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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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陷入無邊無盡的黑，那輪半月已被暗紅色染透，勁風乍然而起橫掃著整座澧州城，各家各戶門前掛著的燈籠被碾了個粉碎，門窗吱呀作響，街道旁的樹木在風的撕扯下發出類似於鬼哭般的嘯聲。
在蘭茹看過來時，一座血紅色的陣法自腳底憑空而起，仿若一座牢籠，將慕雲棲和江城瞬間包裹在內。
蘭茹往樓頂瞥了一眼，似乎沒有看見他們又轉回了頭，輕盈地落在了房屋的脊柱上，慢悠悠地走著，她的目光似乎穿過了磚瓦看見了房內的人，她四處掃視著，好似在找人，卻又並不著急。
慕雲棲處在一片混亂與憤怒之中，為何，她當初送走的姑娘會出現在這裏，會變成了……惡鬼……？她……沒有轉世嗎？
“滕厭……”她憤怒地低語著，憤怒至極反而笑了出來。
“滕厭。”
“滕厭！”
真是好一個新神帝君啊，竟算計她算計至此，連蘭茹都不曾放過。
她的心底冷意洶湧，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滕厭認得她！
應該在很早很早之前，在他飛升前。
可在滕厭飛升前，她從未去過人間，他又怎麽會識得她？
難不成是在不滅星海？可是也不應該……
見過的面孔她多少都會有點印象，她卻對此人毫無印象可言。
滕厭，究竟是誰？
“殿下。”江城擔憂。
“我無事。”她閉上眼斂定心神。
江城不再擾她，看起腳下的陣來。
這陣並不難破，只需要毀掉陣眼即可，江城眼神一凜，召出佩劍卻沒有下手。
因為這個陣眼太明顯了，就在他們的東南方，冒著光。
這陣既然是要困住他們？又為何將陣眼設在這麽明顯的地方？
他盯了一會兒，還是決定試一試。
就在他將劍尖插入陣眼時，蘭茹的身形一頓，似乎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
慕雲棲出聲制止，目光一直望著前方，“小城兒，快住手，蘭茹……會疼……”
江城頓時明白過來，這陣連著蘭茹，只要他們破陣，破陣的反噬就會悉數落到蘭茹身上。
若是他們不破，就得眼睜睜地看著蘭茹殺人。
好算計！
慕雲棲眸色一凜，擡手在身前畫起符印來，“若我兩邊都不選，就會選他設下的第三條路，自己來承受破陣的反噬。”
“殿下，我來。”江城抓住她的手腕道。
“不用。”她搖頭，道：“他是想消耗我，縱然神都傳著我重傷的消息，他也是沒有全信的，所以保險起見，能讓我的傷再重一些就再重一些，這樣才合他的心意。”
她畫下四道符印，分別落在東南西北四個方位，符印落下的瞬間，陣法流動的方向頓時逆轉，“可是他不知道，我和三百年前那時已經不一樣了，他當初鉆了我靈魂缺失的空子，而如今這點反噬對我來說算不了什麽，小城兒，去破陣。”
江城看了眼外面，又看了眼她，沒再說什麽，當機立斷破了陣，
破陣的同時，那反噬盡數落到了慕雲棲身上，她感到身子一沈，喉間湧起一股腥甜，但她不曾表現出來，將湧出的血咽了回去。
正用黑霧抓了不少凡人的蘭茹感知到與她相斥的氣息，轉過身來看向樓頂。
不知是不是嫌吵，蘭茹用黑霧裹住了凡人們的嘴，他們喊不出聲，只能蹬大著眼睛，雙手胡亂抓著抓不住的黑霧掙紮，她身上的黑霧仿若一條條毒蛇，緊緊纏繞著生人，汲取著他們的血肉和精氣，凡人在黑霧中漸漸變得幹癟，最後只剩下一具枯骨，被她丟棄在地。
蘭茹踏步而上，一瞬到了慕雲棲跟前，漆黑如墨的瞳孔死死地盯著眼前人，像看仇敵一般，對方的氣息讓她感到十分不舒服，她露出尖牙朝慕雲棲猛撲過來。
那宛若毒蛇般伺機而動的黑霧在將要觸碰到慕雲棲時停了下來，蘭茹怔了一瞬，拼盡全力往前撲騰，卻再也不能前進半分。
慕雲棲那浩瀚如海的靈力形成一股看不見的威壓，將蘭茹定在了原地動彈不得，她伸手摸了摸蘭茹的臉龐，道：“蘭茹，好久不見，你受苦了。”
蘭茹沒有任何反應，仍是張著血口，不停地嘗試掙脫禁錮，欲要將慕雲棲撕成碎片。
慕雲棲看著蘭茹身上渾厚的戾氣蹙起眉心，這戾氣吸入體內，屆時三股氣息她體內共存，她方才經歷了一道反噬還未恢覆，若是壓制不住被吞了理智陷入瘋魔，還不等殺了滕厭她就會先殺光此地的所有百姓，屆時能有人阻止她麽。
她看了眼江城，難以下定決心，若是她瘋魔了，誰都認不出來又當如何，百姓，蘭茹，小城兒，是不是都會死在她的手裏……
江城撫平了她蹙著的眉，道：“殿下，不用憂心，別忘了我出身奈落，天下的惡鬼我都能管上一管。”
說著，他就要去吸收蘭茹身上的戾氣。
慕雲棲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搖了搖頭，“你看見蘭茹身上隱在黑霧的暗金色的符文了麽？”
江城點頭，他看見了，所以他才更不能讓她去解決，那符文定然是滕厭用來控制蘭茹的，若是被慕雲棲吸入體內，她是不是會被控制住，再一次被滕厭所殺……
那這一次，她還能回來嗎？
肯定是回不來了。
她已經沒有了神靈引。
“殿下，信我。”江城道。
“小城兒，你會與我動手麽？”她問。
“自然不會。”
“所以，你吸了這個陣法，為了不與我動幹戈，是要自戕在我的面前麽？”她聲音極輕，面色也沒有任何改變。
但江城還是聽出了那聲音之下抑制的憤怒，就像覆在洶湧海面上的一層薄冰，只要他答一個“是”，那海水就會沖破那層薄冰席卷而上，吞沒一切。
他答不了，因為他做了這個最壞的打算。
這個陣法破不了，強行破開，蘭茹就會魂飛魄散，她定然是下不了手的，不破，蘭茹不吸食生人，也會被慢慢耗到消散，除非殺了布陣人，可蘭茹撐不到那個時候了。
還有一個辦法，就是將陣和戾氣一起引到另一個人身上，可凡人是承受不住這般兇煞的戾氣的，她也不會用凡人的命去做這事。
他更不會讓她用自己的命去做。
這滕厭設了個死局。
但他可以擋，可以承受住陣法對他的消耗，若是實在擋不了，他也不會傷到她。
他本該早早歿於這世間，因她得了一段嶄新的人生，夠本了。
所以，看啊，殿下，當下我就是那個最好的容器。
江城勾了勾嘴角，慢慢撥開她的手，“殿下，你也明白，當下沒有更好的選擇了，我相信殿下能夠阻止我，吸收完後，我會回到虛無界，將自己關起來，我會努力撐到殿下殺了滕厭的那一刻。”
“你敢！”
“殿下，蘭茹快撐不住了。”江城提醒道。
這陣法消耗巨大，一會不“進補”，蘭茹就已經痛苦得欲望難忍，她看了眼難受掙紮的蘭茹，將江城打到一邊，“那就我來。”
江城凝出氣勁控制住她的雙手，一字一頓道：“絕對不行。”
“放手！”
“不放！”
誰都下不了狠手，誰都不能撤力。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時，一道聲音傳來，“哎？你們倆怎麽還打起來了？”
他扶著一名女子走近。
慕雲棲掃了一眼兩人，“訾羽鬼尊，這位是……尊夫人？”
“不錯。”訾羽將僵持的兩人分開，瞥了眼被禁錮住的蘭茹，道：“害，就這事，好辦得很。”
他抓來了一個鬼，正是當初兩邊通吃的客棧老板，恨聲道：“這老東西在虛無界四處坑騙新來的鬼眾，表面上裝得和和氣氣的，背地裏將新來的鬼眾的消息四處賣給各個城主，不少弱小的鬼都因為他被那這個城主搞得魂飛魄散，連轉生的機會都沒得有。”
訾羽本為王公貴族，實在看不上客棧老板的醜惡行徑，啐了一口，道：“我看你們現下這困境，正好用這老鬼來解決了，能不能撐得住，能撐到什麽時候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客棧老板拼命搖頭求饒，被訾羽一巴掌打懵，“當初那些小鬼求你饒命的時候，你怎麽不手下留情？”
有容器送上門，還是用起來沒什麽負罪的容器，真是再好不過，慕雲棲當機立斷，將蘭茹身上濃重的戾氣連同陣法一起抽離，渡入了客棧老板的身上，客棧老板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被訾羽嫌吵堵住了嘴。
他只能瞪著眼睛，手腳如痙攣的雞爪一般，整個人蜷縮著，口中不斷流出口水。
訾羽嫌他這副模樣埋汰，將他丟進一個陣圈中送回了虛無界。
“蘭茹。”她撤了威壓，接住蘭茹。
蘭茹混沌的眸子恢覆清明，見了慕雲棲淚如泉湧，似無助的孩童尋求庇護一般哭訴道：“雲棲姑娘，不是我做的，我沒有搶孩子，都是那個國師做的，可是他們都不信我，他們……他們殺了我……”
“嗯，我知道，都不是你的錯。”她摸著蘭茹的頭安慰著。
許是抽離戾氣太過耗神，蘭茹在她的懷裏抽泣著漸漸安靜下去。
她擡眸問：“訾羽鬼尊，你為何會來？”
訾羽和夫人作揖，態度恭敬，道：“這位是我夫人檸煙，她知曉殿下陷入困境，特叫我前來相助。”
檸煙又向慕雲棲行了一個大禮，“妾身謝過神女殿下養魂之恩。”
“養魂……”她喃喃道。
養魂是確有此事，倒也算不上是恩，自沭城前往芍藥城送還芍藥花時，她曾一路註入靈力供給給芍藥花，雖然訾羽個性不太討喜，但她的夫人總歸沒有做錯什麽，她就試了試能不能幫她養出形來。
但到了芍藥城，花也沒有任何變化，她就當自己白費了一番功夫，讓訾羽自己去尋辦法養護。
“其實那時妾身已經有了形，只是殿下身旁都是男子，我也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不敢現身，但妾身念著殿下的恩德，分了一縷魂識跟著殿下，只盼有一日能夠報恩。”檸煙回答。
慕雲棲心中感慨，沒想到自己當初無心插柳，柳卻成了蔭，如今來幫了她一把。
那客棧老板害過她，也害過不少鬼眾，如今也付出了代價。
因果報應，福禍相依，這紅塵，當真是有意思。
她輕輕笑了笑，道：“多謝夫人前來，我有一事所托，還望夫人能幫我照看蘭茹一段時間。”
檸煙欠了欠身，“妾身定不負殿下所托。”
她垂眸看了眼蘭茹，手指點在蘭茹的眉心上，蘭茹經歷的種種她便都已知曉，她下了一道禁制，封住了那些記憶。
“蘭茹，痛苦的事，便都忘了吧。”她輕聲道，看向檸煙，“有勞夫人。”
檸煙點頭，扶起蘭茹，和訾羽一同攙扶著回了虛無界。
待四周恢覆安靜，慕雲棲看著江城，淡淡道：“不是說不與我動手的麽？”
“自是不願，但也不願殿下以身犯險。”江城平靜道，見她面色沈了，他好趕忙轉換話題，問：“蘭茹緣何至此？”
她也不想在這話題上耗費太長時日，起身一邊用靈力修覆著周遭，一邊回答：“那國師是個修邪術的，在城中到處偷孩童練術，蘭茹轉世後走上了修煉之路，發現了此事要制止那國師，被國師擒住反咬一口。”
“至於為什麽會被擒住。”她瞥了眼地上被蘭茹吸食盡的白骨，挖了個坑，將他們斂了進去，“你應該也能猜得到。”
無非是有滕厭的助力，他的分身——淩炙給國師通風報信，才有了城墻之下的那場血禍。
那國師最終也給滕厭做了嫁衣，修煉邪術得來的力量都被淩炙奪了去。
淩炙本想吸食掉天洲內所有的亡魂，奈何作為分身力量有限，吞噬太過遭了反噬，被亡魂們卷著入了虛無界，恰逢奈落太開，他一身陰鬼氣被一起納了進去。
巧也不巧，他成了鬼尊，還找到了蘭茹的轉世。
這滕厭還真就是像認得她一般，處處給她找不痛快。
收拾好殘局後，她道：“小城兒，走吧，去神都。”
江城應道：“好。”
待他們剛要走出城門，天邊的那半輪血月驟然變得完全，一聲沈悶又遙遠的鐘聲敲響，他們所在的四周全部變了樣。
四周群山環繞，地勢偏遠，其中坐落著一座小村莊。
兩人對視一眼，明了他們這是入了幻境。
幻境之中的地方，他們算得上熟悉，是望山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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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蘭茹看過來時，一座血紅色的陣法自腳底憑空而起，仿若一座牢籠，將慕雲棲和江城瞬間包裹在內。
蘭茹往樓頂瞥了一眼，似乎沒有看見他們又轉回了頭，輕盈地落在了房屋的脊柱上，慢悠悠地走著，她的目光似乎穿過了磚瓦看見了房內的人，她四處掃視著，好似在找人，卻又並不著急。
慕雲棲處在一片混亂與憤怒之中，為何，她當初送走的姑娘會出現在這裏，會變成了……惡鬼……？她……沒有轉世嗎？
“滕厭……”她憤怒地低語著，憤怒至極反而笑了出來。
“滕厭。”
“滕厭！”
真是好一個新神帝君啊，竟算計她算計至此，連蘭茹都不曾放過。
她的心底冷意洶湧，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滕厭認得她！
應該在很早很早之前，在他飛升前。
可在滕厭飛升前，她從未去過人間，他又怎麽會識得她？
難不成是在不滅星海？可是也不應該……
見過的面孔她多少都會有點印象，她卻對此人毫無印象可言。
滕厭，究竟是誰？
“殿下。”江城擔憂。
“我無事。”她閉上眼斂定心神。
江城不再擾她，看起腳下的陣來。
這陣並不難破，只需要毀掉陣眼即可，江城眼神一凜，召出佩劍卻沒有下手。
因為這個陣眼太明顯了，就在他們的東南方，冒著光。
這陣既然是要困住他們？又為何將陣眼設在這麽明顯的地方？
他盯了一會兒，還是決定試一試。
就在他將劍尖插入陣眼時，蘭茹的身形一頓，似乎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
慕雲棲出聲制止，目光一直望著前方，“小城兒，快住手，蘭茹……會疼……”
江城頓時明白過來，這陣連著蘭茹，只要他們破陣，破陣的反噬就會悉數落到蘭茹身上。
若是他們不破，就得眼睜睜地看著蘭茹殺人。
好算計！
慕雲棲眸色一凜，擡手在身前畫起符印來，“若我兩邊都不選，就會選他設下的第三條路，自己來承受破陣的反噬。”
“殿下，我來。”江城抓住她的手腕道。
“不用。”她搖頭，道：“他是想消耗我，縱然神都傳著我重傷的消息，他也是沒有全信的，所以保險起見，能讓我的傷再重一些就再重一些，這樣才合他的心意。”
她畫下四道符印，分別落在東南西北四個方位，符印落下的瞬間，陣法流動的方向頓時逆轉，“可是他不知道，我和三百年前那時已經不一樣了，他當初鉆了我靈魂缺失的空子，而如今這點反噬對我來說算不了什麽，小城兒，去破陣。”
江城看了眼外面，又看了眼她，沒再說什麽，當機立斷破了陣，
破陣的同時，那反噬盡數落到了慕雲棲身上，她感到身子一沈，喉間湧起一股腥甜，但她不曾表現出來，將湧出的血咽了回去。
正用黑霧抓了不少凡人的蘭茹感知到與她相斥的氣息，轉過身來看向樓頂。
不知是不是嫌吵，蘭茹用黑霧裹住了凡人們的嘴，他們喊不出聲，只能蹬大著眼睛，雙手胡亂抓著抓不住的黑霧掙紮，她身上的黑霧仿若一條條毒蛇，緊緊纏繞著生人，汲取著他們的血肉和精氣，凡人在黑霧中漸漸變得幹癟，最後只剩下一具枯骨，被她丟棄在地。
蘭茹踏步而上，一瞬到了慕雲棲跟前，漆黑如墨的瞳孔死死地盯著眼前人，像看仇敵一般，對方的氣息讓她感到十分不舒服，她露出尖牙朝慕雲棲猛撲過來。
那宛若毒蛇般伺機而動的黑霧在將要觸碰到慕雲棲時停了下來，蘭茹怔了一瞬，拼盡全力往前撲騰，卻再也不能前進半分。
慕雲棲那浩瀚如海的靈力形成一股看不見的威壓，將蘭茹定在了原地動彈不得，她伸手摸了摸蘭茹的臉龐，道：“蘭茹，好久不見，你受苦了。”
蘭茹沒有任何反應，仍是張著血口，不停地嘗試掙脫禁錮，欲要將慕雲棲撕成碎片。
慕雲棲看著蘭茹身上渾厚的戾氣蹙起眉心，這戾氣吸入體內，屆時三股氣息她體內共存，她方才經歷了一道反噬還未恢覆，若是壓制不住被吞了理智陷入瘋魔，還不等殺了滕厭她就會先殺光此地的所有百姓，屆時能有人阻止她麽。
她看了眼江城，難以下定決心，若是她瘋魔了，誰都認不出來又當如何，百姓，蘭茹，小城兒，是不是都會死在她的手裏……
江城撫平了她蹙著的眉，道：“殿下，不用憂心，別忘了我出身奈落，天下的惡鬼我都能管上一管。”
說著，他就要去吸收蘭茹身上的戾氣。
慕雲棲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搖了搖頭，“你看見蘭茹身上隱在黑霧的暗金色的符文了麽？”
江城點頭，他看見了，所以他才更不能讓她去解決，那符文定然是滕厭用來控制蘭茹的，若是被慕雲棲吸入體內，她是不是會被控制住，再一次被滕厭所殺……
那這一次，她還能回來嗎？
肯定是回不來了。
她已經沒有了神靈引。
“殿下，信我。”江城道。
“小城兒，你會與我動手麽？”她問。
“自然不會。”
“所以，你吸了這個陣法，為了不與我動幹戈，是要自戕在我的面前麽？”她聲音極輕，面色也沒有任何改變。
但江城還是聽出了那聲音之下抑制的憤怒，就像覆在洶湧海面上的一層薄冰，只要他答一個“是”，那海水就會沖破那層薄冰席卷而上，吞沒一切。
他答不了，因為他做了這個最壞的打算。
這個陣法破不了，強行破開，蘭茹就會魂飛魄散，她定然是下不了手的，不破，蘭茹不吸食生人，也會被慢慢耗到消散，除非殺了布陣人，可蘭茹撐不到那個時候了。
還有一個辦法，就是將陣和戾氣一起引到另一個人身上，可凡人是承受不住這般兇煞的戾氣的，她也不會用凡人的命去做這事。
他更不會讓她用自己的命去做。
這滕厭設了個死局。
但他可以擋，可以承受住陣法對他的消耗，若是實在擋不了，他也不會傷到她。
他本該早早歿於這世間，因她得了一段嶄新的人生，夠本了。
所以，看啊，殿下，當下我就是那個最好的容器。
江城勾了勾嘴角，慢慢撥開她的手，“殿下，你也明白，當下沒有更好的選擇了，我相信殿下能夠阻止我，吸收完後，我會回到虛無界，將自己關起來，我會努力撐到殿下殺了滕厭的那一刻。”
“你敢！”
“殿下，蘭茹快撐不住了。”江城提醒道。
這陣法消耗巨大，一會不“進補”，蘭茹就已經痛苦得欲望難忍，她看了眼難受掙紮的蘭茹，將江城打到一邊，“那就我來。”
江城凝出氣勁控制住她的雙手，一字一頓道：“絕對不行。”
“放手！”
“不放！”
誰都下不了狠手，誰都不能撤力。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時，一道聲音傳來，“哎？你們倆怎麽還打起來了？”
他扶著一名女子走近。
慕雲棲掃了一眼兩人，“訾羽鬼尊，這位是……尊夫人？”
“不錯。”訾羽將僵持的兩人分開，瞥了眼被禁錮住的蘭茹，道：“害，就這事，好辦得很。”
他抓來了一個鬼，正是當初兩邊通吃的客棧老板，恨聲道：“這老東西在虛無界四處坑騙新來的鬼眾，表面上裝得和和氣氣的，背地裏將新來的鬼眾的消息四處賣給各個城主，不少弱小的鬼都因為他被那這個城主搞得魂飛魄散，連轉生的機會都沒得有。”
訾羽本為王公貴族，實在看不上客棧老板的醜惡行徑，啐了一口，道：“我看你們現下這困境，正好用這老鬼來解決了，能不能撐得住，能撐到什麽時候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客棧老板拼命搖頭求饒，被訾羽一巴掌打懵，“當初那些小鬼求你饒命的時候，你怎麽不手下留情？”
有容器送上門，還是用起來沒什麽負罪的容器，真是再好不過，慕雲棲當機立斷，將蘭茹身上濃重的戾氣連同陣法一起抽離，渡入了客棧老板的身上，客棧老板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被訾羽嫌吵堵住了嘴。
他只能瞪著眼睛，手腳如痙攣的雞爪一般，整個人蜷縮著，口中不斷流出口水。
訾羽嫌他這副模樣埋汰，將他丟進一個陣圈中送回了虛無界。
“蘭茹。”她撤了威壓，接住蘭茹。
蘭茹混沌的眸子恢覆清明，見了慕雲棲淚如泉湧，似無助的孩童尋求庇護一般哭訴道：“雲棲姑娘，不是我做的，我沒有搶孩子，都是那個國師做的，可是他們都不信我，他們……他們殺了我……”
“嗯，我知道，都不是你的錯。”她摸著蘭茹的頭安慰著。
許是抽離戾氣太過耗神，蘭茹在她的懷裏抽泣著漸漸安靜下去。
她擡眸問：“訾羽鬼尊，你為何會來？”
訾羽和夫人作揖，態度恭敬，道：“這位是我夫人檸煙，她知曉殿下陷入困境，特叫我前來相助。”
檸煙又向慕雲棲行了一個大禮，“妾身謝過神女殿下養魂之恩。”
“養魂……”她喃喃道。
養魂是確有此事，倒也算不上是恩，自沭城前往芍藥城送還芍藥花時，她曾一路註入靈力供給給芍藥花，雖然訾羽個性不太討喜，但她的夫人總歸沒有做錯什麽，她就試了試能不能幫她養出形來。
但到了芍藥城，花也沒有任何變化，她就當自己白費了一番功夫，讓訾羽自己去尋辦法養護。
“其實那時妾身已經有了形，只是殿下身旁都是男子，我也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不敢現身，但妾身念著殿下的恩德，分了一縷魂識跟著殿下，只盼有一日能夠報恩。”檸煙回答。
慕雲棲心中感慨，沒想到自己當初無心插柳，柳卻成了蔭，如今來幫了她一把。
那客棧老板害過她，也害過不少鬼眾，如今也付出了代價。
因果報應，福禍相依，這紅塵，當真是有意思。
她輕輕笑了笑，道：“多謝夫人前來，我有一事所托，還望夫人能幫我照看蘭茹一段時間。”
檸煙欠了欠身，“妾身定不負殿下所托。”
她垂眸看了眼蘭茹，手指點在蘭茹的眉心上，蘭茹經歷的種種她便都已知曉，她下了一道禁制，封住了那些記憶。
“蘭茹，痛苦的事，便都忘了吧。”她輕聲道，看向檸煙，“有勞夫人。”
檸煙點頭，扶起蘭茹，和訾羽一同攙扶著回了虛無界。
待四周恢覆安靜，慕雲棲看著江城，淡淡道：“不是說不與我動手的麽？”
“自是不願，但也不願殿下以身犯險。”江城平靜道，見她面色沈了，他好趕忙轉換話題，問：“蘭茹緣何至此？”
她也不想在這話題上耗費太長時日，起身一邊用靈力修覆著周遭，一邊回答：“那國師是個修邪術的，在城中到處偷孩童練術，蘭茹轉世後走上了修煉之路，發現了此事要制止那國師，被國師擒住反咬一口。”
“至於為什麽會被擒住。”她瞥了眼地上被蘭茹吸食盡的白骨，挖了個坑，將他們斂了進去，“你應該也能猜得到。”
無非是有滕厭的助力，他的分身——淩炙給國師通風報信，才有了城墻之下的那場血禍。
那國師最終也給滕厭做了嫁衣，修煉邪術得來的力量都被淩炙奪了去。
淩炙本想吸食掉天洲內所有的亡魂，奈何作為分身力量有限，吞噬太過遭了反噬，被亡魂們卷著入了虛無界，恰逢奈落太開，他一身陰鬼氣被一起納了進去。
巧也不巧，他成了鬼尊，還找到了蘭茹的轉世。
這滕厭還真就是像認得她一般，處處給她找不痛快。
收拾好殘局後，她道：“小城兒，走吧，去神都。”
江城應道：“好。”
待他們剛要走出城門，天邊的那半輪血月驟然變得完全，一聲沈悶又遙遠的鐘聲敲響，他們所在的四周全部變了樣。
四周群山環繞，地勢偏遠，其中坐落著一座小村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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