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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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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世

人間雲浮國,人口眾多,疆域遼闊,有一城名喚京陵,是江城的故裏,距離落神山比望山村還要遠上許多。

慕雲棲便是在這撿的江城。

他那時蓬頭垢面,一雙圓而透亮的眸子露在外面,有著疑惑和不解,以及倔強的隱忍。

看他衣著花色,大抵是什麽富貴人家的公子,應是家中遭逢變故,這才落難至此。

天剛下過一場暴雨,地面上一片濕濘,散落的事物都已經裹滿了濕泥,有腐爛的菜葉,生蛆的爛肉,也有幾枚生了銹的銅錢,各種氣味交織,實在難聞。

她站在巷口處,背著光,小江城尋著落下的陰影淡淡掃了她一眼,又繼續拉娘親的手,地上很臟,他想要扶娘親坐起來,奈何他的力氣實在太小,只能換個方法跪坐在地,將娘親的頭枕在自己的腿上,拉著娘親的手用小臉蹭著她的手心。

娘親的手太冷了,他想給她暖暖,只是他也剛淋過雨,身上沒有多少熱氣,整個小身板忍不住地在顫抖。

他沒有哭鬧,又或是已經哭不出來了,慕雲棲看見他紅腫的眼尾,垂著的手指動了動。

墻面上的水痕還未幹透,顯得深沈而厚重,她停在巷口,身後是繁華熱鬧,身前是人間苦象。

她斂下眸子,腳尖轉了方向,離開了此地,凡人自有定數,她非救世之主,身上沒有此等使命。

只是離開的步子愈發沈重,那小孩身上裹著寬大的衣袍,一看就不是他的,躺在地上冰冷如鐵的婦人沒有穿著外袍,她想起了將神靈引給她的慕君衍,和忍著劇痛把神骨剝離給她的姜雲,步子就再也邁不動了。

她再度出現在巷口,走近,蹲下來,問道:“你願意跟我走嗎?”

小江城擡眸看著去而覆返的她,眸子中沒有太大波動,但她是這麽久以來唯一一個無視腌臜肯上前走到他身旁的人,他克制住顫抖的身子,弱弱地問:“你能幫我把娘親安葬嗎?”

她看了眼地上冰涼又慘白的屍身,答:“可以。”

神族死後身體會化作煙塵,留不下屍身,也不會有墳,唯一能證明他來過的就是鶴碑上刻著的他的名字,天星神山的鶴碑自她出生起就刻滿了名字,密密麻麻,被她收進了空間內,最後的三個是她親手刻上去的,慕君衍,姜雲,和她自己,如果有一天她死了,已無人能為她刻碑,她索性就先自己刻了。

但在望山村時,她知曉了人間有“入土為安”這麽一個說法,她帶著江城尋了處風景尚佳的山腰處,將他的娘親下了葬,還為她立了塊木碑,問道:“該寫什麽?”

“我可不可以自己寫?”小江城指了指木碑問道。

“嗯,給你。”她在身後凝了把小一點的刻刀遞給他。

他沒什麽力氣,刻得很慢,也很認真,山間風一吹過,原本濕透的衣物更加冰涼,令他忍不住發抖,慕雲棲嘆了口氣,從空間裏取了件鹿毛絨披風披在他身上。他身子骨小,披風餘下的部分在地上疊出好幾層褶皺,冷意稍緩,他一筆一劃地認真刻完,碑前木屑落了淺淺的一層,被他撥弄往一邊。

祝願娘親來生平安,得償所願。

不寫碑文寫祝福,倒是特別。

小江城跪在墳前跪了許久,她沒有催促,守在一旁倚著樹等,望著天際,似有所思。

她應該帶他走嗎?畢竟凡人總是怕她,若是哪天他怕了,又該如何是好?總不能直接丟了。

可是想後悔也來不及了。

小江城拖著披風走到她跟前,說:“我願意跟你走。”

堅定又小心。

她盯著他瘦小的身板看了一會,呼了口長長的氣,將披風給他裹了個完全,連眼睛也遮了起來,只留下嘴和鼻子在外面,供他呼吸。

風自腳底憑空而起,她抱著他,去尋一個山頭。

耳邊風聲獵獵乍響,冷意沒灌入半點,她的體溫卻透過披風傳了過來,他的身體漸漸回暖,雖看不見,但他知道她在飛。

她是神仙。

山間清風陣陣,江城看向慕雲棲欲言又止,她捏著茶杯笑了笑,“有話直說便可,我何時因為你說話而責備過你了?”

“我想下山一趟,此行很遠,要用上一些時日,你……”

他想問,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去,話到嘴邊又說不出口了,去哪都要她陪著,就好像長不大的孩子一般,雖然她從來不會拒絕他,但他無法心安理得地要求她陪他去做他要做的事情。

“那便去吧,我在山上等你回來。”她放下茶杯,在他的頭上輕輕拍了兩下,“我猜小城兒是有了想要做的事,且安心去吧,我就在山上等你回來,哪也不去。”

江城低頭眨了眨眼,輕聲道:“嗯,我會盡快回來。”

慕雲棲笑容明媚,“好。”

他離去時,落日餘暉搖搖欲墜,桃花瓣鋪了滿地,她看著他走下千層石階,背影挺拔利落。

她朝他的背影伸出手,手指動了動,終是忍住了要叫住他的沖動,忽而,他轉過身,朝她跑了來,風吹起他的長發忽起忽落,少年眉深眸淺,攜了一身餘暉,溫柔意味十足。

她的心便猛烈地跳動了一下,仿若有什麽破土而出,隱隱抽芽。

“這個鐲子送你。”他拿出一個銀鈴手鐲戴在她皓白的手腕上,而後輕輕攬了攬她,“我一定會盡快回來。”

“嗯。”她嘴角染上笑意,拍了拍他的背,“去吧。”

千層石階上已空無一人,她坐在臺階上,撐著頭擡起手腕,橘黃色的天光覆在銀色手鐲上變成一層溫暖的淺黃色,小巧而又雕刻精致的鈴鐺被山風吹得叮當作響,清脆而靈動。

她輕笑了一聲,很是溫柔,他倒是有心,給她留了個念想。

說來也是奇怪,以往的幾百年裏,她都是獨自一個人過的,倒也沒覺得歲月有多難過,而今距離江城離開不過短短三月,她竟覺得這光陰走得實在太過緩慢悠長,讓人難以忍耐。

除了蘭茹和江城,她在塵世之中沒有什麽牽連,也不打算下山,在山上的三月,她將空間內的殘破書籍抄錄了一遍,照著記憶將能補全的都補全了,堆放在江城的房間門口,書籍堵了小半扇門高,她想,這些應該足夠他修煉到飛升了。

她又試著將空間換了幅景象,天地澄澈一瞬之後再度恢覆原樣,一如既往,她便徹底作了罷。

江城送她的那株紅果,已不再晶瑩透亮,變得癟癟巴巴,她嘆了口氣,果真,萬物有時,強留不得,她將靈力灌入其中,種在了桃花邊上。

此後能活幾輪便全看天意了。

紅果重新煥發生機,她手指撥弄了一顆果子,這果子她從前從未見過,在這山間也沒見著,也不知小城兒是怎麽發現的,隨後她搖頭笑了笑自己,糾結這個作甚,許是哪家村民不慎掉落了種子生長而成的罷了。

她日日坐在山崖邊等,看松竹聚聲成濤,氣勢比天星神山的那片松竹要足許多,山腰處依舊白練如飛,幾經蜿蜒以後,匯入那汪靜謐的湖泊,被松竹環繞,雖不及星海,但也足以讓人短暫地拋卻雜念,沈心靜氣,是以她給它取名凈心。

江城回來那日,日色正好,她正站在崖邊擡頭看著天邊晴光,望了一會兒後,手指在鬢間一點,一條隱在雙目間的白綢便現了出來,她試著將白綢取下,強烈的日光一下子就晃了眼,刺得她雙目一陣生疼,她擡手擋了擋,挪進了桃花樹下的陰影裏。

還是不行麽。

融合神骨時,她的雙目受了傷,自此稍稍強烈些的日光都會刺得她雙目生疼,還會隱隱泛出血淚,她尋了許久終於尋得這麽一條緞水煙綾綁在雙目間,才可在白日裏正常行走。

這些年,她也尋了許多法子去除傷勢,但都效果甚微,比如此刻,見了強光,還是會泛疼。

她嘆了口氣,將煙綾重新綁回雙目間,江城歸時,恰巧見這一幕,三步並作兩步走近抓住她的手腕,煙綾就這麽松松地垂落在她修長細白的指間,山風一過就吹了走,被他一把抓住。

“你的眼睛……何時受的傷?”他喉結滾動,嗓音低沈,看著她眸中一片淺淡的紅心疼又難過。

慕雲棲擡眸,見是江城微微一笑,“小城兒,你回來啦。”

她作勢要取回煙綾,被他一躲,“你還沒有回答我。”

“戰時傷的,已不礙事。”她眨了眨眼睛,那片淺淡的紅慢慢褪去,“有煙綾在,與平常無異。”

他用指腹撫了撫她的眼尾,透亮的眸子有些朦朧,他的眉雖深卻很柔和,擰在一起時總是有一種看著快要哭了的難過,“我來給你綁。”

他動作很輕,控制好力度綁上結,既不會勒住她,也不會讓煙綾掉落,待他綁好後,她手指在鬢間一點,再擡眸望他時,眸色已然清亮,“看,是與平常無異,不曾騙你。”

他輕聲“嗯”了一聲,問:“該如何才能治得好?”

見他神色認真,她斂了斂眸色,撒了謊,“經年頑疾多與在世福報有關,我前半生廝殺太多,一身孽債,然我又不喜下山為凡人解憂,是以只能一直如此了。”

她這是在變著法兒讓他下山去經歷紅塵。

果然,江城上了當,“我去替你攢。”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無比認真地說道:“你需要多少福報才能好,我都去給你攢。”

她握緊手指,抿唇一笑,“大抵需要百來年的吧。”

“好。”他點點頭,牽著她的手走進竹舍,“你在山上等我,平日裏少見些日光,待你好了,我再陪你看個夠。”

他扶她坐下,蹲在她的身前問:“我攢下的福報可需要什麽媒介之物傳到你的身上?”

“不需。”她搖搖頭,撫摸他的臉頰,道:“你只需在心底默念我的名字便好了。”

“嗯,我明日就下山。”他這麽說著,又似想起什麽來,補充道:“我也會常回山上來看你。”

金陽漸漸西垂,屋內落了滿地長影,她溫柔地望著他,目色輕盈,“好,我等你。”

山間鳥雀聲遙遠,長風一過松竹翻湧,濤聲起,與之齊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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