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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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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卻

山間,少年迎風而起,長發高束隨風飄逸,臉龐棱角分明,眉如潑墨,指節分明修長,一柄長劍在他手中舞得有模有樣,毋須華詞藻飾,他自成龍章鳳姿,好不養眼。

江城近來修煉得愈發勤快,稱得上是刻苦,每日她醒來便可看見山林上方那抹舞著劍的端正身影。

她坐在桃花樹下,撐著下巴頦看著他,淺淺一笑,他舞劍的樣子倒是隱隱約約有著她的幾分影子。

也是,畢竟是她教的。

長風一過,花瓣飄落,她接了一片,又將它吹遠,若有所思。

他如今已長成了大人,是該去人間走走了,山間歲月年年如此,總不好叫他將一生都困於這方點滴天地間。

只是想到這,她心裏總會湧起一絲隱隱的舍不得……

蚩厲,這會是你說的牽掛麽……

千年的戰爭終於結束,慕雲棲坐於高臺,海水翻起了浪,拍打著礁石,她從黃昏看到深夜,終於動了動。

整片廢墟之中,她找到那座芳華亭,簡單修葺了一下,便倚著欄桿望著海,除了海風與海浪,她再聽不見任何其他的聲音,

她拿著蚩厲的玉佩,同他一起看海,這一看就是七百年。

她在山上生活了三百多年,又守著這座山守了七百年,千餘年的光陰便這麽過了,於她而言,這七百年仿若一個眨眼,前後並無什麽不同,要說唯一的不同,便是山頂上的殘敗房宇和枯焦樹木在年覆一年中化為齏粉,唯有這座芳華亭靠著她的靈力維持,孤單地坐落在一片煙塵間。

此方天地寂靜遼遠,她獨守其間。

她在等,等蚩厲口中的星海重新出現,等陰沈散去,雲霞映天,可她終是什麽都沒能等來,星海中的血腥味依舊濃烈,此間仿若被天地遺忘了一般,她沒能等來一場雨,也沒等到過一場雪。

那塊玉佩也終是沒能撐過光陰的侵蝕,有了裂痕,若不是她用靈力護持著,怕是也早已化作了齏粉,可就算有著她的靈力維護,裂痕也是愈來愈多,堪堪維持著完整,只需輕輕一碰,便會碎裂。

縱然她小心仔細地護著,玉佩終於還是斷成了兩半。

它斷裂的那天,慕雲棲心裏一陣鈍痛,趴在欄桿上無聲地流淚。

蚩厲便於此時出現在她的身後,身體透明,攜著朦朧的微光,溫溫柔柔地喊她:“殿下。”

那一刻,慕雲棲如古井般的瞳眸中終於有了顫動,癡癡地轉過身來,眼淚再沒停過,征征地問:“蚩厲?你回來了嗎?”

他伸出手想要給她擦去眼淚,手卻徑直穿過了她的臉龐,他眉心微微擰起,看上去很是悲傷,最終還是虛虛地撫摸著她的臉龐,輕聲說:“殿下應該感受得出來,這不是我,或者說,不是真正的我。”

是啊,這不是真正的他,只是他留在玉佩上的一縷執念罷了,經過她上百年的靈力養護,才能現這麽一次身來,也就僅此一次。

他舍不得他的小殿下,才留了這麽一縷執念。

就因為留了這麽一縷執念,他看著她守著這片荒蕪守了整整七百年,看著她癡癡等著一片永遠不會變藍的海,看著她起先還會同玉佩說說話,到最後愈來愈沈默,一言不發……

他自小看著長大的殿下,他從來舍不得她受一點的苦,可這七百年的寂寞全部壓在了她的身上,他心都要碎了。

“蚩厲,你這麽久才來見我一次,你又要走了嗎?都是我害了你,你會不會怪我?”她的聲音很輕很輕,包含著無盡的悔恨與歉意,“對不起,蚩厲,對不起……”

她終是沒能忍住,號啕大哭起來,好似千餘年來的痛苦與孤寂積攢到現在,終於全部爆發,像一個受盡委屈的孩子。

蚩厲感覺自己的心如同那塊玉佩一般,已經碎得不成樣子,可玉佩不會疼,他會,他的心臟像是在被人用力拉扯著,血肉翻飛。

他圈攬住他的小殿下,虛拍著她的背,隱下哽咽輕聲安慰,“怎麽會呢?我永遠都不會怪殿下,永遠都不會……”

慕雲棲在他的懷中哭了很久很久,只有在蚩厲面前,她才敢不用端著神女的架子,肆無忌憚地宣洩她的痛苦與委屈。

可她知道,以後再也不能了,一生唯這一次,最後一次,因為蚩厲的身體愈來愈透明了……

她失神地擡起頭,啜泣著問:“蚩厲,你又要……走了嗎?我……我們……還沒有一……一起看過星海……”

“殿下不哭。”蚩厲額頭抵在她的額頭上,“我陪殿下看。”

他記憶中星海的模樣原原本本地出現在她的腦海中,同他畫的一樣,白日海浪翻湧,蔚藍壯闊,夜裏流光徹夜不滅,是世間絕美。

這樣一來,他們也算是一起看過星海了。

蚩厲的雙腿開始消失,速度極快,已蔓延到腰部,他知道自己的這縷執念即將散了,便趁著這最後的時刻拋卻了分寸。

他俯身吻了吻她的眉心,是七百年前從未有過的僭越,他笑著哄她,聲音低且輕柔,“殿下,去人間吧,那裏紅塵萬丈,殿下一定會尋著牽掛……”

“蚩厲!”慕雲棲看見蚩厲即將消散,大喊著伸手去抓他。

蚩厲牽著她的手,說完最後一句話後完全消散了。

他說:“那樣,殿下就再也不會孤身一人了……”

霎那間,那塊斷成兩半的玉佩徹底化為點點煙塵,落入她的手心中,卻了無痕跡。

她在原地怔了許久許久,終於踏出了芳華亭,她一離開,亭子就化為了粉末,癱灑在她的腳下,她這才發現,整座天星神山已經被血紅的海水吞沒了大半,將將只留了大半個山頂在外。

她飛身至半空,最後深望了一眼故裏,擡起手,親手將整座山打入了海底。

自此,她了卻前半生,入了紅塵。

“在想什麽?”江城看她望著某處出神,飛回她的身旁,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慕雲棲笑了笑,搖頭,“一些往事罷了。”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她方才看起來有些難過。

她看他收了劍,問:“今日不練了?”

江城點頭,心裏盤算著如何讓她開心,“嗯,不練了。”

“那今日我們下山走走?”她提議道:“上回說帶你去遠一點的地方看看,可還記得?”

“記得。”

她替他撣了撣肩上的塵色,“那先去準備準備,今夜便走。”

這樣急?

他雖有些許疑惑,但又很快被欣喜沖散。

只要同她一道,去哪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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