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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 點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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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 點睛

劉崢冉這回辦家宴,施謹受邀的身份不是零諾時尚數字化創新與CMI總監,而是施謹。劉崢冉請誰或不請誰沒有成文的規矩,一切全看她的喜好和心情。給劉崢冉家人的禮物是施謹準備的,彭甬聰沒過問和幫忙,但不妨礙施謹以兩人共同的名義送了禮。

彭甬聰以“施謹的男朋友”的全新身份被再一次介紹給劉崢冉,劉崢冉笑著拍了拍他的肩頭,“上次把零諾全集團海外業務給你們公司的時候,我就預料到你早晚會和Vivian在一起。”

這次來的客人裏有七成都和教育行業與系統相關,從企業到機關,劉崢冉請了不少重量級的人物。大家聊的話題既寬又廣,但一旦涉及到教育,就總少不了劉崢冉最感興趣的“融合教育”和“全納教育”。從歐美先進體系和實踐實例,到我國的國家級相關政策,到各省的地方級行政機關的支持力度,再到民辦私立學校的融合教育經營思路和未來的市場機會點……彭甬聰判斷劉崢冉想要在不久的將來進軍教育產業,而席間頻頻被提起的“特殊”和“ 融合”則讓他確定了劉崢冉為什麽會對施謹青眼相加:在施謹的個人能力、高情商和人際技巧之外,她當初自發性找來免費資源做的特殊障礙人群求職小程序才是討取劉崢冉歡心的關鍵。

飯後,劉崢冉把彭甬聰介紹給一些人,介紹的開頭通常是“這是銳承的小彭”,過程一般是“他們公司對這一塊工作很有熱情,有空你聽他講講他之前免費做的事情”,結尾往往是“你們要是預算有限,可以找他”。彭甬聰一張張名片遞過去,一個個人聊過來,得知劉崢冉口中的“預算有限”,最“少”的也是某省某廳計劃下半年要更換的一套八位數預算的內部管理系統。To G的生意關系有多難建立?彭甬聰之前很清楚。To G的生意關系有多容易建立?彭甬聰今天更清楚了。

施謹全程沒和他在一起,她有自己要社交的對象,自己要聊的事情。彭甬聰多少了解施謹的向上社交能力,在這方面,她和他認識的其他人都不同。這種局上,施謹不會見了人就介紹自己,也不會認識了人就加對方微信,她只會和將來有潛在幫助她可能性的人建立聯系。怎麽識別出這些人?那是施謹的特殊能力。大部分人向上社交,是用現成的資源換取資源,或用未來的潛在價值換取資源,但施謹不是。施謹能讓人主動開口問她需要幫什麽忙,施謹能讓人從主動幫助她這件事本身中獲得強烈的滿足感。這種能力,彭甬聰沒在其他人身上看見過。

彭甬聰也曾親眼見過施謹整理微信通訊錄,通訊錄姓名並不等於人脈資源,施謹刪人從不手軟,有些人才加兩三天她就能直接刪了,而有些人七八年沒見過面她還一直留著。留在施謹微信通訊錄裏的人,點擊每一個頭像,裏面都有完整的備註、標簽和描述,記錄著她或他的社會頭銜、公司職位、已知的家庭關系、性格特征、溝通風格、個人興趣及愛好、關鍵紀念日,並在描述照片欄存放三張和施謹的社交關系建立過程中的裏程碑互動截屏。彭甬聰還記得那次他要求看施謹給他備註了些什麽,施謹點開他的頭像,標簽和描述欄一片空白。彭甬聰問,為什麽?我很特別?

當時施謹微微笑了,摸了摸他的臉,回答說,你是什麽樣的人,我還需要備註嗎。

從劉崢冉家回到酒店,施謹去卸妝洗澡。彭甬聰處理掉拖不到第二天的工作郵件,一個人離開房間去行政酒廊,三杯烈酒下肚後,才返回房間。

有潮起就有潮落,再磅礴洶湧的浪頭也有被迫後撤的一刻。一場家宴再加三杯烈酒,讓彭甬聰的理智徹底回籠,他重新掌控住了情緒。

單方面解除合同,向施謹賠付違約金?不可能。他當初既然選擇了all-in,那麽他就必須要收回預期回報。短期情緒波動絕不該影響他對長期投資收益的判斷。

彭甬聰沖完澡出來,施謹正好吹幹頭發。她透過鏡子望向他,有些事情兩人很有默契,他對上她的目光,就知道她想要幹什麽。

這種情境下,兩人的性愛質量依然能維持往日水準,彭甬聰簡直覺得匪夷所思。結束後,兩人誰也沒下床沖洗。彭甬聰躺在床的一邊,施謹躺在床的另一邊,過了幾分鐘,她朝他伸出胳膊,他於是把她拉到身邊。

在這旖旎且荒唐的氣氛中,彭甬聰講出他思考一日後的結果:“我需要給合同新增一則條款。”

施謹“嗯”了一聲,好像這要求正在她預料之中,她連他要加什麽都懶得問。

彭甬聰說:“在合同有效期內,甲方不能與任何甲、乙雙方都認識的人發生性關系。”

“可以,”施謹說,“只要你同意乙方單方面解約的違約金翻倍。”

這意味著如果彭甬聰在施謹無違約行為的情況下提出解約,那麽他必須賠付最近三年平均年凈收入的四倍——這是他不可能輕易點頭的數字。

彭甬聰沈默著,而施謹問:“怎麽,你嫌貴?你的男性自尊和男性面子,不值這點錢?”

講這些時,施謹躺在彭甬聰懷裏,她一邊撫摸他,一邊用平靜的語氣繼續說,“或者我可以提供另一個選項:違約金的現金部分同前不變,在此基礎上,增加兩百個違約耳光。”

這一次,彭甬聰不會問她在開什麽玩笑,他知道她的每一個字都不是玩笑。施謹對他的算計赤裸裸,但她赤裸裸的算計,竟然讓他更加喜歡她。在兩人的關系內部,她能夠對他如此算計,那麽在兩人的關系外部,他可以想見她會如何維護兩人的共同利益。

彭甬聰說:“我選前者。”

在講出這句話時,一個荒謬的念頭在他腦海中徐徐浮現:簽了這則新條款後,如果他把施謹認識的每一個男人都認識一遍,那麽她就沒有任何機會和除了他之外的男人發生性關系。

這個念頭不止荒謬,更是愚蠢可笑。

好在施謹沒有讀心術,並不知他此刻想著如此荒謬愚蠢可笑的事情。可施謹又有讀心術,她判斷得出他此刻風平浪靜表面下、隱藏於至深處的掙紮,“如果你選擇和我繼續男女朋友關系,那麽我可以給你一些tips。”

彭甬聰問:“什麽tips?”

施謹說:“一些能夠讓你我的關系更加親密的tips。”

更加親密?建立在她有“忠誠障礙”前提下的“更加親密”?荒謬的不止他一人,彭甬聰倒想聽聽她能講出什麽來,“你講。”

施謹說:“認清現實,既然有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別對我抱有不切實際的期望。在這段關系中,誰痛苦,誰改變。如果你痛苦,那麽你改變。”

一直到半夜兩點,彭甬聰都無絲毫困意。施謹在他身邊睡得很香,彭甬聰借著朦朧的夜燈光亮看她模糊的面孔,那些想要撕破她的平靜和割開她的胸膛的沖動早已蕩然無存。

他反覆回憶曾經問過她的兩個問題:

“上次是你爸打的你?”

“你的‘忠誠障礙’,也和你爸爸有關?”

今夜重新想來,彭甬聰才遲鈍地反應過來,那時的施謹從頭到尾都沒有正面回答過他。

從北京回來,施謹不停歇地去寧波。彭甬聰不知道彭韜當年被龐箐逼著簽那一堆合同是經歷了什麽樣的心情和考量,更不知道施謹是如何做到在這一切發生後,依然能坦然自如地去見彭甬聰他爸。

這是施謹第四次陪同季夏前去見彭韜。臨行前彭甬聰問,你給Alicia的人情還沒做完?施謹說,這是我最後一次陪她去。彭甬聰又問,如果這次還是見不到Y集團的人?施謹說,就算見不到,這份人情Alicia也已經欠下了。

這次的行程安排和前三次沒有什麽不同,只是施謹提前給彭韜的現任妻子寄了一份禮物,禮物附有一張手寫卡片,上面寫著施謹對兩人結婚十六年紀念日的誠摯祝福。

彭韜的司機送施謹和季夏去一座茶園,彭韜這次和商會朋友們聚會在那裏。到了現場,彭韜請施、季兩人坐下喝茶,問施謹最近怎麽樣,施謹遂和彭韜講了她和彭甬聰去北京的事情,又講了彭甬聰近期工作上的新進展和新挑戰。彭韜聽完這些,轉頭對季夏笑道:“季總,今天愜意,你方不方便多認識一位新朋友?”講著,他引季夏去另一張桌子,請她在早已預留好的空位落座,介紹左手邊的男人給季夏,“這位是我的老朋友,Y集團的董事長,桑德易。”

其實季夏從一到場就看見了桑德易。桑家三兄弟的老大,Y集團最大的股東,這張五十四歲的男人面孔,季夏早在之前做的功課中見過很多次照片。

彭韜緊接著側轉身子,向桑德易介紹說:“這位是季夏季總,我們家小聰女朋友的老板的太太,自己開公司,也是做時尚生意的,你說巧不巧?”

一桌人,該喝茶的繼續喝茶,該聊天的繼續聊天。桑德易坐在左邊,季夏坐在右邊,兩人經彭韜介紹後簡單聊了聊,沒講任何“大”事,只講了近日兩地的天氣、國內最新防疫出游政策、寧波菜,以及這片茶園。

兩盞茶喝完,桑德易說:“季總看不出年齡。”

季夏說:“我七三年的。”

桑德易說:“那做這行也蠻久。還是中間轉過行?”

季夏說:“我二十三年前入的行,一幹就幹到了今天。桑總還記得二十三年前嗎,那時候做生意當老板的想買塊中意的表,都得去香港買。”

桑德易笑,“當然記得。”

季夏也笑,伸手捏起茶杯。

桑德易舉起自己的右手,湊近給季夏展示虎口處的一道疤痕,“二十三年前,我在服裝廠的車間盯大貨,被機器軋的傷。我們這一代人的生意都是這樣做出來的,季總也應該吃過苦?”

季夏給桑德易看自己戴著價值不菲的婚戒的左手,“沒吃過桑總這種皮肉之苦,吃的是別的苦。”

“什麽苦?”桑德易饒有興致。

季夏說:“過去二十三年,我和我的公司服務的都是享譽全球的國際奢侈品牌和時尚生活方式品牌,見慣了大世面和大場面,習慣了這些品牌客戶的生意和做法,就是一種苦。”

桑德易笑,“這叫什麽苦?”

季夏也笑,“想轉型做點別的,發現自己做不來,不熟悉,不了解,卡著動彈不得,不苦嗎?”

桑德易問:“季總想轉型做什麽?”

季夏說:“想看看中國本土的大型時尚企業客戶。”

桑德易喝下一口茶,“什麽緣由?”

季夏說:“我們做生意的,首先要證明自己能生存,然後要證明自己能增長,最後要證明自己能夠成為行業領袖,從中國,到全球——桑總,不好意思,我講大話了。”

桑德易不語。

季夏說:“桑總要是不嫌棄,我想請您來思萬的公司坐一坐,給我的管理團隊上上課,講一講中國本土時尚企業過去三十年的成長之路。”

桑德易真正答應邀約,是在季夏又來了寧波兩次之後。

前後三趟,兩人從茶園聊到湖邊,後來季夏提到思萬目前手上的一個法國客戶,近期要在上海做一場交響音樂會,並在音樂會現場做沈浸式藝術時尚交互裝置。桑德易說,法國人的腦子就是很不一樣。季夏笑,說要不然他們怎麽能有那麽多具有世界級品牌力的品牌?桑德易於是問,你想要我什麽時候去給你的管理團隊上課?

這場“上課”的時間被季夏定在了音樂會當天。

2021年7月23日上午,桑德易在Y集團時尚女裝事業部總經理張嵩覆、Y集團首席戰略官曹科和三個助理的陪同下,到訪思萬上海辦公室。季夏安排一行人進行參觀,與她的高管團隊會面,給桑、張、曹三人展示思萬的業務架構、人才團隊、精品式服務、公司自成立以來的品牌客戶及傑出案例,然後季夏親自陪同午餐,午餐後,請桑德易給思萬的管理團隊“上課”。

一場“課”圓滿結束,季夏繼續安排一行人前往交響音樂會現場。疫情期間,大型演出和活動報批不易,思萬這出活動前後耗費了很多心血和精力。桑、張、曹幾人對音樂會和現場藝術時尚裝置的感受如何,季夏可以從張嵩覆和曹科的臉上很清晰地讀出。她叫司小敏先送這二位回酒店,又叫司機送她和桑德易去訂好的餐廳吃晚飯。

陳其睿的司機送他到餐廳門口,問他要等嗎,陳其睿說不必了。他在餐廳門口打電話給季夏:“我到了。”

打著電話,陳其睿跟著服務生一路走到包房門外。服務生敲門後打開,請他進去。看見季夏後,陳其睿才掛斷電話。他的目光隨即掃到季夏身旁的中年男人。

季夏坐著,給他介紹:“Y集團的董事長,桑總。”又給桑德易介紹,“我愛人,零諾時尚的全球總裁,陳其睿。”

陳其睿和桑德易握手,季夏要求今晚不得講一句英文的叮囑仍在耳邊,陳其睿對桑德易說:“久仰,桑總。”

桑德易客氣地笑了下,“叫我老桑就好了。”

陳其睿落座。

服務生上菜,打開桌上擺著的白酒,給陳其睿和桑德易的杯子裏分別滿上。一頓飯吃得沒什麽起伏,一瓶白酒見底後,桑德易誇思萬的公司logo設計得好看,又說季夏的管理團隊一個個都是人才。陳其睿邀請桑德易下次攜太太一起來上海,或者他陪季夏一道去寧波拜訪。桑德易說可以。季夏則表示需要去一下洗手間,讓兩位男士都少喝點。

季夏離開包間。

桑德易問零諾時尚去年和今年的生意情況,陳其睿照實回答;桑德易說Y集團的生意情況都在公開財報上,他就不多講了,陳其睿表示清楚。兩人又聊了聊疫情和大環境,最後講到家庭。

陳其睿講自己年初確診癌癥、動手術和恢覆的經歷,又講季夏是如何悉心照料他的。

講到這裏,季夏仍然沒回來。

桑德易卻聽得感慨,說有個像這樣不離不棄的老婆,才是男人最重要的。

陳其睿說做生意也一樣,有個像這樣不離不棄的合作方,才是最重要的。

桑德易問你和你愛人也合作過?

陳其睿於是開口講十五年前的故事,講得詳略得當,重點突出。講完後,他問桑德易:“老桑,你知道我當年為什麽會選擇和季夏合作嗎?”

桑德易表示願聞其詳。

陳其睿緩慢把杯子裏的餘酒倒了,“你我都是中國人,熟悉中國人的做事方法。中國人畫龍需要點睛,畫蛇則不必添足。要不要和季夏合作,只取決於一點:你要畫龍,還是畫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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