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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 向下兼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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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 向下兼容

2021年12月28日,劉辛辰跟車去機場接看秀嘉賓。

“無畏WUWEI”全球首秀,一共邀請了二十位頭部明星,八十位時尚圈和街頭圈的KOL,以及二百三十六位上海和外埠的媒體。之前Ken收到黎桃手下發來的logistics安排,一字沒改地轉給劉辛辰過目。劉辛辰看罷,更加理解了姜闌為什麽明知黎桃和季夏的糾葛,卻仍然同意把如此重要的一場秀交給這家成立還不到一年、規模還不足二十人的初創小公司。在一個龐雜繁覆的項目中,越低級瑣碎的事情,越能看出agency團隊的能力水準和職業素養。

車從機場開往市區。路上,藝人經紀和Ken閑聊,說虹橋T2的國內到達出口連旅客雙碼都不怎麽查,能這麽自信自由的也就上海了。Ken說疫情這兩年,上海從來沒有做過全市核酸篩查,兩千五百萬的人口,沒出過大事,就問你服不服。藝人經紀笑著說服啊,又問,香港這一波新疫情挺嚴重的,上海的入境防疫頂得住壓力嗎?Ken說這有什麽頂不住的,過去兩年是怎麽頂的,現在就繼續頂。

疫情的話題沒人想多聊。人大多如此,有些事情只要不落到微觀個體頭上,大腦就會自動無視它所造成的宏觀傷害。藝人經紀看一眼手機日期,感嘆道,誰能想到Virgil Abloh已經去世整整一個月了。Ken回應說,沒人能想到,你說這世界怎麽就變成這樣了,你說明年還會發生什麽事?

劉辛辰清楚地記得北京時間11月29日淩晨時分收到的行業突發新聞。當時看見訃告,劉辛辰被震得困意全無。緊接著,#Virgil Abloh去世#於清晨登頂微博熱搜,這位年僅四十一歲的傳奇街頭服裝設計師在離世後被高度曝光於此前從未聽說或認識他的數億中國網友眼前。身為首個掌舵國際奢侈品牌男裝部門的街頭服裝設計師,Virgil曾經親手打破了奢侈品高級成衣一貫的精英屬性,並且毫無疑問地推動了全球範圍內的時尚民主化進程。

這樣一個人,說死就死。

同為街頭服裝設計師的梁梁那幾天在微博上一反常態地沈默。劉辛辰關心梁梁,問她還好嗎?梁梁說,人固有一死,我想明白了。劉辛辰又問想明白什麽了?梁梁不再回答。

數日後,在美國邁阿密的秀場上空飄過一只巨型紙飛機。秀後,一段Virgil Abloh的語音回蕩在秀場中:

“There's no limit. Life is so short that you can't waste even a day subscribing to what someone thinks you can do versus knowing what you can do.”

那一刻,劉辛辰明白了梁梁想明白了什麽。

2021年12月29日,北京時間晚九點二十三分,“無畏WUWEI”大秀順利落幕。War room裏,劉辛辰坐在導播臺邊上,盯著直播畫面。梁梁在finale的最後出場致謝,和“街道”上的六十一位女模特一起動手撕開身側墻壁斑駁的表皮。被撕裂的墻皮猙獰醜陋,裂縫之下一片白凈,梁梁手持墨綠色噴漆,在上面連續噴出G、I、A、N、T五個巨型字母。導播切近景,粗礪的墻體表面上掛著未幹的噴漆,這便是直播結束前的最後一個定格畫面。

劉辛辰一邊等直播平臺生成回放,一邊brief現場導演剪這場秀的短電影時該註意的事項,還一邊讓Ken提醒幾家媒體按點發出白天對梁梁預采的稿件和視頻。

“Giant”是由梁梁發起的一個面向女性街頭服裝設計師的扶持項目。從明年開始,“無畏WUWEI”每個月都將選擇一位年輕女設計師聯合創意一個獨立的capsule,通過品牌的自媒體傳播矩陣與DTC零售渠道進行推廣和售賣,讓更多的消費者認識這些熱愛青年文化和街頭服飾但始終默默無聞的年輕女性設計師。

采訪中,媒體問梁梁:“是否會擔心這種方式會影響品牌形象和產品創意的一致性?是否會出現品牌精神被不可控地稀釋的風險?”

梁梁回答說:“我希望‘無畏WUWEI’不僅僅是一個奢華街頭女裝品牌,更是一個女性時尚民主化的平臺。我想要構築這樣一個平臺,我也很開心得到了品牌內部夥伴們的理解、支持和幫助。”

媒體問:“可以解釋一下你為什麽要為該扶持項目命名為‘Giant’嗎?”

梁梁說:“‘Every woman is a GIANT,每個女人都是巨人。’——就這麽簡單。”

媒體笑:“我也是嗎?”

梁梁也笑:“如果你覺得不是,那是因為你還沒發現。”

嘉賓們轉場去after-party,劉辛辰抽空去後臺找宋零諾。宋零諾正坐在角落裏,握著手機看梁梁的采訪視頻。看完後,她發出感嘆:“梁梁真的好酷。”這麽酷的人,宋零諾恐怕一輩子也無法成為。

劉辛辰給宋零諾走後門,沒讓她跟所有模特坐的大巴,把她帶出去坐高級商務車——車上還有梁梁。

宋零諾頓時拘謹。上車前,她還拉著劉辛辰問她今晚走秀走得蠢不蠢,現在她又怕梁梁覺得她今晚表現糟糕。像韋霖那樣自信地不在乎別人的評價和眼光,宋零諾恐怕一輩子也做不到。

梁梁笑瞇瞇地給宋零諾遞咖啡,“辛苦你了喔!”

宋零諾不辛苦,今晚來走秀的那兩位殘障模特比她要辛苦多了,人家的工作機會也遠不如她多,她又有什麽可叫苦的?

梁梁拉起宋零諾的手,“零諾,我很喜歡你。你至今一共為‘無畏WUWEI’拍了七季廣告大片,走了一場實體秀,非常真實地詮釋了品牌精神和我的創意,我特別感謝你的辛苦和付出。但是很抱歉,我決定從明年起不再用你了。”

這個消息有些突然,宋零諾雖然對模特的工作沒有熱愛,但她還是下意識地認為是自己犯錯導致失去了這個工作機會,“是我哪裏做得不夠好嗎?”

“不是的喔。”梁梁語氣真誠,“你很好。只是我想要的更多,一個你不夠。我希望時尚能夠更加民主,我想要你把機會讓給更多普通而無畏的年輕女人。不論你是否同意、是否不開心,我都已經做出了這個決定。”

宋零諾怎麽可能會對梁梁不開心呢?她就算不如別人懂時尚、理解梁梁的想法,但她絕對會尊重梁梁的決定。

劉辛辰瞥一眼沈默的宋零諾。別的平面模特能走一場線下實體秀,那簡直是職業的飛升,宋零諾則是首秀既絕唱。不用問,劉辛辰也知道宋零諾毫不為此可惜,她只會苦惱不當模特損失的收入要從哪裏找補。

這場after-party不光是大秀的餘興,更是“無畏WUWEI”上海概念旗艦店於大秀當日同步舉辦的grand opening event。到了派對現場,梁梁要去VIP區找她邀請來的圈內好友們,劉辛辰則要去VIP區找老板匯報工作兼照顧明星嘉賓,只有宋零諾沒有去VIP區的資格。她慶幸自己沒有資格,不需要逼迫自己努力融入自己不屬於的圈層。

秀後表演正待開始,場地燈光亮如白晝,轉瞬即滅,下沈式的舞池中閃動著一枚瑩瑩綠光,緊接著,一個女DJ現身。宋零諾認得那也是梁梁的好友之一,名叫ZT,她之前在白川的微博上看見過很多很多張ZT的照片。觀秀嘉賓數量有限,但after-party圖的是一個熱鬧,受邀來活動的除了觀秀嘉賓、行業夥伴、老板們的重要人脈和零諾時尚全體員工之外,還有陳其睿特別邀請的零諾體育高層。

因此,當宋零諾看見李微實時,她既認為李微實作為零諾體育的員工出現於此地並無不妥,又驚訝於李微實不屬於高層卻能被邀請。

李微實不在人堆聚集的區域。她立在入口處一面平滑無痕的銀色金屬背板前,背板一角刻著“無畏WUWEI”的logo,她正饒有興致地舉著手機拍這面墻和logo。宋零諾沒見過有人只拍背板不拍人,她走上前,“李老師,您好。”

李微實回頭,把手機揣進兜裏,“你好呀。”

在這種場合,李微實和平常沒什麽不同,一件長袖上衣,一條牛仔褲,加一雙運動鞋。對比之下,宋零諾可謂“盛裝”,她又繼續驚訝於李微實可以無視dress code來這場活動。

之前受李微實“全納教育”的啟發,宋零諾得以在公司內部推動適應性時尚項目的商業化,她一直想找個機會感謝李微實。今晚見到對方,宋零諾先口頭道謝,然後禮貌詢問是否能加個微信,接下來請李微實吃頓飯。李微實還是笑笑,沒說“不客氣”,也沒同意讓宋零諾加微信,只說:“我第一次來這種活動,你帶我轉轉好嗎?”

雖然遭到拒絕,但宋零諾一點都不感到難堪,李微實就有這種卓越的能力。宋零諾感到自己被李微實向下兼容了。她點頭,帶李微實往人多的地方走,一路給李微實介紹“無畏WUWEI”品牌的理念,又問李微實去沒去逛過品牌的概念旗艦店。

走道盡頭是一堵高達五米的液晶幕墻,宋零諾問李微實是否想在這裏拍一張打卡照?李微實不直接拒絕,只是側過身,說那邊好像有人在看你。宋零諾回頭,看見了一米開外的施謹。

施謹和趙悅在一起,她對上李微實的目光,問宋零諾:“你朋友?”

宋零諾知道在這種場合應該怎麽介紹人,她先給施謹和趙悅介紹李微實的身份,又給李微實介紹面前的兩位——她的老板和前前老板。

施謹和李微實握手,對宋零諾說:“你趙悅姐想找人幫忙拍團隊合影,你去幫幫她吧。”

等趙悅帶著宋零諾走了,施謹才重新看向李微實。李微實立在液晶幕墻下,微卷的短發稍被光線照得斑斕,她擡著頭,打量墻上流動變幻著的圖形。施謹的目光順著李微實的發尾滑到她的脖子,“你要喝點什麽嗎?”

李微實轉頭,看向她手裏的杯子,“你喝的是什麽?”

施謹回答:“今晚的活動特調。我去幫你拿一杯。”

李微實沖她笑笑,伸手,直接拿過她的杯子,“不介意吧?”見施謹搖頭,李微實低頭嘗酒,兩口之後,把杯子還回施謹手裏,“太苦了。”

施謹捏著杯子,水晶外壁留有李微實握過的溫度。她看向李微實的嘴唇,對方沒有塗口紅,所以杯沿沒有留下任何被抿過的痕跡。施謹說:“我聽宋零諾講,是你的‘全納教育’啟發了她。謝謝你,這對她的幫助真的很大。”

李微實問:“你怎麽謝我?”

施謹微微笑了,“方便加個微信嗎?我請你吃飯。”

李微實從牛仔褲兜裏摸出手機,和施謹互加微信,她當著施謹的面修改備註名,把“Vivian Shi”改成了“說要請我吃飯的小施”。

施謹說:“我比你大。”

李微實仔細看她的臉,顯然不信,說:“我八八的,你呢?”

施謹說:“我八七年十一月生的。”

李微實笑笑,卻堅持不改微信備註,“你怎麽篤定我比你小?你之前查過我?”

倘使換個人,施謹必不回答。但李微實的智商和背景擺在這裏,施謹如實相告:“我查過你。”

“哦,”李微實很感興趣,“查到什麽程度?”

施謹說:“你的母親是劉總小時候的保姆。劉總從四歲到十五歲,都是你母親在照顧。”

李微實問:“你要請我吃飯,是因為我幫了宋零諾,還是因為我媽和冉總的關系?”

施謹答:“因為你母親和劉總的關系。”

李微實點頭,“你對所有人都這麽坦誠嗎?”

施謹說:“不是。”

李微實重新打開微信,把施謹的備註名改成了“對我坦誠的小施”。

劉崢冉太忙,這次沒來看“無畏WUWEI”大秀,但劉衡鬧著要來上海看他哥,劉崢冉就讓王鈞帶小孩來玩兩天。受姜闌所托,黎桃專門在VIP區給王鈞和劉衡留了位子,就挨著梁梁請來的一群街頭圈OG。

安頓完零諾集團老板的兒子,黎桃看看時間,捏著煙盒走出VIP區的後門。十二月末的深冬夜晚,一個女人光著腿站在門外,背靠門柱,手裏捏著已經燒了一半的煙。

黎桃看清對方腳上的鞋,緩慢地擡手,把walkie talkie的耳機摘下來,“Alicia, 好久不見。”

季夏聞聲回頭,臉色未變。

黎桃從煙盒裏彈出一根煙。

季夏順手遞上打火機。

黎桃接過,“我以為你已經徹底戒煙了。Neal的身體恢覆得怎麽樣?”

“一般。”季夏把煙頭丟掉,熟門熟路地從後門角落的紙箱裏掏出兩瓶香檳,沒找杯子,直接打開,塞給黎桃一瓶,“秀很成功。”

兩人碰了碰酒瓶。

季夏沒喝,把整瓶香檳隨手倒了。黎桃則把酒瓶放在腳邊,“你有什ment?”

季夏今天受邀來看秀,坐頭排的位子,是姜闌對她的尊重與重視。季夏沒給這場秀任何評價,“TAP上上個月在相門老城墻做的那場活動蠻有意思的。”

那是黎桃繼P集團後簽下的第二個重量級外資奢侈品牌客戶,那場活動驚艷了全行業,成功地為黎桃帶來了更多的外資客戶。不出意外,它會出現在2021年亞太地區所有奢侈品營銷機構的年度案例盤點top 10中。

黎桃說:“Xvent月初在北京幫國內羽絨服品牌做的那場舞臺劇也不錯。”

那是季夏繼Y集團後簽下的第二個重量級國內本土品牌客戶,和Y集團相似,該羽絨服的平均客單價還不到四位數,在國內開著幾千家直營、經銷和加盟店,天天說要做全球第一,好像喊喊口號就能夢想成真。

黎桃問:“Alicia,幫這些品牌做事情,你向下兼容得辛苦嗎?”人是會變的,就算速度再緩慢,也總歸會變。在她們這行,人和人最大的差距不是認知的差距,而是審美和做事方式的差距。現在的季夏,面對這些客戶,還能再講出什麽“classy, simple, clean”?

季夏動了動嘴角。她問:“做‘無畏’的秀,你是怎麽說服姜闌的?”

黎桃答:“我告訴她,對比老東家Xvent,我的服務優勢是‘More Open-minded, More Innovative, More Flexible’,這是能力,也是承諾。”

季夏點頭,“恐怕你還少講了一個:‘More Aggressive’。”

黎桃不否認。

季夏又問:“我聽人講你最近在教育外資品牌客戶布局直播電商?你準備all-in這個領域?”

黎桃說:“幫品牌做數字化轉型的戰略和基建周期太長,收益緩慢,我不碰這種業務,我也沒有興趣和Xvent在這個領域競爭。兩年前看上去激進的商業模式,現在已經趨於保守。你不覺得嗎?”

季夏說:“保守意味著穩妥和低風險。”

黎桃笑了,“Alicia,我沒想到有朝一日也會從你嘴裏聽到這幾個詞。你不能不承認,或許你已經老了。”

日歷翻過十二月,季夏帶著本命年的尾巴搬入新家。當天是陳其睿的五十三歲生日,兩人請了一些人來家裏聚餐。等人散了,阿姨收拾客廳和院子,季夏回到三樓,陳其睿則去了二樓。

臨睡覺前,季夏看著手機屏幕上的日期,“2022”四個數字令她短暫地恍惚。2021年過得不易,前幾天跨年夜,宋零諾發了一條元氣滿滿的朋友圈:“一年會比一年更好哦!”當時季夏刷到這條,被年輕人獨有的希望感逗笑了。

宋零諾說的或許沒錯。

連如此艱難的2020年和2021年都已經過去了,2022年還能有多難?

陳其睿生日後的第三天,季夏和他一道去寧波拜訪桑德易。路上,季夏說:“我和桑德易講,你對品牌公司的成功有一個獨家心得:外看產品創新,內看組織管理,核心看顧客價值,長期看品牌文化。在這‘四看’當中,組織管理是最重要的紐帶,也是最難發現問題所在的。”

陳其睿說:“我什麽時候講過這四句話。”雖然沒講過,但這四句話怎麽聽都像是他會講的話。

季夏說:“我說你講過,你就講過。”

陳其睿不反駁。他握了握季夏擱在腿邊的手,“好。”

季夏也握住他的手。

她又一次地想到宋零諾的朋友圈。一年當然會比一年更好,季夏從未如此刻一般對人生、事業和婚姻擁有全盤掌控的感覺,一切都在朝著她想要的方向進展,2022年還能有多難?

兩人在寧波停留了一個周末。陳其睿給桑德易帶了幾瓶酒,桑德易則請陳其睿和季夏去看了幾座山,期間和陳其睿有過兩場促膝深談。待到兩人啟程回滬時,桑德易對季夏表示,只要小許的組織管理變革方案送到他辦公桌上,他就沒有不批的道理。

回到上海,司機接陳其睿回家,季夏則去公司。

周日傍晚,公司空無一人。季夏坐在辦公室,看了一遍TAP做的“無畏WUWEI”大秀回放,掃了一遍各方媒體的評價,然後拿起手機,打電話給許宗元,問他人在哪裏,方案為什麽遲遲沒有送到桑德易的辦公桌上?

電話那頭,許宗元的語氣像沾了火藥:“別催我。”

季夏聽出他喝了酒,“你在陪誰?張嵩覆?”

喝了酒的許宗元居然有膽子直接把季夏的電話掛了。

只要方案送到桑德易的辦公桌上,桑德易就沒有不批的道理。問題是許宗元只要不過了張嵩覆這一關,張嵩覆就有辦法讓他的方案永遠送不到桑德易的辦公桌上。

許宗元帶隊去寧波,駐場整整六周半,回來又繼續幹了六周半,最後做出一份他自己都超越不了自己的Y集團組織管理變革方案。許宗元和桑德易的助理約時間,得到的回覆是桑德易要召集所有事業部總經理一起聽這份方案。他請桑的助理幫忙約各位總的時間,助理回覆說這得靠您自己了。無論許宗元再怎麽聯系,對方都不再搭理他。

這不僅是Y集團官僚的做事方式,更是桑德易對外部咨詢方的初步考驗——如果許宗元連各個事業部總同意開這場會都搞不定,這方案還能實施和落地嗎?

許宗元可以去求季夏。但他不求。

在寧波的那六周半,許宗元和張嵩覆吃過三頓飯,張嵩覆反覆提起等他到上海出差的時候一定要再聚一聚。等張嵩覆真到了上海,許宗元接到他的電話,張嵩覆說在寧波的時候家裏老婆天天盯著他的皮夾子和皮帶,好不容易能出來喘口氣,問許宗元有沒有什麽“安排”?

夜場裏的酒氣能淹掉人的半條命。

淩晨兩點,許宗元走到室外,蹲在馬路邊上開始吐。吐完後他扯開衣領,索性直接坐在冰涼的柏油地上。

街對面,一輛停著的車被司機發動,掉頭,緩緩地行駛到他跟前。

副駕這一側的窗戶降下來,許宗元看向裏面的駕駛位,然後就看見了他此時此刻最不想看見的人。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他問。

季夏說:“你要不想讓我知道,就別用公司的卡消費。”

許宗元喝得連脖子都通紅,他梗著頭頸嚷嚷:“我還不能報銷了?!”

季夏揚手,煙頭飛出副駕車窗,砸到許宗元臉上,“滾上車來。”

許宗元一上車就癱做爛泥。他之所以變成這幅樣子,全是因為青黑的夜空中的那顆巨大的、骯臟的球體。

季夏問:“你給張嵩覆找了幾個女人?”

許宗元口齒不清,但腦子還留有一絲神志,“怎麽了,你要fire我?你是不是就在等這一刻?你能給客戶送男人,我不能給客戶找女人?我給他找女人是因為你要做這麽low的客戶,是為了讓你幫他老婆搶他的位子,是為了讓你賺大錢,你罵我?你覺得我是和誰學的?你說,我是和誰學的?你要是fire我,我就去申請勞動仲裁,你敢fire我?”

季夏的車上從沒坐過醉成這樣的男人。

她把保溫杯蓋擰開,遞給許宗元。許宗元不接。季夏就把一杯溫熱的水直接潑到他臉上。許宗元擡臂蒙住臉。

半天,他說:“我要辭職。”

季夏說:“可以。”

許宗元說:“我要明天last day。”

季夏說:“可以。”

許宗元一把拉開車門,下車後又把車門重重地甩上。

季夏沒開車走。

他走了兩步,又回來,狠狠地扒住車窗罵說:“這就是你的leadership?這就是你的coaching和mentoring?”

季夏擰上保溫杯蓋,“Eric,你以為你是什麽樣的人?不論你告訴自己什麽答案,你的每個選擇和行為才真正地構成了你這個人。在真實的選擇面前,一切借口都是荒唐的。選擇從不騙人。”

許宗元死死地盯著季夏。

季夏說:“這才是我對你的coaching和mentor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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