忽然飛高的鶴像墜入湖底,浮起了一片溺水的羽毛,緩緩地,緩緩地,緩緩浮起,彎曲的弧度到達臨界處,與天空中落下的羽毛相碰,只是一片羽毛,羽毛在水中的影,卻蕩開圈圈不重覆的漣漪。

宮殿的燭暈圈圈。

燒紅的珠箔後有一抹倩影,正紫道服的女子靜靜佇立。

“宋燮留給宋璞一把劍,駱珈留給駱予奪一戒書。”女子扔開一沓資料喃喃,“不愧是他們。”

她轉身踏出為芳宮的朱檻,柔荑凝脂金絲玳瑁護指,舉高擋下面部的一片陰影,望向紫氣縹緲的長空,白日高照亙古如始,遠遠飛來一只丹頂白鶴。

她放手交攏在腰前,儀態雕塑般完美,若慈若悲地俯視。

“家主。”

鶴在宮殿下的幾步臺階長跪,幻化成一名羽裙紅飾的使女,向名為石素碧的掌權者叩拜,“少家主與少主談過結親的事了。”

“那便交代下去。”石素碧輕聲細語,但威儀不容置疑,“四方選秀,少主喜宴,大辦。”

“是。”

使女毫無異議地領命,引那位主動現身也好,冷眼四方的態度也好,哪怕方式再驚世駭俗,抑或再不可理喻,仿佛只要出自這位之口,便是天經地義,是天命,且的確是天命。

因為聞家是供神之家。

一位真正的神。



“神?”

宋璞吸了口冰鎮西瓜汁。

這個世界是有紙杯紙吸管的,天熱把冰好的西瓜榨汁擺攤,諸如此經商的學生年年不缺,競爭得種類齊全外帶冰淇淩,顧客方的同學老師匿表欣慰。

他的另一只手拔劍出鞘,正壓著蟒袍道人的命脈。

道人深思半晌,舉起兩根手指,表情更為深沈,奧秘玄又玄。

“你的左眼寫著好。”隔著一柄劍長的空氣,道人左邊的指頭微曲,點點他的左眼,右邊的指頭又微曲,點點他的右眼,話裏的滄桑滿滿沈澱,“右眼寫著廢。”

好廢的神。

宋璞收住左右移動的眼光。

竟然有讀眼術,他信了,這絕對是文裏才會有的角色,現實的他只能看出眼睛黑白哪多哪少,主要是沒有美瞳還是東幻背景,能分辨的色彩也少,除非來只異獸化人說不定能給設定上點顏色。

“你扮成蘇掌教的樣子,故意引我來到這裏。”面上他卻還是不加動容,盡管只是嘴上不放過,“上次你也是這麽對駱予奪的吧,還有沒有點新意了?”

“好用就行。”道人很不講究地承認,“你這不來了。”

“我半路就發現不對了,看你想做什麽而已,就是虧了杯西瓜汁,本來要分給蘇掌教的。”宋璞示威地壓了壓劍,瞥向道人手中的紙杯,“還我。”

“喝都喝了。”道人松開吸管,猶豫再猶豫,眼神逐漸真誠,“我沒錢的。”

宋璞靜了靜,聲線微顫:“你怎麽活的?”

他還以為真遇上什麽隱藏大佬了。

“理論上來講,我可以不吃不喝,活到你們全都歸零。”道人據實解答這個問題,但對著他滿眼的你是神你是神——每句帶大大的問號——的質疑,不由得挽尊了一下話題,“神的話,我可以不是。”

畢竟概念都是相對而言。

宋璞靜靜地收回劍。

他覺得欺負人,不,欺負神,是等於欺負弱小的行為,實在可恥。

“如果你是的話。”

宋璞的心情只淩亂了一小會兒,就斂色向這名重要的角色拱手,即使重要的前面要打一個問號,但不能放過任何掰劇情的機會,“漆吳,竺三,隗明,敢問是哪位?找我有何貴幹?”

創世三神沒別的選項吧。

“叫我爛道人便是。”蟒袍道人搖頭笑笑,一個都不選,“我只想讓你看看,你將要突破靈尊,等去往上界,別忘了這裏。”

碧青袍袖向山谷眾魂展開。

“莫失莫忘,此方名為——”道人的聲音回蕩山谷,如鐘如磬,如神諍言,“填淵。”

也回蕩在他此刻的腦海裏。

宋璞從第九層的幻境掙脫,一幕幕問心的記憶終止,絕代的劍意淬於劍鋒一點,霸道不可當地貫穿了傀儡的核心。

“轟。”

煙消雲散。

宋璞看清了第九層的布置,果不其然,通往上界的陣法,還有一把劍,漆吳神劍。

他神念不動只身前去,體內修為層層平息,沒日沒夜的修煉,平衡秘珠和天資對靈氣的占據,從事倍功半到事半功倍再功倍,終於和當初的宋燮一樣抵及靈尊。

“你要去上界啦。”炎炎小暑的天氣,就在進試煉塔前,封鳴機也找了上來,交付給他一枚信物,“好些事沒同你說,到時候,你來瀟湘水林找我。”

宋璞那時望著試煉塔,眼神不移,微笑答應。

宋璞現在看著那把劍,目光灼灼,緩舒一氣。

“是的。”他一步步走入陣法,輕易拿起認主的神劍,任由陣光淹沒身形,“不過要按順序來,先來後到,我得先找另一個人。”

通道瞬間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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