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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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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別

人間四季循環往覆,亙古不變,江城游走塵世,為慕雲棲積攢福報到如今已有一百七十九年。

這一百七十九年間,他時常會抽身回一趟落神山看一看她,給她帶回一些人間的小玩意解悶,或是剛落地的松子,或是凝著晨露的花,或是中秋的祈福燈,除夕的鏤花剪紙,每個要團圓的日子他總是會準時出現在落神山上,她也總是歡喜。

還有她和他的生辰,江城後來追問才知,她的生辰在七月初九,正是撿到他的那日,仿佛註定的命運一般,他的新生正同她的新歲。

又至每年她的生辰,算到今日,他們在一起已有整整三百年。

三百年,已足夠歲月流轉好幾輪,凡人轉生幾個輪回,而他們還在一起。

今日江城照例趕了回來,時值午時,慕雲棲正趴在石桌上小憩,清風徐來,樹影在她眉間跳躍,他悄悄在心底勾畫了一遍她的眉眼。

光影跳上她的眼瞼,她動了動,似乎有些睡不安穩,江城放輕腳步走過去伸出手,為她遮了光影。

慕雲棲向來覺淺很快便醒了,見是他回來了彎了彎惺忪的睡眼,道:“小城兒,你回來啦。”

“嗯,回來陪你過生辰。”

她拉他坐下,自上到下細細打量了一番。

沒有受傷。

慕雲棲松了口氣,見他的眉間仍漫著一股淺淡的悲傷,只是又多了點釋然,她問:“這回可是得償所願了?”

“嗯,還順帶討了碗酒喝。”

當初江城第一次下山,便是去尋娘親的轉世,那一世娘親是個大夫,後來他在山下游歷時,也總是會去尋一尋她,她的壽命有長有短,這一世是她的第五世,終於得償所願,成了俠客,她仍轉生在京陵城,好似有什麽放不下的一般。

城樓底下有座酒肆,她佩著劍,豪氣沖天地飲下一壇醇厚烈酒,卻無半分醉意顯現,周圍人紛紛拍手叫好,他便走了過去,向她討了碗酒喝,短暫地交談了一番,他問她可是很喜歡京陵城,她說很喜歡,也總是喜歡往那邊走一走。

她指了個方向,他順著那個方向看去,眼神微微一動,那邊是江家舊址,只是時間已快至慕雲棲的生辰,他便著急往落神山趕,還不曾來得及去看一眼。

江家那邊,難道是爹麽?

幼年之事他印象缺缺,只大致記得爹曾對他很好,後來性情大變,打傷了娘親,還將他們趕出了府,他和娘親不得已以乞討為生,娘親也終是沒能活下來,要說不恨那便是假的。

可他又讓娘親這麽掛念,這其中會不會有什麽誤會與隱情?

江城將事情原原本本地講給了慕雲棲聽,她聽完後把手搭在他的手上拍了拍,道:“那這回我陪你下山去尋個答案,可好?”

“嗯。”他的眉間頓時晴朗。

他為她煮了碗長壽面,在桃花枝上重新換了條新赤絳,與他還未換的那條兩兩成對。

願雲棲平安。

願江城平安。

她笑道:“年年都換,可會嫌煩?”

他反問:“你年年都為我換,可有嫌煩?”

“自然沒有。”

“我也沒有。”

這回,他們一道下了山,她這才發現,當初不及她腰的小人兒如今又長高了些,已比她高出一個頭不少,她拍了拍他的肩,道:“山路狹窄,你走前面。”

他牽起她的手,“一起走,我會牽緊你,我們誰都不會掉下去。”

人間正值夏時,入夜後熱意還在延續著。

雲浮京陵城是處水鄉,河系縱橫,房屋市集依水而建,商鋪林立,看得出來此地十分富庶。

兩人走到江家舊址,此處已建了新樓,也不再是江府,此刻大門緊閉,不聞人聲,想來府中人都已睡下,兩人隱了身形越墻入府。

曲水名堂,紅木長廊,這座府邸建得甚是清雅逸致,兩人穿過重重回廊走到了府中庭院,這庭院看著平常無奇,只是他們一踏入其中,灰白的地磚上便出現了一道符文覆雜的陣,隱隱約約地往外冒著血氣,好似陣法底下鎮壓著什麽。

忽然間,月色被烏雲遮蔽,狂風四起,府中已有人被驚醒往庭院走來,慕雲棲雙手結印,往地下虛地一壓,一層結界自地底迅速升起,將她和江城,還有那座古怪的陣裹在了裏面。

遮月的烏雲很快散去,狂風偃旗息鼓,樹葉停止搖晃,小廝模樣的人提了一盞燈籠,揉著沒睡醒的雙眼,繞著庭院走了一圈,沒有發現任何異常,踢了踢落葉,嘟嘟囔囔地回去了。

她繞陣踱步一圈,確定了五個點,和江城對視一眼,兩個合力對著那五個點隔空一拔,五根裹滿符箓的桃木釘便顯現了出來,五根桃木釘連著五條血色鐵鏈,這些鐵鏈的另一端似乎綁著什麽。

隨著桃木釘的漸漸拔出,鎖鏈松動,地底之物開始顯現,那是一個血人,準確來說,是一個被血色裹滿的靈魂,他身體透明,血霧在他身上流動得十分明顯。

一出陣法,他就狂躁掙紮,叫聲淒厲,帶動鎖鏈叮咣作響,因有結界在,外面的人聽不見任何聲響,不用擔心再有人來,內裏的動靜也不曾驚落界外的一片葉。

慕雲棲已將三根桃木釘完全拔出,那血人便朝她狂暴襲來,江城見狀,將自己控制的桃木釘往地底壓深了一截,血人行動受限,尖長的指甲堪堪停在了她的頸間,再前進不能。

她往後退了退,被江城一把拉住,語氣擔心,“可有受傷?”

“無事。”她搖頭回答。

見她脖頸依舊白皙,無血珠冒出,他才放心。

方才她擡手拔桃木釘時,那血人看著她眼神迷茫,有過一瞬的怔楞,確切來說,是看著她手腕上的手鐲,這手鐲是小城兒送給她的,那這血人便有可能是他的爹,想到這,她便下不去手了。

見了江城,那血人竟偃息了狂湧的血霧,漸漸恢覆平靜,嘴裏喃喃地喊著:“城……城兒,城兒……可是城兒啊?”

江城聞聲呆呆地轉過頭來,見了那張還算熟悉的面容,征征地喊了一聲:“爹?”

正是江城的爹,江隸。

慕雲棲面露不忍,小城兒的爹竟已成了地縛靈,當年怕是有什麽深仇大恨無法釋懷,靈魂才會一直徘徊在此,再也無法離去。

江隸壓下身上血色,老淚縱橫,往前踉蹌了幾步,想要摸一摸江城的臉頰,又顫顫地收回了手,癡癡地望著他,嗓音蒼老,道:“城兒,你長大了,你娘親呢?舒意她可還安好啊?”

他的記憶也還一直停留在三百年前。

提及娘親,江城不免憤懣,聲音冷冷道:“在你將我們趕走後不久,娘親重病無醫,走了。”

江隸聞言跌坐在地,捶胸痛哭,無比悔恨道:“爹有罪,是爹對不起你們母子。”

“當年……”江城見他這副模樣,覺著自己當初的猜測有幾分可能,聲音放緩了些,問:“當年到底發生了何事?”

“當年啊……”江隸回想當初,難忍心中恨意,血霧大有重現之勢,他自行壓制了好一會,長嘆出一口氣,這一聲淺而渺遠,仿佛嘆盡了一生的悲歡,把悶熱的夏意都驅散了些。

當年,在江夫人有了江城時,江隸陪同夫人進廟燒香,出寺廟時碰著門口有一乞兒因搶奪富家小兒的銀兩而被各家小廝合力毆打。

江夫人心善,出言制止,還給了他一些銀兩讓他離去,誰知那乞兒是個無賴,趁機調戲了江夫人一番。

江隸氣不過,打了那乞兒一巴掌,他只想給乞兒一個教訓,沒想真傷他,因此聲響不大也沒有什麽傷害。

那乞兒卻因此記恨於心,虛捂著臉,眼神貪婪又惡毒地盯著江隸說:“左不過是個偽君子,你給我等著!”

那眼神實在兇狠,江隸午夜夢回之時常會因夢到那雙眼睛而驚醒。

當年的乞兒名叫兀慎,不知從何處學了一身妖邪本事回來報覆江家,處處給江家下法,不是往米缸裏放血人頭,就是將所有喝的水換成人血,江家上下陷入巨大的恐慌中,下人們一哄而散。

某回吃飯時,江城竟從飯菜裏夾出一根人指,嚇得渾身顫抖,高聲驚叫,陷入昏迷高燒不退。

一家人被折磨得憔悴不堪,江隸深知再這樣下去大家都會沒命,他索性借此發起了瘋將夫人和孩子趕走,再一把火燒了江府,自焚身亡,避免兀慎去追母子二人。

可恨那兀慎害得他家破人亡,卻還自在逍遙,惡人不亡,他如何能安心去入輪回?

於是,他在此徘徊了許久,便再也離不開此地,又被兀慎逮住,困於地下,不見天日。

兀慎攛掇一名富商建新府於江家舊址之上,謊稱可得無盡氣運,便是如今的李府,李府奉兀慎為座上賓,每年都會替他來加固陣法,他們也不知地底有什麽,只是照著兀慎的吩咐將桃木釘打入底下,如此來保家族氣運昌盛。

江城聽完攥緊了拳,指節泛白,白皙的手背上青筋凸起,眸中怒火熾盛,竟是如此!他們一家原本和美,竟然毀在這般一個無恥小人的手上。

想起至死都在護著他的娘親,江城捂住發疼的心口,呼吸急促,雙目變得赤紅。

“小城兒。”慕雲棲將手搭在江城肩上,擰著眉心一臉擔心。

江城頓了一瞬,閉上眼深吸了口氣,放下手壓著怒氣,嗓音異常低沈,“我要去尋那兀慎。”

“我幫你。”

“不行,你的眼睛還沒好,不可造殺孽。”

慕雲棲心中一陣酸軟,密密麻麻的,傳遍四肢百骸,引得呼吸不暢,一口氣堵在心中不上不下,磨人得緊,因為她的一個謊言,這種時候他還在考慮著她。

就在兩人談話之際,一個穿著寬袖黑袍,賊眉鼠眼的人走了過來,他繞著空庭院走了一圈,伸出手停在半空中,仿佛摸到了什麽,自言自語道:“我說搖鈴怎麽突然響了又不見動靜,原來是被人布了層結界。”

他冷笑一聲,仿佛透過結界能看見裏面的人,陰森森道:“竟然有不長眼的敢在我的地盤上撒野,真是活膩歪了上趕著來送死。”

“兀慎!”江隸怒吼,恨意湧現,身上血霧暴漲數倍。

慕雲棲手腕一轉,結界忽然擴大一倍,將兀慎圈了進來。

徒然見著三張冷臉,兀慎心中大驚,轉身就要跑,卻被界壁擋住往後倒了幾步,江城瞬身而至,掐住他的脖子,眼神冷冽。

“這位道友,有話好說。”兀慎被掐緊了脖子,呼吸困難,聲音變得又細又啞,掙紮不脫只得求饒。

“我也沒想到,你會上趕著來送死。”江城的語氣凜若極寒冰霜,仿佛能將人的心臟都凍碎掉。

“這位道友,我——我們無仇無怨,你何——苦尋我麻煩,若有所求,我可——以盡力滿足你,咳咳——”兀慎被江城掐著脖子,雙腳離地,抓著他的手仍不停掙紮著。

江城冷笑一聲,“無仇無怨?你這小人這麽多年當真是過得逍遙,竟都忘了江家血仇。”

“江家?你是來給地上那個廢人來報仇的?”兀慎徒然瘋癲,狂笑起來,眼中盡是惡毒,“江家竟還沒……咳咳……還沒死絕。”

哢嚓——

江城擰斷了兀慎的脖子,一把扔了出去,屍體撞到界壁彈了回來,在地上滾了幾圈,癱成一團爛泥。

這個小人的廢話,他是一句也不想再聽。

江隸突然痛苦起來,身上的血霧急速聚集,從他身體裏抽離,飄浮在半空中化散開,那是他經年累月的怨念,在兀慎死的那一刻終於了結,他變回了以前的模樣,穿著牡丹刺繡樣式的灰袍,一臉和藹笑容,沖著江城招手,“城兒,你過來些,讓爹好好看看你。”

江城拔掉了釘在地裏的桃木釘,蹲在江隸跟前,神色覆雜,靜默良久,還是喊了一聲,“爹。”

“哎……”江隸頓時淚眼婆娑,虛虛地摸著江城的臉龐,笑容半欣慰半苦澀,道:“還好,我的城兒平安長大了。”

他似乎有話想同江城單獨說,略帶歉意地看了眼慕雲棲,慕雲棲了然,說了句“我在外等候”走出了結界。

江隸看著站在月光下的女子衣裙飄舞,手腕的銀鐲泛著清冷的光,問:“城兒,那位姑娘可是你的心上人啊?”

“嗯。”江城坦率承認。

“好啊,挺好,那爹也放心了。”

江家世代以銀鈴手鐲為定情信物贈與心愛之人,那是他特地命人打造的銀鈴手鐲,是送給他的城兒的生辰禮。

他將銀鈴手鐲給城兒時曾說:“江家世代以這銀鈴手鐲定情,城兒以後若是碰著了放心上的姑娘,可將這手鐲贈與她。”

如今,他還能親眼得見這手鐲贈了出去,再無遺憾了。

江隸的身體被包裹在月華之中,他笑著看著江城直到最後,“城兒,爹該走了,爹祝你和心愛的姑娘長長久久。”

月華散開,桃木釘和陣法跟著消失,江城心中空了一瞬,眼中漫起細密的水汽,轉頭瞥見了地上兀慎的屍體,皺起眉頭,兀慎的魂魄還藏在肉身裏,正試圖找尋機會逃走,他運起法力一擊打散了那具肉身。

兀慎的魂魄離體,在狹小的空間內瘋狂逃竄,江城召出幾道白光擋住他的去路,漸漸逼近,“我還當你有幾分骨氣,沒想到竟然藏頭藏尾地準備逃跑。”

白光化作利線將兀慎的魂魄捆了個結實,他又擺出那副求饒的姿態,“求求你放過我,我的肉身已經被你殺死,恩怨也該兩清了,我有許多靈藥符箓,我可以都給你。”

“用不著。”江城催動白線將兀慎愈裹愈緊,他的魂魄有了破裂之象。

兀慎見自己難逃此劫,竟低下頭癲笑起來,再擡頭時眼中滿是瘋狂,“那你就跟我一起去死吧。”

“不做奉陪。”江城冷冷說道,合攏手指收緊白線,一握,將他的魂魄絞了個稀碎。

兀慎厲聲尖嘯了好長一陣,泛著微光的魂魄碎片四處散落,很快開始消失。

他無意守著兀慎到死,收了法術轉身離開,忽然間,一道黑光從兀慎的某片魂魄碎片裏飛出,徑直鉆入他的體內。

江城整個人徒然一震,跪倒在地,心臟抽疼起來,他攥緊了心口處的衣裳,手指關節哢哢作響,痛楚頃刻間暴增,宛若一萬根冰針同時穿心而過,身體的溫度瞬間被剝奪殆盡,寒霜自他的每處皮膚凝結而起,吸走了所有血色,泛著死氣的慘白爬滿全身。

“哈哈哈,這可是我在遺跡找到的好東西,就送給你了。”兀慎頂著半邊沒散盡的腦袋陰毒地說著,“你可要好好享……”

話未說完,他剩下的半邊腦袋徹底消失,魂魄自此終於散盡。

江城渾身痙攣,耳內嗡鳴聲持續不斷,已聽不清兀慎說了些什麽,眼睛一睜一閉之間總是跟著黑點,視線模糊不清,喉間仿佛卡著一塊尖銳的冰錐,腥甜味濃烈,難以發出半點聲音,他試圖站起來,奈何氣力流逝得極快,將將撐了一下手肘就徹底昏厥過去。

慕雲棲見月華早已散盡,人還未出,廣袖一揮撤了結界,就見江城渾身冒著黑氣,倒在地上不醒人事。

“小城兒!”她臉色一白,眸中水霧彌漫,當即出手壓制住黑氣,將人帶回了落神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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