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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 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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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 路線

季夏站在包房外。

包房的門留了一道細縫,季夏一邊刷手機,一邊聽陳其睿和桑德易的對話。有些話,她在場和不在場,陳其睿講出來的效果是兩樣的。等兩個男人聊得差不多了,季夏看一眼時間,沖一直等在三米外的服務生招招手。服務生走近,季夏遞給他一疊現金小費,然後推開包房門,走回她的座位。

過了會兒,服務生進來,問能上甜品了嗎。季夏笑著問桑德易今晚喝得還好嗎,桑德易連說了兩個好,季夏遂叫服務生上甜品。桑德易瞥一眼這個服務生,小男孩今晚的服務表現很糟糕,給陳其睿添酒的時候不小心灑了四五次,好在桌上唯一的女士沒計較,桑德易和陳其睿也不好不大度。

飯後,季夏安排車子,桑德易的助理來接桑回酒店。目送車子開走,季夏才打電話叫她的司機開來餐廳門口。

季夏和陳其睿先後上車。

車上早早備妥了解酒茶,季夏遞給陳其睿,陳其睿緊皺眉頭喝掉半杯,一言不發地閉上眼。車子緩緩啟動,季夏擡手摸了摸陳其睿的額頭,又潮又燙。術後才半年,陳其睿本不該喝這頓酒,但他還是喝了,而季夏也沒攔著。季夏給李欣發微信,讓她幫忙re-schedule陳其睿明天上午的所有日程。李欣回得很快,說老板早就已經吩咐取消明天上午的所有安排了。

回家的路開到半程,陳其睿睜開眼,眉頭還是皺著,自己伸手拿起杯子,把剩下的茶全喝掉了。季夏瞟他,見他臉色恢覆正常,於是放下心來。對比兩年前剛加入零諾集團的時候,如今的陳其睿已不是一口白酒都喝不得的人。

茶喝完,陳其睿捏了兩下眉心,“這種客戶,你真要做?你想清楚了?”

Y集團早年做男裝起家,後來開始做時尚女裝,做年輕潮流,旗下四個品牌,平均客單價還不到四位數,線下幾千家直營、經銷、加盟店,線上除了品牌旗艦店,還有各種各樣的授權店和折扣店,公司年營收雖然上百億,自己號稱自己是家時尚集團,但毫無強勢品牌力,在陳其睿眼中最多只能算是一家大型服裝公司。至於這家公司的董事長桑德易,整個人的做派local得比耿秋明還要local得多。

這種客戶和季夏放在一起,從調性到文化到價值觀到做事方法無一適配。這種客戶季夏做起來會有多不痛快,陳其睿比凡事都要圖個痛快的季夏更清楚。季夏要做這種前景不明的生意,那是季夏的判斷和選擇。但要陳其睿全盤理解和支持?絕無可能。

車子不快不慢地開著。再讓人不痛快的客戶,季夏也非得做成,她拍了拍陳其睿的手背,“嗯。”

陳其睿今晚之所以出現在這個飯局上,之所以能分寸有度地陪著桑德易喝該喝的酒、聊該聊的天,不是因為他認同季夏要做的事。如果之前沒有季夏因為分心照顧病中的他而未能第一時間察知心腹叛變,陳其睿今晚不會這般無條件地配合。這不是陳其睿對季夏的理解和支持,這是陳其睿給季夏pensation。

季夏知道,這是陳其睿為了維系兩人第二段婚姻的誠意和手段,他講過不會重蹈覆轍,就不會重蹈當年的覆轍。

這頓飯吃完後的第三天,季夏接到Y集團首席戰略官曹科的電話。這通電話在季夏的意料當中,曹科的語氣十分客氣,態度十分友好,首先再次感謝季夏上周邀請Y集團前往思萬公司參觀和交流,接著說他們回去後進行了內部討論,認為是時候為集團的品牌側引入一些新的供應商。曹科又說,考慮到集團內品牌目前都有合作多年的各類供應商,也考慮到思萬的業務強項和既往服務過的品牌屬性,他建議季夏先和Y集團的時尚女裝品牌BZ開啟合作,接下來他會請時尚女裝事業部的總經理張嵩覆與季夏溝通後續合作安排。

季夏謝過曹科。

過了半小時,張嵩覆致電季夏,開場白與曹科講的基本一致,然後說,他不是做品牌出身的,不懂品牌傳播和營銷,具體的業務該怎麽推進和合作,他建議季夏和他的直屬下級、時尚女裝BZ的品牌總監王杉風做具體溝通,他稍後會在微信拉群,介紹季、王兩人認識。

季夏謝過張嵩覆。

群很快建好,張嵩覆在群內做了介紹,季夏也在群內向王杉風問好,然後主動添加王杉風的好友。

三個小時過去,王杉風遲遲沒有通過季夏的好友申請。

季夏只得重新發送一次好友驗證。

一直到下班時分,王杉風都沒在群裏回覆季夏一個字,也沒有通過季夏的好友申請。

季夏打電話給張嵩覆,禮貌地詢問是不是有什麽溝通失誤,還是王總監有什麽難處?

張嵩覆打著哈哈說,品牌部的事情我管得少,具體的你得和她聊,至於她是什麽情況,我不清楚啊。

司小敏在季夏身邊旁聽完這通電話,對Y集團高管的官僚作風心服口服。張、王兩人是上下級、也是夫妻,但顯然張嵩覆以為季夏不知道。上次司小敏和季夏去寧波,在Y集團時尚女裝事業部的會議室裏坐了八十分鐘,喝了兩杯白開水,最後被告知王總監陪小孩去上滑冰課的事情,司小敏還記憶猶新。這種直屬上下級能做夫妻的公司是什麽風格,司小敏今天再一次領略了。

季夏的高層路線走得如此紮實,從集團董事長向下層層發派的工作,居然會被一個品牌總監卡死。司小敏沒想到,兜兜轉轉了這麽一大圈,到頭來還是需要搞定這個難搞的王總監。

季夏放下手機,叫司小敏通過之前建立的溝通渠道再約一次王總監面談。

司小敏先後發郵件、發微信、打電話給李經理,終於約到一個王總監在本周內的空檔。

為了這次和王總監的業務層級會議,司小敏找許宗元配合工作,一起準備會議資料。許宗元翻看BZ品牌的相關資料,“又貴又土”、“抄襲慣犯”、“只有爆款沒有品牌”這一類負面標簽比比皆是。

BCI危機之後,除了維護現有外資品牌客戶,季夏要重新構建生意可穩步增長的長期機會點,錨向中國本土客戶群,她要把Y集團打造成一個全新的show case,要在這一類目標客群中強勢建立起Xvent這家公司的top-of-mind awareness。

野心很大,但許宗元已經習慣了季夏層出不窮的、不切實際的種種野心。青黑夜空中那顆巨大而骯臟的球體,既不是結不出的飽滿果實,也不是一場虛幻的泡沫,它是季夏的一整個人生。沒了它,季夏連一天都活不下去。

從暮春到盛夏,這是季夏第八次到寧波。

司小敏不能再讓老板像上次那樣喝白水,一下高鐵就叫了咖啡的外賣,送到Y集團大樓的外賣櫃,自提了之後再進樓去會議室。李經理接待季、司兩人,一模一樣的套路,先倒兩杯白水,再說王總監正在開會,麻煩兩位在會議室裏稍坐。

司小敏這次不可能愚蠢地等八十分鐘。二十分鐘後,司小敏打電話問李經理,請問王總監還要開多久的會。李經理說,真是不好意思,我們王總要陪小孩上滑冰課,已經先走了。

回程高鐵上,季夏看著司小敏熬了幾夜準備的開會材料,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大意。

這不止是季夏的大意,更是季夏的自負。她原以為王杉風的第一次不見是在拿腔拿調,位子越低的人就越把權力當回事,想當然地認為王杉風這道閘桿會被更高級別的權力輕易碾壓,但沒想到王杉風居然有不吃這一套的資本,能連做兩頓閉門羹餵給季夏。

季夏交代司小敏一件本該在一開始就完成的事:“這家公司的political mapping,你去做一做。”

司小敏曾經做過多年售前,該怎麽做業務和采購決策路徑覆雜的大型集團公司的人際(政治)組織分析,她有的是辦法和經驗。季夏批給司小敏一筆不菲的預算,司小敏返回寧波,在當地連住三晚,從李經理這個關鍵聯系人入手,逐層揭開王杉風的內部人際網絡。

三天後,司小敏回到Xvent上海辦公室,和季夏說:“王杉風的內部工號是Y000014。”

“資歷這麽老?”季夏確實沒想到。

司小敏說:“桑德易是Y000001,從他到王,中間的十二個人早都離開Y集團了。現在集團內部,王杉風是除了桑德易以外最‘老’的員工。”

按司小敏做的mapping,王杉風十九歲入職Y集團,從最基層的倉庫員工做起,後來調崗門店做銷售,過了幾年又調去做桑德易的助理,然後繼續調崗時尚女裝事業部,從品牌經理做到品牌總監,至今一共二十四年。

全集團的第十四號員工,做過董事長的助理,就職過多個業務部門的多個崗位,從一線一路做到中層管理,季夏在腦海中描摹出王杉風的性格特征和她的內部政治資本。在王杉風跟前走高層路線,是季夏的大錯特錯。王杉風眼裏的思萬不過是一家和桑德易見了兩次面、吃了一頓飯的關系普通的供應商罷了。像這種供應商,桑德易一年不知道要應付多少家。

司小敏又說:“王杉風的丈夫張嵩覆,十一年前才加入Y集團,比她資歷淺多了。張加入的時候還比王低一級,在商品部門工作,後來和王在公司內部戀愛結婚,他升事業部總經理也是結婚之後的事情。”

可見季夏和司小敏此前都想錯了,張嵩覆並不是找了女下屬結婚,而是和王杉風結婚後才當了她的頂頭上司。

匯報完這些情況,司小敏等季夏的下一步指示。

季夏卻沒給任何指示,只問:“王杉風的小孩,是女孩還是男孩?幾歲?”

司小敏說:“女孩,剛滿九歲。”

季夏又問:“她女兒在上什麽滑冰課?”

司小敏說:“花樣滑冰。”

季夏回家時,陳其睿在洗澡。隔著淋浴間的門,她問:“Leon Wu最近人在上海嗎?他從零到一搭建Sports也蠻辛苦,連個正經辦公樓都沒有,我們是不是請他和他太太吃頓飯?我找李欣鎖了你周五晚上的時間,你去約一下Leon,請他和太太來我們家坐坐。”

陳其睿和季夏相識、戀愛、結婚、離婚、重逢、戀愛、覆婚,前後十五年,這是第一次聽季夏主動要求進入他的工作社交圈。吳仲樂自入職零諾集團之後和陳其睿的關系相處得怎麽樣,季夏從來不管不問,偏偏她今天就要點名請吳仲樂和太太來家裏。

陳其睿關水,拉開門。季夏頗為體貼地給他遞上浴巾。陳其睿看了她幾秒,沒問她為什麽心血來潮,點頭道:“OK.”

吳仲樂的助理接到李欣的電話,簡單記錄,掛了電話之後和吳仲樂說明陳其睿的邀約。

吳仲樂本想一口回絕,但聽助理說是去陳其睿的家裏,他略作思考,答應下來。早在入職零諾集團的第一個禮拜,吳仲樂就把該做的political mapping做了個徹底,吳仲樂沒必要給時尚版塊的一把手陳其睿面子,但陳其睿的太太偏偏是劉崢冉十幾年的好朋友,這面子吳仲樂不能不給。

當晚回家,吳仲樂把這事告訴孟帆,然後去哄兩個小孩睡覺。孟帆問:“鴻門宴?”她還記得吳仲樂之前某次回家吐槽,學陳其睿開會當眾講話,說什麽“時尚這棟樓裏的所有男員工,沒有穿不帶領子的衣服上班的”,硬是不肯騰兩層樓給吳仲樂的團隊做臨時辦公用地。

吳仲樂說:“不至於。”

話雖如此,但陳其睿名聲在外,他老婆季夏名聲更在外。別說什麽外企出身的人職業素養高、做事透明合規,那都是執行層和中層的視野,真做到高層的,哪個人不懂陰謀陽謀各種手段。

孟帆最不愛去這種完全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家裏做客,一聽“時尚行業”四個字她頭都大,她問:“帶什麽禮物去?”

吳仲樂說:“看看家裏有什麽沒拆的,隨便拿兩個去就行了。”

在家請客,季夏不可能自己下廚。她按每人三千元的餐標,請熟絡的catering公司來家裏服務。

當晚,陳其睿正常下班,正常回家。季夏叫他去換套衣服,陳其睿不動彈,他等著季夏親眼看見吳仲樂,就知道她的一切準備都過於隆重。

八點整,吳仲樂攜太太孟帆準時來訪。

季夏笑容可掬地歡迎客人,“Hi Leon,”她和吳仲樂握手,然後轉身輕攏孟帆的肩膀,禮節性地吻了吻她的左臉,“Hi Susan,你的耳環真漂亮。”

孟帆完全沒覺得季夏像吳仲樂形容得那般有距離感,她今天沒做任何特別打扮,倒是吳仲樂,為了顯示對陳其睿邀約的“重視”,在保留圓領運動T恤的基礎上,勉為其難地把運動褲換成了牛仔褲。

四人先後落座。季夏問孟帆喜歡喝什麽?孟帆說都行,隨便。季夏笑笑,親自倒酒給她。

吃著飯,季夏和吳仲樂說:“我早就讓Neal請你們來家裏坐坐,他身體一直不大好,才拖到現在。”

吳仲樂說:“Neal是不容易。”

季夏說:“你也不容易,從零到一搭建團隊是創業最難的階段,Neal當初也是這麽過來的。有空讓他給你講講在零諾集團的生存經驗。”

陳其睿則問吳仲樂LINO Sports的Home Court準備建在哪裏,有沒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地方,吳仲樂謝過他的好意,說不必了。

季夏繼續和孟帆聊運動,孟帆是一家新西蘭專業健身運動機構中國區的GM,近期正在籌備一年一度的專業健身線下盛典活動,說如果季夏感興趣的話,可以去活動現場玩一玩。

季夏表示很有興趣。

陳其睿看她一眼,沒講話。

既然講到運動,季夏便問吳仲樂,明年北京冬奧會你們有什麽計劃嗎?吳仲樂說計劃是有,但還不方便多講。季夏笑著說沒關系,我蠻喜歡花樣滑冰的,希望你到時候能給我留幾張贈票。

陳其睿又看季夏一眼,沒講話。

吳仲樂一邊表示沒問題,一邊問:“你有喜歡的運動員嗎?”

季夏倒真講出幾個名字,又講她看過的幾場印象深刻的比賽,吳仲樂和孟帆聽得很投入,然後和季夏有來有往地聊了好一陣冰上運動。

聊到最後,吳仲樂主動說:“Alicia,你在這方面要是有什麽需求,隨時找我。”

季夏一點沒客氣,“我有個朋友在寧波,女兒在學花樣滑冰。方不方便請你幫忙找個專業點的老師,指導指導小孩?”

“要多專業?”吳仲樂問清要求。

季夏笑了笑,“前花滑冠軍,可以嗎?”

吳仲樂也笑了,“你要世界級的?還是國家級的?”

季夏說:“看你方便。”

吳仲樂是不是真的方便,或者到底有多方便,陳其睿不知道。他大約能猜得出,吳仲樂之所以這麽痛快地答應季夏,和陳其睿無關,和今晚這頓飯無關,也和這場貌似氣氛融洽的聊天無關,只和劉崢冉與季夏的友誼有關。

送吳仲樂和孟帆離開時,陳其睿說:“下一次,請你們到我們的新家做客,Alicia會辦house-warming party。”

孟帆笑道:“沒問題。有空你們也可以來我們家裏坐坐,Leon做飯蠻好吃的,我讓他親自下廚。”

季夏答應下來,面色如常地和兩人告別,關上家門。

轉過身,她看向陳其睿,“我為什麽不知道要搬‘新家’?我還會辦house-warming party?”

陳其睿說:“你現在知道了。”

“什麽意思?”季夏問,“你買房了?什麽時候買的?哪套?江邊那套?我不是講過不要嗎?”

陳其睿說:“不是江邊那套。”一邊說,他一邊向樓上走。季夏只得跟上去。到了書房,陳其睿從桌子抽屜裏掏出資料,攤在桌上讓季夏看。

一套建面四百六十平米的別墅,小區名季夏認得。她重覆一遍:“什麽意思?”

陳其睿說:“一共三層。你用一層,我用一層,還有一層是公用。”

陳其睿又說:“這樣的空間,夠你心裏面痛快嗎?”想見面的時候才見,不想見面的時候則不必見。

季夏看一眼桌上的紙頭,再看一眼立在桌前的男人。之前他生病,康覆期漫長,她照顧他照顧得一見到他就心煩,這句話季夏從未說出口過,她不知道他是怎麽知道的,她的情緒就那麽明顯嗎。

季夏問:“這算什麽?這也是你給我pensation?”

“這不pensation,”陳其睿說,“這是我給你本命年的生日禮物。”

此刻是2021年8月6日晚十點四十二分,季夏確實想起來,生日禮物這種東西,是她一年前問他要過的。這一年季夏過得艱難,陳其睿亦不見得容易。她過得連自己要過的東西都忘記了,而他卻是個言出必踐的人。

季夏說:“還有嗎。”

離零點還差一小時十八分,有些話她要提前支取,他便只有配合。陳其睿開口:“我始終愛你,夏夏。”

季夏笑了。

周末過完,吳仲樂的安排也送達季夏的郵箱。他請到了季夏想要的人,一年八十個小時,具體日期和時間可商量,每次往返寧波的機票和酒店費用由季夏承擔。季夏問吳仲樂,這八十個小時的教學費用怎麽算?吳仲樂回答說,這你不必操心。

季夏謝過吳仲樂。

她翻出張嵩覆建的那個群,重新點擊王杉風的微信,發送好友驗證申請。這一次,季夏沒寫她是思萬的老板季夏,找王杉風是要聊品牌業務合作;季夏寫了她是思萬的老板季夏,找王杉風是因為幫她女兒找了位前花滑冠軍當老師。

兩分鐘後,王杉風通過了季夏的好友申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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