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血禍

關燈
血禍

他們進城的時間早,解決完彧籬之事後,距離天黑還有好長一段時日,慕雲棲有些犯困,倒也不是累,只是這般癡坐著等天黑實在無趣了些,覆活後她少有這樣可以靜下來的時間,當下倦意便上來了。

“竹舍還在,殿下去歇歇?”江城問。

她反應過來江城說的是他空間內的竹舍,點了點頭,“也好,只是……”

“殿下安心睡,天黑了我再喚殿下。”

慕雲棲沒了顧慮,入了空間躺下。

其實她這倦意並不全是因為無趣起的,不滅星海數萬頃的鮮血和魔氣全部被神靈引吸納其中用以塑她剩下的一半殘魂,所以星海才會變回蔚藍。

三百年,縱然洗掉了一部分魔氣,她的體內也還是有不少殘留,那畢竟是積累了近千年的魔氣,哪有那麽容易凈化掉,仙魔兩道氣息在她的體內共存,有神骨幫著凈化倒也不嚴重,但也會時不時出來折騰一番,就類似於頭疼,不致命卻會攪得她精神頭不濟。

她的靈力已經不再純粹,一動用太過便會顯現出來,所以她不太願意太過大動幹戈,她不想讓江城知道此事。

或許,她是想在江城心裏保持著那個完美純粹的神女形象吧,她本為屠魔而生卻又借魔活了過來,想想也是可笑。

也許小城兒並不會在意呢?

想這些有的沒的真是沒來由的負擔,她自嘲地笑了笑,眼皮愈發沈重,睡著過去。

神都接連死了兩位神官,喪鐘一聲接一聲而至,響得人心惶惶,幾乎所有神官都回到了神都,想要知道是怎麽回事。

非煦作為唯一知情者,再次被團團圍住,這一次倒是稱了他的心,所有神官聚在一處,便用不著他一個一個去找了。

他抱著聽雨,來回地轉著圈講述,眼神暗暗地觀察著映在聽雨上的人面。

第一圈,沒有。

他想著可能是自己看漏了,於是又添油加醋地補充了許多細節,說得慢了些。

第二圈,還是沒有。

那最初的一百零六位武神看上去最為關心此事,聽著聽著站到了他的面前,他抱著劍又仔細地照了一圈。

還是沒有。

這一下,他可以完完全全地確定,這裏面沒有慕雲棲要找的面容損毀的人。

非煦將彧籬和文卓的死都歸為是面具人所為,那一百零六位武神雖知曉事實不一定是如此,卻也不能為其辯駁,因此全神都都信了非煦的話。

一有了結果,非煦立即用手鐲聯系上了慕雲棲,得知此結果時,她心中慨嘆非煦行事是愈發機靈了。

非煦問:“殿下,佩劍可要我拿去還你?”

“暫時不用,你且隨身帶著,你和書柳文神這段時間待在一處,盡量不要分開。”她交代道。

非煦雖不明了詳情,但能感覺出事情嚴重,認真答道:“好,我明白了。”

慕雲棲和江城正並肩站在澧州城最高樓的樓頂上,等待著夜色完全降臨,與非煦切斷通話後,江城問:“殿下,打算如何做?”

她淡淡問道:“你也想到了?”

“嗯。”

非煦用聽雨已排除掉了所有可能。

她冷笑一聲,烏黑的眸子中寒霜凝結,“我早該想到的,待解決了此地之事,我便去神都,他必須得死。”

是啊,她早該想到的,沒有最高位的支持,底下的神官如何敢四處為禍。

呵,好你個滕厭,身為帝君一千三百餘年之久,這個位置當真坐得安穩,竟還將主意打到了她的頭上。

她很想問問滕厭,一千三百餘年,他是從中途開始謀劃的?還是,從一開始便已經在謀劃了?而後又覺得這個問題沒有什麽意義,他已作了惡,無論緣由是何,事實都沒法改變。

“殿下,我陪你一起。”江城道。

她聞言神色微動,凝眸問道:“小城兒,若我不是以前的那個我,我是說,我與三百年那個我已有不同,你當如何?”

江城看著她,答道:“殿下只需相信,無論殿下如何改變,我都能接受殿下改變後的模樣。”

“縱然是惡?”她輕聲問。

“縱然是惡。”他篤定答。

她輕聲道:“傻子,我可不記得我教過你要如此盲目地去相信一個人。”

江城仍是看著她,語氣不曾改變,“殿下自是與眾不同。”

她不再言語,此前那點沒來由的負擔便卸下了。

夜色沿著天際攀爬,很快覆蓋住整片人間,澧州城入了夜,家家戶戶閉門不出,連燭火都不點,偌大的城邦頃刻間變得像一片死地,白日裏掩藏著的動靜開始自地底顯現。

白日他們入城時,見城內之人的精神狀態十分頹倦,若只是幾個人的話自然不會引起什麽關註,但人人都是一樣的神色便值得深究一番了,而城內之事在彧籬和文卓的記憶中皆沒有看見,那便是他們也不知曉,彧籬奉祈願而來,還不曾來得及找到什麽,又或是有面具人在她根本不會找到什麽源頭。

絲絲縷縷的黑氣自地底冒出,速度愈來愈快,數量也愈來愈多,整座城仿佛被淹沒在一片黑色的海裏。

大片大片的黑氣凝成了一個個人形,看上去大抵有一萬來個人,他們手中黑氣纏繞,最後變成了各種家夥事,刀,劍,匕首,還有些是簪子,大大小小,皆是鋒利的物什。

他們從各條街巷擁擠著走過來,全部湧到主殿城墻之下圍成一堵人墻,空洞的雙眼望向城墻上,舉起手中的家夥大喊著什麽。

但是這般磅礴的氣勢卻沒有任何聲音,仿佛一場場面巨大的默劇。

她從一團團模糊的五官上仔細辨認了一番他們的口型,發現他們喊的是“放下來!”

放下來?

放什麽?

很快,她的疑惑便有了解答。

城墻之上,一個穿著長袍的男子押著一個手腳被綁的女子出現,那女子好似在掙紮講些什麽,但嘴唇只是呆滯地張張合合,無法從口型判斷說了些什麽。

她這是被人封了聲音,慕雲棲猜想。

長袍男子向底下人群擺了擺手,躁動的人群停止了揮舞手臂,安靜下來聽他講話。

依舊沒有聲音,她只能靠口型去猜,那男子說:“澧州的子民們,在城內四處抓孩童之人已經被擒獲,便是我身邊的這位妖女,我知道城下的每一位百姓,都有孩子失蹤。”

他做出惋惜的模樣,繼續說道:“但孩子們都已經救不回來了。”

底下的人群頓時又變得激憤,黑漆漆的眼睛睜得更大了些,好似有無盡的怒火在其中燃燒,他們舉起拿著家夥的手臂,喊著“國師,將妖女放下來!”

若是此刻有聲音,想來人群的怒喊已能將整座城都震得抖上三抖。

那女子被一雙雙怨毒的眼睛盯著,說不出話只能拼命地搖頭。

城墻上的男子命人將女子綁在一個十字木樁上,連人帶木樁一起釘在了城墻之下,眾人退了一退,又迅速圍攏上來。

那被稱作國師的男子說道:“這妖女作惡多端,大家萬不能讓她太過好受!”

眾人聞言,舉起手中的家夥向那名女子刺去。

那女子吃痛,偏偏又喊不出聲,整個身子痙攣得厲害,前面一圈的人抽出了手中刀劍,那女子的傷口便在愈合。

眾人又驚又怒,“果然是妖女。”

他們下手便再沒有任何猶豫和仁慈可言,那些冰冷的物什一遍遍穿透她的身體,拿著簪子的人們更是將簪子刺入她的身體,從她的肩膀一路劃到她的腳背。

縱然只是一團黑霧,慕雲棲也能感受到,那女子全身上下已經全是窟窿,露出了森森白骨,地面上流遍了她的血。

愈到後面,那女子的傷口已無法再自行愈合,她死去了,屍身被眾人分成了碎片,饒是如此,眾人也不肯罷休,將她的碎身和屍骨碾成了肉泥和粉末。

慕雲棲有些不忍再看,閉上眼偏過了頭,江城將她攬進懷裏,拍著她的背。

忽而起了一陣風,她感到動靜睜開眼,看見黑壓壓的人群又散成了一縷一縷的黑氣飄向上空,匯聚成一個巨大流轉著的黑球。

夜幕頓時黑了好幾個度,那輪半月也變成了血紅色。

黑氣聚集完成後,那黑球漸漸凝成一道人形。

那是一名女子,看身形,應是被千刀萬剮的那位,她穿著一層濃重的黑霧,顯得縹緲而又詭異,露在外面的皮膚蒼白又泛著青黑,如雙手,如脖頸。

她的臉漸漸從黑霧中顯現出來,皮膚仍舊是慘白泛著青黑,雙眸如同打翻的濃墨一般,沒有一點眼白。

慕雲棲看見那張臉,渾身上下血液凝固,霜寒之氣自骨頭縫裏散發出來,縱然江城牽著她的手給她傳遞著暖意,她也感受不到分毫。

江城見了那張臉也是擰緊了眉,漆黑的眸子裏散發出深沈冰冷的怒意,那面具人竟敢做到如此地步!

真是找死!

那張臉不是別人,正是慕雲棲送別過的故人。

那是蘭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