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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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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緣

夜間星辰清亮,灑在山林葉上,鍍了一層銀光,慕雲棲和江城一前一後走下千層石階,長風穿過松竹,他看著她且輕且淺的衣袍隨風飄起,拂過青石臺階,又覆而落下,未染半點塵埃。

她腳步很輕,幾乎被風掩過,星辰在她身上裹了一層淺淡且朦朧的微光,他心頭忽而悶了一剎那,隱隱約約泛了些疼,她仿若是整個人間的過客,兀自穿梭其間千百年,卻未沾染上半分的牽扯與糾葛。

江城往前快走了兩步,與她並肩而行。

慕雲棲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說:“山路狹窄,當心可別掉下去了。”說著就往邊上挪了挪,給他騰出大一點的空間。

“不會。”他牽上她的手,將她拉了回來,而後再沒放開過。

兩人行於山腳下,前方村子亮著煌煌燈火,低矮的茅屋錯落分布,此刻已閑靜下來,大多數人家都已閉了門,只有幾戶人家的門口還有老人坐著,閑搖蒲扇,看見黃狗從門前路過時,一臉笑呵呵。

他們轉了個方向朝右邊走去,他見她沒有要禦風飛行的意思,以為她是要在某處停留,問道:“路上可是還有別的事?”

“不曾。”慕雲棲搖了搖頭,道:“只是你大了以後,很少帶你出門,現有了機會,便想同你說說話。”

江城聽了,嘴角噙著笑意,“好。”

星辰當頭,山腳不比山頂清冷,四周都覆著一股融融的暖意,自山頂帶下來的涼意很快就被驅散。

“小城兒,神魔兩族歿於世間,天道已做修正,如今的新神來自於凡人,再護佑於凡人,被稱之為神官,有文神和武神之分。”

“為何突然與我說起這些來了?”

“你天賦好,悟性佳,修煉個百來年應是會飛升,這些事情總歸是要提前知曉的。”

他倒不關心這些,只問:“飛升成神後壽命可是無盡的?”

慕雲棲輕戳了一下他的腦門,笑道:“傻小子,世間生靈總有終時,生死循環往覆,最是不可更改和逆轉,新神壽數會長一些,也許千年萬年,但總歸是有盡頭的,曾與你講過的,可是都忘了?”

說完,她想起什麽,低笑了一聲:“也是,幼時同你講的,你那會怕是沒法理解。”

幼時的江城撚著那株桃花枯枝問她,這桃花為什麽會枯死,她便是這樣答他的,他那時候小,想來是不能明白的,也不知她那時是怎麽想的,竟同一個小孩子說這些。

他的眉心蹙了一些,嗓音低低沈沈,“你也會不例外嗎?”

“嗯,我也不例外。”她為他順了順被風吹亂的發絲,把他蹙著的眉頭撫平,“小城兒,這不是什麽讓人難過的事,況且,我現在還活著,而且能活很久。”

“能有多久?”

“至少比新神要久。”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畢竟她的族人們都已經死了,跨過兩千年大戰前的事情她知之甚少。

他“嗯”了一聲,沒有就著這個問題繼續問下去,她也沒打算一次性都跟他講完,小家夥心思重,她若說得多了,他難免會多想,離他飛升那個時候且有時間,慢些來吧。

此行的確是遠,離落神山足足有萬裏之遙,若單靠腳程屬實是難以到達,兩人走了一段後便禦風而起,很快便到了慕雲棲要帶江城去的地方。

望山村,一座偏遠小村,坐落在群山之中,位於落神山的西南方向,兩地相距萬裏。

她領走他走進村子,邊走邊解釋道:“兩百年前我初入人間,第一個待的地方便是這個村子,村子裏有位故人,我來看看她。”

她出趟遠門,總不好叫他孤零零地一個人在山上等,便將他一道帶了來。

她從不滅星海離開後便入了人間,在她固守著星海的七百年裏,世間已從那場慘烈的戰爭中修養過來,人族愈發昌盛,她第一眼見到的便是這個村子,也在這兒停留過一段時間。

初來時,照應她的是一位姑娘,姓蘭名茹,是位盲女,家中還有一位年邁的爺爺,爺孫倆相依為命。

剛入村那會兒,村民見她衣著不凡又孤身一人,猜她是落了難,都愁著如何安置她,村子裏並不富裕,村中沒有多餘的房屋可供她落腳,村民們各自家中也是騰不出多餘的房間來,她其實也用不著,在村外找棵樹倚著就行,在她要離開的時候,蘭茹拉住了她,把她領回了家。

“這位姑娘,我家雖是簡陋了些,但總歸是能遮風避雨,好過在外受苦。”蘭茹敲著盲杖,領著她往家中走,“只是家中沒有多餘的房間,要委屈姑娘同我擠一擠了。”

她的聲音很輕且靈,像山澗靜靜流淌的溪流。

“不會委屈。”慕雲棲答。

蘭茹家並不大,院前種著一棵高大的槐樹,原本就不寬的地方顯得更為逼仄,槐樹雖然高大,卻是枯死的,蘭茹的爺爺整日整日地都守著這棵槐樹,蒼老渾濁的眼裏總是透著點淚光。

她不解,問道:“那棵樹上有什麽?”

蘭茹嘆了口氣回答:“這棵槐樹是爺爺奶奶成親時種下的,奶奶離世以後,這樹成了爺爺唯一的念想,後來這樹枯了,爺爺便總是坐在門前等,等它重新活過來,已等了好多年。”

“可爺爺的身體越來越差了,也不知道還能不能……等到槐樹活過來的那一天。”蘭茹的聲音隱隱有了哭腔,“我年年去求廟神,也不知道廟神聽沒聽見……”

慕雲棲有一瞬被悲意貫穿心臟,掙脫不能,那種無盡的等待的感覺,她實在是太過明了,明知希望渺茫,明知徒勞無功,卻總是因為那一絲絲的念想不肯放棄,她總是想,萬一呢,萬一明日星海就藍了呢,她若是走了豈不是就會永遠錯過了,就為了這個“萬一”,她等了整整七百年。

她想幫老人家圓了心願,可她自小學的法術都是有關殺伐,不會半點覆生之道。

也許,可以想辦法學一學。

大戰過後,她將天星神山上能收的東西都收進了空間內,其中便有術法書籍,只是大多數書籍都已經殘破不堪,也不知能不能找到相關的法術記載,是以她沒有和蘭茹做任何的保證,若是給了人希望又叫人失望,那有多殘忍,她深有體會。

那段時間,她總是入夜後獨自去山間練習,術法記載不全,她只得一遍一遍地嘗試,山間的鳥雀常常被她驚起,發出驚恐的長鳴,村裏人因此人心惶惶,憂心山中是不是來了什麽不幹凈的東西。

有一回,她被前來一探究竟的村民碰了個正著,恰好她又一次失敗了,手中冒出黑氣,將跟前的枯木吞噬,只留餘灰。

村民大驚,連滾帶爬地跑回了村子,她沒做理會,跪坐在地繼續嘗試。

終於,七日後,枯木逢春。

她成功了。

在她趕往蘭茹家時,在村口被村民們堵了路,村民們都拿著木戟對著她,一臉防備,她往前走一步,他們就往後退一步,同時握緊了手中木戟,準備著隨時出手將她刺死。

她神色如常,沒有任何過多的情緒,只是朝著蘭茹家走去,蘭茹就站在門口,似乎在等她,她自小失明,耳力極好,聽見了慕雲棲身後還跟著一群人,滿臉擔憂,拉起她的手問:“雲棲姑娘,你可算回來了,有沒有受傷?”

“你不怕我嗎?”她輕聲問,指了指身後的村民,說:“他們都應該告訴了你吧。”

蘭茹點頭,“他們說你是妖。”

“那你……”

“可我覺得你不是!”她說得很是堅定,慕雲棲覺得,那條灰色麻布下的眼睛裏也透著同樣的堅定。

她嘴角向上揚了揚,不去理會身後的眾人,拉著蘭茹進了門,“我送你一樣禮物。”

她將手放在枯褐斑駁的槐樹幹上,體內靈力順著她的手臂湧入樹幹之中,再傳至每根枝椏,霎那間,風憑空而起,樹幹由黃轉青,枝頭綠葉生長成蔭,迸發出蓬勃的綠意。

槐樹活了。

眾人見此場面,睜大了雙眼,又驚又懼,更加確信了她是妖。

蘭茹聽見了風吹樹葉的聲音,嘴唇微動,灰色的麻布上洇開了兩團濕意,廟神,聽見了……

綠色乍現,蘭茹的爺爺那毫無波瀾的眸終於有了光亮,他伸出顫抖的手喊著,“樹活了,活了,茹兒,快,快來扶爺爺一把。”

老人家撫摸著樹幹,擡頭望著滿枝的綠葉,眼中蓄滿了淚,他坐在槐樹根旁,額頭抵著樹幹,低聲喃喃道:“好啊,好啊,終於等到了,等到了啊……”

他仿佛終於放下了半生的執念,整個人更為蒼老了,他閉上了眼,手從樹幹滑落,沒了氣息,面容很是平靜,還帶著笑意。

慕雲棲心神一顫,眸色微斂,她有讓蚩厲安心地走麽……

好像最後一刻,她都在哭著,甚至沒來得及跟他好好地道個別。

蚩厲……

村民們見人死了,皆以為是她做的,高聲大喊著,“妖女,快滾!滾出我們的村子!”

她淡淡地瞥了一眼害怕的村民,對著跪守在爺爺身旁的蘭茹道:“蘭茹,我走了,你多保重。”

在她走到村口時,蘭茹跌跌撞撞地追了上來,“雲棲姑娘,請等一等。”

慕雲棲停下,攙扶住她,“你追出來作甚?”

她瞟了一眼不遠處的人群,道:“你不應再和我有過多的牽扯。”

蘭茹朝她跪下,按住要扶她起來的雙手,“雲棲姑娘,我自小跟著爺爺奶奶長大,他們便是我的命,爺爺思念奶奶成癡,我日日去求廟神,只求槐樹能夠覆活,全了爺爺的心願,我曾在廟神前許願,若是槐樹覆活,我願意供奉廟神兩百年,而今你讓槐樹覆活了,請讓我供奉你兩百年。”

“我非一方土地的神靈,要你的香火作甚,快些起來。”她扶起蘭茹,道:“回去好好送送老人家吧。”

蘭茹聞言急了,“那我該如何報答你的恩情?”

“一道法術罷了,算不上恩情,也無需報答,回去吧,別再追上來了。”說完,她轉身離開。

在她走出好長一段距離後,蘭茹沖著她的背影大喊:“雲棲姑娘,我會守在這為你祈福兩百年,願你尋得歸處,再不必流離……”

不必流離……

離……

她的聲音回蕩在群山之間,慕雲棲腳步一頓,終是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了。

“一百多年前,我曾回來過一趟,那時候的村子熱鬧了許多,蘭茹已身故,魂魄就守在槐樹底下,我勸她離開,她不肯,算來,今日是兩百年的最後一天,我來送送她。”慕雲棲將前因後果同江城說了個大概,走到了舊時蘭茹家的門前。

蘭茹的魂魄依舊守在那株槐樹旁,只是槐樹早已雕零殆盡,只剩下一個枯死腐朽的樹樁。

蘭茹的聽力依舊極好,靠腳步聲便認出了慕雲棲,道:“姑娘,你來送我嗎?”

“嗯,蘭茹,我來送送你。”她手心覆上靈力,扶著靈魂狀的蘭茹說:“走吧。”

三人穿行於林間,朝著月亮的方向走去,她和蘭茹並肩而行,江城跟在身後。

月色皎潔,樹影幢幢,林間多枯枝,卻不曾被踩出一點聲響。

“姑娘這回帶了人來。”

“你耳力還是那般好。”慕雲棲低笑。

“姑娘如今身旁有人,我也安了心,想來兩百年的祈福終是沒有白費。”

她理解蘭茹,才不知該說些什麽,只能輕聲嘆息,“你啊。”

“姑娘知曉的,爺爺是我的命,承了姑娘的恩情,自然是要回報的,只是當年沒能送別姑娘,我心中始終都有遺憾,而今能與姑娘走上這最後一段,甚是幸之,到頭來,還是姑娘成全了我。”

月亮指引亡魂,月華匯集之處,便是通往虛無界的入口,出現在此地的入口是一處水潭。

慕雲棲停在水潭邊,道:“如今你塵念了盡,便早些走吧,想來老人家也已走過了一個輪回,若是幸運,興許還能遇上。”

蘭茹神情囅然,朝她躬身行禮,“蘭茹作別姑娘,願姑娘一切安好。”

潭中水霧升起,籠罩住蘭茹透明的身體,她沖慕雲棲笑了笑,很快消失不見。

水霧散去,慕雲棲站在原地,看著那處沒有動。

江城心中難過,走到她的身旁,“你曾送走過很多人嗎?”

“蘭茹是第一個。”她淡淡道。

那時人間的修煉者尚且不多,她不吃不喝也不會死,總會被人們當成妖或精怪,在哪處都待不久,索性也就不待了,想來望山村竟是她那兩百年裏待得最長的地方,足有一年,那一年裏她看著人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守著天色發神,後來從蘭茹那得知了槐樹的情由,動手幫了一幫,便被趕出了村子。

她一路走走停停,也不知到底要去往何方。

蚩厲讓她入紅塵尋些牽掛,她入了,卻不知他所說的牽掛該如何尋起,人們總是怕她,她便也漸漸避著人群,是以她不知人間俗事,也不想理會。

人間山水萬重,風景都是極美,她便想著,既然不知去處,不如就去尋一座和天星神山相似的山,若是有幸尋著了,便閑做山間客,不理人間事,若是尋不著,那就繼續尋下去。

在星海時,她早已看慣了生死,後來遇上瀕死的江城時,她本不打算救下他,她知曉,世間萬物生靈都逃不過天地命理,凡人自有凡人的命數,她不打算再摻和其中。

可在路過某處巷口時,她看見江城守在已故的娘親屍體旁邊,不哭也不鬧,一遍遍地拉著娘親的手,想要將他的娘親扶起來,她停留了片刻轉身離去,往前走了一段後,還是心軟回了頭。

她想她這心軟大抵是蚩厲養出來的。

慕君衍教她作為神女,必須心冷如鐵,方可帶領族人斬盡魔族,蚩厲教她害怕時可以害怕,想哭時可以盡情地哭,她的父親希望她做個出色的神,蚩厲卻希望她做個平凡的人。

於是,她便嘗試著做一個有感情的神,像凡人一般。

於是,她抱起年幼的江城,去尋一個落腳的山頭,這座山要像天星神山。

慕雲棲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再長長吐出,淺淺笑著,“小城兒,你有沒有,想要送別的人?”

她不動聲色地暗示,“又或是,想要重逢的人?”

他生於凡世,人間塵緣,他應去體驗一番才算得完整。

江城想到了他的娘親,眼睫微微一顫,手指蜷縮了一下,點頭道:“有。”

“那我便教你一些卦術吧,雖然我不精此術,但用來尋個人總是沒問題的,你可想學?”

他點頭“嗯”了一聲,模樣乖巧,惹得慕雲棲眉眼帶笑,忍不住摸了摸他的頭,從小到大,她養的小城兒總是很乖。

她要將他送回人世,想到以後可能會常常見不到他了,她竟覺得孤單,七百年的孤寂感大有卷土重來之勢。

她舍不得了……

舍不得又不肯留,蚩厲,這可是牽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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