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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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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3

2001年的漢江邊,南珠拖著疲憊的小身體,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在江灘上。

江灘邊上的地面是潮濕、柔軟的泥沙,腳踩進去很容易陷下去,但是走旁邊一點,又容易被碎石頭割到腳。

南珠擡起腳,小心翼翼地放下,再踩下去,一步一步往前走。

腳印小小的,橢圓形的,她嘆了口氣,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也是肉乎乎的小小一個。

她伸出手放在眼前,五指張開又收回捏了捏,白嫩的手背捏成一個圓鼓鼓的小饅頭,手指骨節的地方還有幾個小窩窩,看著就很小很軟。

她確實順利地被阿爾送到了過去,可是她的身體也跟著變小了,她也摸不準現在看起來是幾歲的大小,或許三歲?

反正視線也變得矮矮的,走不了多遠就會覺得很累,而且手腳也沒什麽力氣。

南珠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前方,江邊的野草遮住了視線,像是蘆葦一樣的長長的植物在風中一搖一擺,野草比她還高。

或許,她應該去找個孤兒院?然後順利地找個收養她的人家,那她的身份就可以搞定了。

她在心裏給自己鼓了鼓勁,好的!加油!繼續沿著路邊走,想必很快就可以找到人群密集的市區了。

小小的棕色圓頭小皮鞋踩在泥沙裏,深陷了進去,連鞋子裏白色的蕾絲花邊小襪子都被染臟了,但是南珠又不敢往旁邊走,她剛剛一不小心踩到一顆歪的碎石頭,摔了一跤差點把膝蓋磨破。

臟就臟吧,軟軟的沙子總比受傷好。

南珠一邊走,一邊撥開前面的蘆葦。

遮擋視線的蘆葦被撥開,一整片寬闊的江面出現在眼前,不像電影裏的畫面,漢江的水並不是澄澈的藍色,反而是混著泥沙一樣的淡黃色,水波在風中起伏,浪潮跟著湧起,江面寬廣無垠,乍一見倒讓人覺得有種心胸也跟著寬闊的感覺。

南珠也楞了一下,看著這樣的景色,以她現在矮矮的身高看過去,倒是很有趣,江面上遠遠的還有船只,像是小小的模型一樣在波面上起伏。

還有……還有一個小小的……人影?

南珠凝神看過去,她前面不遠處的水中,好像有個女人的背影在水面上漸漸往下,不停起伏的浪潮已經淹沒了她的大腿。

“餵——”南珠立刻松開撥開蘆葦的手,撒開步伐往前跑過去,因為跑得急促,小小的腳底板都因為往後擡起的動作露了出來。

“餵!”小孩子的嗓音又尖又細,按理說早應該驚動了那個水裏的女人,但是她動都沒有動一下,仍舊保持著往前的姿態,一步一步慢慢邁入水中。

“不要再往前走了!”南珠立刻奔過去,她的鞋子踩在了水裏,小皮鞋裏進了水沈甸甸的,襪子也全部濕了,冷冷地貼在小腿上。

但是她顧不得了,一邊往前,一邊還試圖伸出手抓住那個輕生的女人。

水裏往前走動會很艱難,溫柔的水會有浮力,又會有阻力,好像在推動著你後退,但是一旦浪潮回退,又好像在牽扯著你沈入水中。

南珠身體小,在水中被浪潮拍打得東倒西歪,但是她前面的那個女人,離她只有不足一米了。

不行,她咬了咬牙,直接往前一步,撲了過去。

她的手臂緊緊抱住了那個女人的腰,手指抓住她棕褐色的衣衫往後拉,“不要往前了……”

但是那個女人完全沒有理她,仍舊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好像出神一樣抱著一個空掉的包裹,像在抱著一個小孩一樣,一邊輕輕拍打,一邊在哼唱著不成調的兒歌。

南珠看她完全不聽她的話,也是氣得不行,死死拽著她的衣服往後拉,可是她一個小孩兒,哪裏能拉得動,反倒被那個女人帶著往水深處更進了一步。

南珠的衣服全濕了,水面已經到了她的下巴處,再往前她就不能呼吸了。

“咳咳……”她嗆出一口水,雙手緊緊扒住那個女人,女人的身體瘦的驚人,好像從來沒有吃飽過一樣,南珠一面抓住她,一面往後扯,她的腳尖點在水底濕軟的泥沙裏,用力往後。

手上一不小心,卻扯掉了女人手中的包裹。

空蕩蕩的棉布包袱皮掉在了江面上,在水面上一個打轉兒,被突如其來的波濤卷走。

女人這才像回了神,驚慌地對著被水流沖走的包裹大喊:“孩子!我的孩子!”

南珠被她掙紮的動作搞的在水裏嗆來嗆去,費力地睜開眼看過去……

空的啊……包袱裏什麽都沒有,哪裏有孩子。

但是女人就像是瘋了一樣,本就蒼白的臉上,一雙死寂的眼睛布滿了淚水,她彎腰往水中央走去,一邊哭一邊試圖伸手撈回那個空掉的包袱。

南珠大喊,“夠了!夠了!不要再往前了!”

女人充耳不聞,眼淚像是水流一樣汩汩流下,眼神卻非常空洞。

這是失去了孩子的女人?所以才要輕生嗎?

南珠看她沒有反應,再這樣下去她都要跟著被淹死了,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她要想想另外的解決方法才行。

南珠咬了咬牙,又一個浪潮打來,微腥的江水打濕了她的臉頰,水滴濕漉漉地滴下來,她不由得在水中仰起頭,閉著眼大喊:

“媽媽!”

女人的身體僵住了。

“媽媽……”南珠見狀,立刻抱住她的腰,將小小的臉蛋緊緊挨在她身上,糯糯地喊,“媽媽,好冷。”

“我們回岸上吧,好不好?”她擡起頭,一張雪白軟糯的小臉露出來,黑葡萄一樣圓溜溜的大眼睛看向她。

女人低頭看著她,死寂的眼神一點一點聚集起微弱的光芒,那點光輝像是火種,慢慢地燃燒變亮,她的眼眶變得通紅,用手捂住顫抖的嘴唇,低頭看著抱住自己腰腹的小女孩,發出撕鳴一樣的哭聲。

“孩子、嗚嗚我的孩子——”她終於轉過身,一把抱住了懷中的女孩。

“腳還冷嗎?”她們回到了岸上,女人幫她脫下鞋襪,曬幹了衣服。

還好是夏日,太陽曬過來暖烘烘的,不然怕是會感冒。

“不冷。”南珠裹在毯子裏,搖了搖頭,露出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看著她。

女人愛憐地捋了捋她額邊還帶著潮氣的發絲,“媽媽買了熱牛奶,喝一點嗎?”

南珠不吭聲,自從上岸了女人沒有讓她走過一步路,都是抱著她,兩個人一起從濕漉漉走到半幹,最後才找到一家小賣部。

她看到女人掏出口袋裏所有的錢給她買了毯子和牛奶。

女人看著南珠不說話,表情開始慢慢變得慌張,她從坐在南珠旁邊,改為蹲在南珠面前,伸出手貼在她的額頭上,還反覆貼了貼南珠的臉頰。

“怎麽了?是不是發燒了?怎麽辦……”她慌裏慌張的,眼神一下子看著南珠,一下子又垂下去,面色也開始漸漸變得蒼白,最後準備收回貼在南珠臉頰上的手。

她的瞳孔顫抖、瑟縮,好像之前那點生機也要跟著消散了。

南珠一下子抓住她的手,“沒事,媽媽。”

她笑了笑,十分甜美,黑葡萄一樣的大眼睛可愛地看著她,“我要喝的,熱牛奶。”

女人這才驚喜地笑了起來,眼神也變回正常,黑眼珠裏的光芒又重新亮了起來,她擰開玻璃瓶的蓋子,小心地遞給南珠。

“快喝吧,還是溫熱的。”

“嗯!”南珠咕咚一下,一口氣喝了一大口,嘴巴上留下一圈白色的痕跡,她把剩下的牛奶遞給那個女人。

“媽媽也喝。”

女人笑著搖了搖頭,“我不喝。”

“喝呀,”南珠把玻璃瓶往前遞了遞,嬌嬌地抱住她,擡起小臉蛋撒嬌一樣,“我要留給媽媽喝!”

女人又憐又愛地笑了起來,她摟著‘女兒’,神情滿足,平靜幸福,感覺天空的太陽終於曬到了自己身上。

“好……媽媽也喝。”

這一天過得漫長,兩個人只喝了一瓶牛奶,南珠被她抱著,兩只軟軟的蓮藕一樣的手臂抱著她的脖子,將小腦袋靠在她身上。

漸漸地睡了過去。

不知道女人又從哪裏買了一張車票,南珠再次醒過來時,是在一輛長途汽車上。

她被女人溫柔地抱在懷裏,顛簸的汽車吵醒了她。

“醒了嗎?餓不餓?”女人松開裹著她的毯子,低頭溫柔地問。

南珠揉了揉眼睛,搖了搖頭,“媽媽,我們去哪兒?”

“釜山哦,我們要回家啦。”她的聲音太過溫柔,南珠又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夜幕將近,女人抱著南珠在山間的小路上行走,直到走到一個頗有規模的小鎮。

南珠怕女人瘦弱的身體支撐不住,自己主動要求下地走著,女人笑意更加溫柔,拉著她小小的手。

在一戶亮著燈的老宅前停下,敲了敲門。

“誰?”一個冷淡的女聲從木門後響起。

南珠擡起頭看著牽著她手的女人,女人只是笑了笑,抓住她的手卻更加握緊了一點。

咯吱一聲,小院的木門被打開。

“寶貞?!”門後的女人睜大了眼睛,冷肅的面容都因為過度驚訝而變得有些奇怪。

“嗯……是我。”女人的手捏緊了南珠,她微微垂下頭,避開了門後女人的視線。

打開門的女人這才順著她的手臂,看到了緊緊依偎著她妹妹的那個小女孩。

她微微皺眉一樣掃了南珠一眼,然後恨鐵不成鋼地看著自己的妹妹寶貞。

“你真是!”她扯過寶貞的手臂,把她拉了進來。

南珠跟著她走進院子,這裏是老式的木質宅子,院子裏還種著一些花草,看起來井井有條。

“……”在沈默的氣氛裏,女主人為她們母女倆端上了飯菜。

滿滿的一桌子,一小碟一小碟地堆滿了,南珠跟著女人坐下,她一點也不客氣,把菜全撥到南珠碗裏,自己也端起碗,“快吃。”

南珠看了看冷著臉的女主人,又看了看自己笑著給她夾菜的‘媽媽’,低下頭乖乖聽話扒飯。

直到整個桌子風卷雲殘吃幹凈了,女主人收拾了桌子,又給她們倒上了熱茶。

看著自己數年沒見的妹妹,女主人剛準備開口。

“寶寶,這是阿姨哦,泰英阿姨。”南珠的‘媽媽’率先開口,低著頭溫柔地看著南珠替她介紹道。

南珠乖巧的靠在她身邊,烏溜溜的眼睛看向對面,“泰英阿姨。”

名叫泰英的女人臉色卻並沒有多好,她不軟不硬地應了一聲,打發她去睡覺,“嗯,你先去房間裏休息吧,小孩子要早點睡覺。”

南珠不知所措地擡頭看著‘媽媽’,寶貞溫柔地摸了摸她的腦袋,“去吧,媽媽和阿姨說一會兒話。”

“嗯。”南珠脆生生地應了,乖巧的起身噔噔噔跑去了房間裏。

“你還知道回來!”小孩子一離開,兩個大人就開始壓低聲音說話,名叫泰英的女人壓抑著怒氣,沖著妹妹發火。

寶貞低下頭,沒有應聲。

泰英恨鐵不成鋼地看著她,正想要再大聲責罵她一句,卻看到垂著頭的女人落下了一滴淚水,砸到了她的褲子上,將布料變深。

再看看她此刻的衣著,往日裏愛嬌愛俏的妹妹,此刻穿著不知道從哪裏找來的,破舊的廉價布衫,頭發也亂糟糟,仔細看過去,裏面還藏著水藻一樣的葉子,肩膀瘦弱得仿佛風吹就可以倒。

不知道她離家出走的這三年,究竟吃了多少苦。

泰英的喉嚨突然哽住了,想罵的話也罵不出口了,她的眼眶變紅,嘆了口氣。

“你走後,沒多久爸媽就去世了。”她淡淡地開口。

寶貞的肩膀顫抖了一下,她擡起手捂住自己的臉。

泰英垂下眼睛,看著這張幾十年的桌子,上面的花紋她們小時候一一數過,“你帶來的那個孩子就是你拼死也要生下來的嗎?白受延的孩子?”

聽到白受延三個字,對面的女人肩膀微微一顫,然後她整個人好像僵硬了一瞬,似乎仍舊對白受延這三個字敏感不已,聽到他的名字都反應巨大。

泰英看到她這個樣子,嘲諷一樣冷笑了一下。

“是。”寶貞擡起頭,眼眶通紅,神色卻很倔強,她一字一句,“是我和受延哥的孩子。”

“寶貞啊,值得嗎?我問問你,值得嗎?你為了一個孩子,爸媽也不要了,家也不要了,就這麽一個人走了,你知道你走了之後爸媽有多難過嗎?”泰英捏住妹妹的肩膀,對著她問。

寶貞流著淚,“對不起、對不起……”

“可是、可是那是受延哥唯一留下來的東西啊……嗚嗚……受延哥……”

“他死了你難道也要跟著他死嗎?!”泰英再也忍不住,提高了聲音,當年就不應該縱容著她,不過是叫她改嫁,她竟然一個人偷偷跑了,早知道就應該壓著她去打掉孩子!

不過是個遺腹子!一個遺腹子而已!

爹都沒了,還要生下來幹嘛?!

“你還有自己的生活啊寶貞,你有我,你有爸媽,你還可以重新開始幸福的生活,為什麽非要離開呢?”泰英緩下聲音,她眼裏也含著淚,又責備,又不理解地看著自己的妹妹。

寶貞只是哭,沒有解釋一句。

泰英看著蒼老了好幾歲的妹妹,始終還是沒法硬下心腸,“回來了……就好了。”

她拍了拍妹妹的後背,“回來了就好了……”

寶貞撲入自己姐姐的懷裏,嗚咽大哭。

南珠小小的身子縮在門後面,從門縫裏透出來的一絲光看著客廳裏的場景。

她有些慌了……她沒準備假冒一個不存在的孩子啊……原本只準備等那個女人精神穩定下來就離開,可是看這個樣子,她還能走嗎?

第二天,南珠被玉寶貞從被窩裏挖起來,溫柔地給她洗臉刷牙,在餐桌上坐好。

她這才知道這兩姐妹姓玉,姐姐玉泰英,妹妹玉寶貞,名字都挺好聽。

說起來,泰英這個名字,她是不是在哪裏聽過?

她一邊思索著,一邊隨口回答玉寶貞的問話。

玉泰英正在跟妹妹商量,既然孩子已經生下來了,也不能塞回去了,只能養著了,算算日子,當時懷著孕的妹妹離家出走三年,這個孩子應該正好也三歲了,是該上幼兒園的年紀了。

玉寶貞點點頭,她回來就是為了這個,她一個人養不活,上學她也支撐不起,回到家裏安排更好一點。

“是的呀,寶寶要上幼兒園啦,那就不能一直寶寶寶寶的叫了誒。”玉寶貞給南珠餵了一口牛奶粥。

玉泰英皺眉,“你連名字都沒取?”

玉寶貞臉色一紅,“受延哥他……”

“行了行了,”玉泰英打斷了她,剛準備想個名字。

南珠咽下一口粥,連忙開口,“南珠。”她奉上一個大大的笑臉,甜甜地道:“我叫南珠。”

“玉南珠嗎?也不錯……”玉泰英皺著眉,點了點頭。

南珠趕緊大聲道:“白南珠!”

看到泰英阿姨陡然射過來的視線,南珠趕緊躲在玉寶貞身邊,依偎著她,甜甜地道:

“我跟爸爸姓。”

“嗚嗚嗚寶寶……”玉寶貞大為感動,摟著南珠一頓揉搓。

南珠嘿嘿一笑,幸好昨天偷聽到了‘生父’也姓白。

玉泰英看著這個樣子,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2001年這天,南珠在釜山有了一個家,她的媽媽叫玉寶貞,還有一個阿姨玉泰英看著很兇,其實對她們很好。

她的爸爸叫白受延。

是一個因為救火而喪生的消防員。

他死的時候,剛剛與媽媽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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