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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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與此同時,林中的另一處角落,蕭雪雎在白霧中摸索著前進。

她知道自己丹田破碎,修為散盡,故而走得十分謹慎緩慢。

這霧氣來的莫名,不知才會消散,也不知消散後一切是否正常。

“雎兒……”

“雎兒……”

“雎兒……”

她聽到身後有人在喚她的名字,有很久沒有人這樣叫過她了。

那聲音越來越近,蕭雪雎停下腳步,回過頭,只見那濃稠的白霧中逐漸顯露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四五十歲的模樣,穿著一身灰撲撲的衣服,頭發半白,胡子拉碴,不修邊幅,腰間掛了一個破舊的葫蘆,隨著他的走來,隱約可以聽到那葫蘆裏酒水晃動的聲音。

白霧消散,日光穿過頭頂濃密的枝葉照射下來,在他的身上留下幾塊小小的光斑,上下跳躍著。

他總是這副邋裏邋遢的模樣,一如多年前。

蕭雪雎晃了一下神兒,似有詫異道:“師父?”

那人走到她的面前,笑瞇瞇地說:“雎兒你終於來了,可是讓師父我等得好苦啊!”

蕭雪雎沒有回話,只是沈默看著她。

“哎呀!這麽看著為師做什麽?”他揉了揉自己的臉,又撓了撓頭發,“真兒也在等你呢,我說你要來了,她這兩天整天跟我念叨你,煩都煩死了。”

他嘴上說著厭煩,臉上卻滿是疼愛。

他口中的“真兒”是她的師妹宋宜真,多年前,蕭雪雎第一次下山歷練時,她抱著她的胳膊,淚眼汪汪地說,師姐,你要早點回來呀,我會想你的。

後來的後來,蕭雪雎從血魔宮裏抱回她冰冷的屍體。

“為師還記得你小時候,只有這麽高,一天也說不出一句話,只知道練劍,一點不像個小孩子,哪像你那師妹,皮得跟個猴兒似的,上樹掏鳥,下水摸魚,就沒有她不能幹的……”他一邊比劃,一邊說著過去的那些事。

蕭雪雎安靜地聽著這些往事,從前的畫面在她的眼前一一浮現,長陵峰上,她的師父師妹和師弟都在那裏。

他說得口幹,舔了舔嘴唇,解下腰間的葫蘆,仰頭把剩下的半葫蘆酒一口全幹了,打了個響亮的酒嗝,感慨說:“時間過得真快啊,一眨眼你們都已經這麽大了。”

蕭雪雎聽得認真,點了點頭。

時間的確過得很快。

老頭長嘆了一聲,心疼地問她:“這些年,你受了很多苦吧。”

蕭雪雎垂下眸,看著腳下,她輕聲回道:“沒有。”

“又騙師父?”老頭嘆了一口氣,“你這孩子總是這樣,受了委屈也不與師父說,每次師父想給你出氣都找不到人,師父知道,師父都知道。”

蕭雪雎沒有應聲,老頭嘆道:“跟師父走吧,雎兒。”

“去哪裏?”蕭雪雎問。

老頭道:“當然是回家啊!你這是怎麽了?練劍練得糊塗了?”

蕭雪雎擡起頭問他:“回家?”

“是啊,走吧走吧,真兒該等急了,這回去又要念叨了,為師被她念叨得耳朵都要起繭子了,回去你說說她。”

“是要說說她。”蕭雪雎說。

“這才是師父的好徒弟。”老頭滿意地笑起來,轉過身,在前面給蕭雪雎帶路,他的腳步輕快,口中哼著不成調子的小曲兒,聽起來心情很好。

下一刻,他的聲音戛然而止,低下頭,只見一柄匕首穿過他的胸膛,雪白的刀刃上染著鮮紅的血。

四周的風好像都靜止了,他艱難地轉過頭,看見蕭雪雎那張毫無表情的面孔,疑惑問她:“為什麽?”

“五十九年仲夏,我的師父長陵劍尊,與申屠烈鏖戰血魔宮,遭到暗算,萬箭穿心,魂歸天地。”蕭雪雎盯住他的那雙眼睛,“你又是誰呢?”

那老頭轟的一聲向前倒下,震起了滿地的枯葉。

蕭雪雎俯下身,抽出插在他背上的那柄匕首,這匕首是她在飛車裏發現的,放在不是很顯眼的地方,只是一坐到那榻上,就能感覺到。

她看向腳下的屍體,屍體瞪著一雙大大的眼睛,死不瞑目。

蕭雪雎伸出手,想要合上那雙眼睛,然在她的手將要觸碰到屍體的一瞬間,那屍體就化作白霧,隨風散去,投在腳下的斑駁日光隱入陰影之中,匕首上面的血跡也都消失不見了。

她收起匕首,起身離去。

剛才老頭哼起的小曲兒在她耳邊不斷地回響。

天空陰沈,前路茫茫。

沈望春這邊也是剛剛處理了冒牌貨,那冒牌貨死前氣急敗壞地跟他放了狠話,說她一定會回來的。

沈望春琢磨著,就這個水平,還回來做什麽?等著被二次羞辱嗎?

還是回去修煉個十年八年的再出來混吧。

他加快腳步繼續尋找蕭雪雎和陸鞅的身影,那東西不安好心,若是沒認出來,被纏上肯定沒好事。

他心中一慌,趕忙安撫自己,他這不是擔心蕭雪雎。

他是擔心陸鞅。

身後再次傳來腳步聲,沈望春回過頭,見到是蕭雪雎,皺了皺眉:“這麽快就又來了?”

蕭雪雎停下腳步,面露狐疑。

沈望春單手環胸,另一只手摸著下巴點評道:“這次倒是比剛才像得多了,這下又要怎麽誘惑本座?是要叫本座夫君,還是——”

“夫君?”蕭雪雎眉頭微蹙。

沈望春的聲音猛地停下,他呆呆看著眼前的蕭雪雎,嘴巴半張,像個傻子,當他意識到她說了什麽,一張臉霎時間紅得跟猴屁股似的,匆忙背過身去。

明明知道她不是在叫自己,只是一聲詢問而已,沈望春的心臟還是難以抑制地劇烈跳動。

果然是惡心!

他按著胸口,五官扭曲,一會兒咧嘴,一會兒閉眼,看起來實在滑稽,半晌過去,終於調整好自己的表情,回過身,以拳抵唇咳了一聲,對蕭雪雎鄭重道:“本座剛才是認錯人了。”

他想了想,感覺這樣說還不夠,補充了一句:“本座以為是陸鞅。”

蕭雪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但是最後只是嗯了聲,沒說其他。

沈望春盯著她的那張臉瞧,試圖從她的表情中找出什麽來。

她信了嗎?

她真的信了嗎?

他心裏忐忑,自己剛剛看到她來的時候到底都說了什麽呀!

過了會兒,這件事仿佛已經徹底過去,沈望春從枝頭拽下一片葉子,佯裝無聊,隨口問她:“你剛才看到什麽了?”

她看到的會是誰呢?是唐雲承?是秦弈?還是什麽他不知道的其他什麽人?

蕭雪雎緘默著,那首曲子好像又在她耳邊響起。

那是她師父從前常哼的曲子。

就在沈望春以為蕭雪雎不會回答自己的時候,忽然聽到她道:“我師父。”

沈望春哦了一聲,被撕成蝴蝶形狀的黑色葉子從他手中掉落,他的嘴唇動了動,又想不到自己還能說什麽。

他們兩個人一前一後沿著小路往前走去,遠遠地看到陸鞅站在樹下,正在重重捶打樹幹。

陸鞅察覺到他們,轉身快步向沈望春走過來,道:“君上。”

沈望春應了一聲,看了一眼他在樹幹上錘出來的深坑,隨口問他:“你看到的是什麽人了?”

“那個……”陸鞅五官皺起,表情有些為難。

沈望春本就是隨口一問,也不勉強:“不想說就算了吧。”

他停了一下,有些好奇問:“不過你是怎麽識破他的?”

“我問了他一個問題,他沒有回答我。”陸鞅失望道。

沈望春頗為同情,眼前又是一個可憐人,便對他說了一句:“節哀。”

陸鞅嘆氣,這件事壓在他心裏幾十年了,本來以為今天能夠得到一個確切的結果,沒想到又是一場空夢。

“走吧。”沈望春說,他們依著之前的隊形,重新上路。

有了不久前的教訓,這下沈望春不敢走神兒了,只是望著蕭雪雎的背影,又忍不住回想起剛才的事,蕭雪雎那個時候到底在想什麽呢?她信了自己沒有?

傳來傳來某種輕微的異響,像是在咀嚼新鮮的血肉,沈望春神色嚴肅,凝神細聽。

哢嚓——

霎時間,一道水幕憑空出現在他們面前,沈望春眼疾手快,伸手攔腰將前面的蕭雪雎往後一帶,最前面的陸鞅卻是反應稍慢,閃躲不及,被那水幕噴了一臉粘稠的液體。

水幕以極快的速度向著兩側延展,眨眼工夫橫斷整個前路,水幕之上浮出一顆顆碩大的眼珠,無聲地看向來人。

沈望春折斷一根樹枝投向眼前的水幕,水幕蕩起漣漪,將樹枝整個吞入,咀嚼的聲音再次響起,不久後噴出一坨木渣來。

沈望春:“……”

他又試著攻擊那些眼珠,眼珠會像水泡一樣破裂,但是馬上會有新的浮出,無窮無盡。

沈望春看了看四周,短時間內怕是找不到其他的路。

“想要從我這裏過去,你們中必須要留下一個人來陪我。”水幕中忽然有聲音道,這聲音像是千百個人一起發出來的,有哭有笑,又無悲無喜,它懷著深深的惡意問道,“你們誰要留下?”

沈望春聽了這話,轉頭看看陸鞅,又看看蕭雪雎。

他的目光轉了一圈後,回到陸鞅的身上,深沈道:“陸鞅,你是本座最看重的屬下。”

陸鞅聽到沈望春這麽說,一點兒都不覺得開心。

這話聽著實在耳熟,好像前不久剛聽過。

沒啥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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