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 螻蟻

關燈
第100章 . 螻蟻

之前宋零諾推薦葉葉做女裝圖案設計師時,梁梁曾看過葉葉的作品集,並邀請葉葉來公司面談過一次。作品集裏大部分是葉葉按不同的甲方要求繪制的商插,只有一小部分是她的個人作品。在個人作品裏,這個聽障女孩為她的筆下世界構造了一個獨特的想象空間,梁梁能夠從中感受到大量的情緒。

當時梁梁說,我能看出這個虛構世界裏的愛,同時你也在用力地破壞這些愛——我的感覺對嗎?

葉葉略微沈默,然後輕輕“嗯”了一聲。

梁梁問,我能進一步了解你創作的靈感來源嗎?

葉葉說,我,還有很多像我一樣的殘障者,都體驗過被“愛”包裹的感覺。這種“愛”常常來自親人或朋友,它一開始是保護,逐漸會變成捆綁,再後來就會形同傷害。你可能很難理解和共情。

梁梁聽得很認真。

葉葉繼續說,比如說被特別照顧,被剝奪獨立做決定的權利,被限制生存半徑和探索世界的空間,等等。這種“愛”會讓我們自己不敢去努力、害怕直面許多現實層面的挑戰和困難,一直活在自卑的蝸殼裏。對比外界的歧視,“愛”有時帶來的傷害會更大。我不需要任何人以這種方式“愛”我,我不畏懼失去這層保護罩,我畏懼的是失去人生的多種可能性。

梁梁把存有葉葉作品集的平板遞還給她,笑著說,我覺得你很“無畏”喔。

葉葉也笑了一下,沒有回應。

深聊到最後,葉葉還是婉拒了這份工作機會。梁梁問她,如果你對這份工作不感興趣,為什麽會提供作品集給雇主方呢?葉葉說,我沒有把你當雇主方,我只是想更多人看到我的作品。梁梁說,只多了我一個人看,也叫“更多人”嗎?葉葉點頭,嗯,多一個也是更多。

現在,宋零諾推薦葉葉作為“無畏WUWEI”季度廣告大片的雙模特候選人。

梁梁很果斷:“好喔。”

宋零諾問:“需要她單獨casting嗎?”

梁梁搖頭:“不用。我會搞定。”

Ken找葉葉商量購買采訪7az那期播客的內容商用版權,被葉葉婉拒,Ken怎麽談都沒用。劉辛辰還沒來得及吐槽Ken能力不濟,宋零諾就說我去找葉葉談吧。

有些話,Ken沒當著宋零諾的面講,不妨礙他轉頭就和劉辛辰說:“紀錄片這事宋零諾屢戰屢敗,屢敗還要繼續再戰,簡直沒完沒了,她就非要通過這一件事證明自己的能力嗎?”

劉辛辰說:“你好意思講別人的能力?”

宋零諾下班約葉葉在小區門口的面包店聊。她不想再走進葉葉的房間,喝葉葉泡的果茶。

葉葉聽完宋零諾發出的拍攝邀請,“你為什麽認為我會同意?”

宋零諾不回答這個問題,“梁梁說,這次拍攝的setting和props可以大面積地加入你畫作裏的元素,整體創意方案等她和攝影師對好後會給你過目。等這季廣告出街後,有多少人看到這條廣告,就會有多少人看到你和你的作品。”

葉葉沒有直接回絕。

宋零諾不問她是否同意,“作為交換,我要你免費授權采訪7az的那期播客內容給零諾時尚商用,並且同意在需要的時候配合紀錄片的拍攝,稍後Ken會來找你簽合同。”

Ken在群裏告知大家葉葉已經完成了合同的電簽。劉辛辰說知道了。宋零諾看到這個意料之中的結果,沒有產生任何成功推動項目繼續進行的成就感,只感到深深的疲憊。

梁梁將這季的廣告拍攝改為雙模特,劉辛辰對此決策很認可,宋零諾拍“無畏WUWEI”已經拍了整整一年,年輕消費者需要新鮮感來刺激——新鮮感體現在新形象、新調性、新面孔、新故事。除了國內,海外傳播同樣需要被考慮,Petro要求劉辛辰為新的拍攝“build a strong story”。

劉辛辰帶著“造故事”的主題來找宋零諾。

宋零諾看著大寫的“SISTERHOOD”,不予置評。

劉辛辰問:“你有意見嗎?”

宋零諾說:“沒有。”

劉辛辰想要怎麽編葉葉和宋零諾之間的姐妹情誼,宋零諾只要擺正一個工具人該有的心態,就不會有任何意見。

確定葉葉作為拍攝模特人選後的次日清晨,韋霖把宋零諾堵在沒人的茶水間裏。她很直接:“我聽梁梁說,你不同意和我一起拍攝?你推薦了另一個‘更合適’的女人?”

宋零諾本來在洗杯子,只能被迫關掉水龍頭,“是。”

韋霖說:“我需要知道她比我‘更合適’的原因。”

宋零諾覺得無比諷刺。她沒質問韋霖當初為什麽要向梁梁越界自薦,韋霖反倒來質問她為什麽不同意?面對咄咄逼人的韋霖,宋零諾撇開目光,無意識地甩了甩兩只手上的水珠,給出一個回答:“……因為葉葉身上的‘故事性’比你強,更適合後續傳播。”

韋霖問:“只有這個原因?”

宋零諾不吭聲,拿起杯子想走。

韋霖卻堵著路,“讓我猜猜,你和她之間有利益互惠關系。她能給你我無法給你的利益。”

宋零諾很想一把推開韋霖,但她不想觸碰對方的身體,只能皺眉:“請你讓開。”

韋霖不讓,“你可以告訴我,你要什麽?”

明知茶水間是開放的公共區域,韋霖不可能做出什麽過分的舉動,但宋零諾還是迫切想要離開這裏,“你讓開。”

韋霖仍然不讓,非要得到一個明確的答案。

宋零諾攥緊杯柄,“你為什麽總是這樣?”

“哪樣?”韋霖問。

宋零諾再一次感到無比諷刺,怎會有人能夠如此恬不知恥地明知故問?她把杯柄攥得更緊了,“Web3的項目已經是你的了,老板們充分認可了你的工作能力,周蘇和Alicia的人脈關系你也建立了,你還不滿足嗎?一定要繼續搶別人的東西嗎?”

韋霖聽完,兩臂環胸,很淺淡地笑了,“你在生我的氣啊。”

宋零諾繼續不吭聲。

韋霖說:“你不覺得自己諷刺嗎?你有什麽立場指責我?”

不等宋零諾反應,韋霖又說:“你可以從Ivy Liu手裏搶她的工作,我不能從你手裏搶你的工作?我覺得很有意思,以Ivy的那個脾氣和性格,她怎麽沒和你計較?讓我再猜猜,你是不是找Vivian幫你出頭了?讓老板護著你?闌總接手我們部門時間不久,特殊時期,為了展示‘公平公正’,只能委屈Ivy了。你也真的好意思占這個便宜?”

韋霖繼續:“你從Ivy手裏搶的紀錄片項目,做起來好玩嗎?有成就感嗎?做成了是不是一個很大的credit?‘適應性時尚’一期服飾一旦上市成功,這個工作成績夠你申請今年的HIPO嗎?或者是今年的Z世代總裁特別獎?你不會要告訴我說,這些都不是你的工作目的,你並不在乎被老板們認可,你只是想要單純地為弱勢群體做出貢獻,你搶Ivy的工作是因為你比她更富有‘愛心’?所以你的行為符合‘正義’標準?這種話,你自己相信嗎?”

宋零諾喉嚨發幹,想說很多,但找不出半句合適的。

“講到周蘇和Alicia,”韋霖說,“你認為她們是你的私有資產嗎?除了你之外,我就沒有別的途徑接觸到她們嗎?還是說,她們除了你之外,就不能再認識其她優秀的年輕人了?”

提到季夏,宋零諾擡起目光,盯住韋霖。

韋霖臉上還是那個淺淡的笑,“你這樣看著我幹什麽?宋零諾,我和你不一樣,我做任何事情,都是當著你的面、坦蕩大方地做。我要Web3的項目,是你不拒絕,Vivian才給了我。我提出和你一起去參加活動,是你同意了,我才有機會去。和梁梁提議雙人拍攝,我並沒有背著你,反倒是你,背著我去和梁梁推薦別人。我再問你一遍——你有什麽立場指責我?”

宋零諾反問:“這就是你對我的喜歡?”

韋霖說:“怎麽,我喜歡你,我就得讓著你嗎?我喜歡你,所以你的優點我一向不吝讚美,開會時在老板面前我也實話實說。我哪點做得對不起你?”

宋零諾抿緊了嘴唇。

韋霖的笑意像是對宋零諾無言的恥笑,“與其指責我,不如問問你自己,你為什麽不拒絕?為什麽要同意?到底是我沒給你拒絕的機會,還是你畏懼面對拒絕的結果?你怕Vivian不支持你?還是你怕和我正面沖突?不論答案是什麽,它都不是我的責任。別把你自己該背的鍋甩給我,如果你連這點都做不到,你也根本不配去拍‘無畏’。”

說完後,韋霖主動讓開路。她收起笑容,轉身離開茶水間。

宋零諾緊攥杯柄的手指鼓起青筋,她有一股把杯子直接砸到韋霖身上的沖動,但她沒有能力面對這麽做的後果。

這稱不上一場針鋒相對的吵架。這是韋霖對宋零諾單向的輸出和壓制。

一整個上午,宋零諾毫無工作的心思。到了中午,她也沒下樓去吃飯。辦公室空調恒溫,可宋零諾卻四肢發冷,她知道這是因為心臟被氣得無法正常供血。

宋零諾不是韋霖氣成這樣的,她是被自己氣成這樣的。

就算韋霖說的那些是宋零諾無法理直氣壯地辯駁的,但是韋霖之前親吻宋零諾的行為又算是什麽?

這麽關鍵的質問素材,宋零諾在情緒上頭時居然忘了個一幹二凈,沒有抓住機會反將韋霖一軍。

工作比不上,吵架吵不贏,宋零諾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更無能。

7az紀錄片的內容深挖方向,白川在聽完“敞亮”的第二十七期後,重新抓了要點。

——“人類精神價值是超越缺陷,向生命的內在潛能發起挑戰,電競也一樣——我也一樣。”

這是7az第一次主動開口提及“缺陷”,白川說這句話聽上去酷,但酷的背後一定有不酷的故事。只有拍出不酷的一面,7az外在的酷才能立得住。此外,白川要求品牌和俱樂部溝通,她想找7az的家庭成員聊聊,了解7az口中的“為了讓媽媽擡得起頭”。

當時幾方打著群語音,宋零諾全程沒怎麽說話,但到最後,她不得不提醒大家:“那句‘人類精神價值……’的話不是7az原創的。”

白川問:“誰是原創者?”

宋零諾說:“7az的教練。”

說完,她發了一小段視頻到群裏。視頻是兩個多月前管寧的直播回放片段,長度不到一分鐘,直播間彈幕有人在罵7az一個女瘸子怎麽打職業,管寧在下播前說了這句話。

電話會議結束後,劉辛辰專程下樓,抓住宋零諾問:“你還特地錄制保存管寧的直播回放?你什麽情況?”兩個多月前的宋零諾不可能預期到今天,她的行為並非為了工作。

宋零諾心情不好,沒精力遮掩自己的真實情緒,“你理解是什麽情況,就是什麽情況。”

劉辛辰沒想到宋零諾沒有懸崖勒馬的覺悟,“我之前是不是提醒過你?電競職業選手出身的人受教育程度普遍不高,學歷普遍低下,社交圈子封閉,生活枯燥無趣,職業發展也沒什麽大前途。你把我的話都忘了?”

宋零諾說:“沒忘。”但她放任理智屈從於情緒,她也不可能對劉辛辰解釋稻梗的氣味,劉辛辰只會覺得她瘋了。

劉辛辰說:“他要是得過世界冠軍也就罷了,但他什麽傲人成就都沒有,有什麽吸引你的地方?”

宋零諾不想再說話。

如果管寧得過冠軍,劉辛辰就不會認為他的學歷、職業和社交圈子是問題了嗎?

她繼而想到7az。如果7az也像管寧一樣,到最後沒捧過一座金杯地退了役,她的人生選項比起管寧會更少,這個殘障女孩能在劉辛辰的評價體系裏占據什麽位置?

宋零諾最後想到自己。

如果她成為不了劉辛辰定義中的能力者和成功者,她又會被劉辛辰怎樣評判?在劉辛辰眼中,宋零諾還值得被任何人喜歡嗎?

梁梁如期交付“適應性時尚”一期的首批樣衣,用於支持7az紀錄片的拍攝。Ken請黃笑幫忙安排7az做fitting的時間,黃笑聽不懂什麽是“fitting”,Ken解釋說就是試試產品的風格和尺寸,看看要不要做調整。黃笑說,嗨,那你就說試穿不就完了嗎,就跟逛商場的時候試衣服一個道理唄。

宋零諾按照黃笑安排好的時間,親手拖著兩大箱樣衣去Union俱樂部。Ken同步安排了女性裁縫和造型師,在那邊等著宋零諾。

去的路上,宋零諾抽空刷微博。Union前幾天的晉級賽第一場慘敗,打得離譜到被所有觀眾和網友罵是打假賽的地步,Union則靠這場敗績喜提當天微博高位熱搜,整個俱樂部的管理層和戰隊人員從上到下被噴得體無完膚,無一幸免。隔天,網上又爆出一段視頻,是Union戰隊教練管寧在比賽場館後臺和某賽事工作人員打架的片段。視頻裏,管寧把人壓在地板上,死死掐住對方的脖子,自己的胳膊上掛著幾道傷,衣領被人撕爛了大半。管寧靠這條打架視頻也上了一回熱搜,詞條排名不算高,三十八,這距離他上一次上熱搜已經過去了一年半。那次是他作為Union的隊長和指揮位,在比賽時出現重大失誤,導致戰隊連那年全球賽的線下賽都沒進去。

宋零諾想,7az不止比賽打法和風格很像當年的管寧,就連喜歡和人打架這件事,也和她的教練如出一轍。

一進基地,宋零諾就聽Ken說,白川想找7az家庭成員還有她教練聊聊的要求難以被滿足。黃笑和Ken說,我是真的為難,簽合同的是7az,不是她媽媽,也不是她教練。

宋零諾搓了搓被箱子磨得通紅的手心。

7az在單人宿舍裏試衣服,拒絕任何人幫忙。宋零諾、裁縫和造型師三個人站在門外,好半天都等不到換好衣服打開門的7az。

宋零諾看看時間,擡手敲門。

敲了一下,兩下,三下,裏面沒人吱聲。

又過了半天,7az才把門打開。

宋零諾看向地上的兩只箱子,衣服被7az翻過,亂七八糟地堆在箱子裏,但她一件也沒換上身。

宋零諾問:“你為什麽不換呢?”

7az說:“之前看你們的資料,我覺得這些衣服又漂亮又方便,我好想穿。今天看到實物,我覺得它們很醜陋。”

樣衣和線稿沒有出入,宋零諾搞不懂7az為什麽故意不配合。她耐著性子解釋:“這些衣服和之前給你看的資料一模一樣。”

7az說:“我不想穿。”

連日來,宋零諾的心情一直很糟糕,面對無理取鬧的7az,她必須努力壓抑情緒,“我們公司為這個項目投入了很多人力和物力,設計團隊的同事們加班加點幾個月,商品、品牌和零售部門的同事們也都盡力支持,大家都希望這個項目上市後能夠成功。”說這些,也不知道這個世界裏只有打游戲的女孩能不能明白。

7az說:“你們是為了賺錢嗎?”

公司當然不是做慈善的,但是這個項目並賺不到什麽大錢。宋零諾回答:“這個項目在一定程度上承擔著品牌面向社會的公共表達,我們希望能夠喚起大眾對女性特殊障礙群體的更多關註,同時也為需要這些產品的女性消費者提供必要價值。”

7az說:“你把你們說得很了不起。”

也許還達不到“了不起”的地步,但宋零諾認為大家的付出和心血是有很大價值的,“難道不是嗎?”

7az說:“做一堆給使用輪椅的女人穿的褲子和裙子就了不起嗎?你知不知道,中國有多少下肢殘疾的女孩用不起輪椅?你在大街上見過拄著拐杖的女孩嗎?你知道她們穿什麽衣服都不好看嗎,因為不論她們穿什麽,只要拄著拐杖,拐杖就會把衣服全部頂在腋下,很難看很難看。你們沒想到很多下肢殘疾的女孩需要的不光是裙子和褲子,還有上衣吧?你知道你為什麽想不到嗎?我看過你在小紅書上發的志願者招募筆記,你的粉絲裏面怎麽沒人提醒你呢?我告訴你——因為那些女孩不是你的粉絲,她們‘不配’。她們也買不起你們的任何衣服,她們不配成為你所說的‘需要這些產品的女性消費者’。”

宋零諾兩手發冷,她的心臟又開始不配合供血。她忍著火氣,“我們公司品牌的定位就是這樣的,價格就是這樣的,這不是我能決定的。我不想和你爭辯,我要告訴你,你既然簽了商務合同,你就必須履行合同上的義務。”

7az說:“那你們換個人來。我討厭你。”

被討厭無所謂,但被7az反覆討厭令宋零諾再也無法壓抑情緒。她彎下腰,把箱子裏的樣衣一件件拿出來,舉到7az臉前,逼她換衣服,“我也討厭你。你就是個自私的、喜怒無常的、兩幅面孔的不懂事的小孩。你之前不是說紀錄片怎麽拍都可以,但就是不能拍你是個殘障女性嗎?但你為什麽就能和葉葉聊你的‘缺陷’和‘殘疾’?你就是故意針對我是不是?”

7az說:“對。我就是討厭你。”

宋零諾舉在手裏的衣服被7az一把拍掉。她還沒反應過來,7az飛快地轉了半圈輪椅,揮起胳膊,重重地搡了宋零諾一下,“你出去!”

大腦在這一刻因遽起的巨大憤怒而短暫宕機,宋零諾的身體做出最本能的反應,她同樣揮起胳膊,重重地搡了坐在輪椅上的女孩一下。

事情於一瞬間失去了控制。

等宋零諾的大腦重新恢覆意識時,她已經趴在冰冷的地板上,右臉摔腫了,嘴角磕破了,一股鹹腥的血味彌漫口腔。

管寧在鄧標平辦公室裏。

在比賽場館後臺打架的事情,對外,俱樂部給賽事方賠了錢道了歉,對內,管寧被鄧標平罰了兩萬塊人民幣外加本季度績效獎金。

鄧標平覺得糟心,這次的打架事件,加上上次和他吵架的事件,讓管寧和Union俱樂部出盡了“風頭”。選手腥風血雨體質也就罷了,教練也這麽腥風血雨是想幹什麽?腥風血雨也行,只要拿回來一座獎杯就能贖罪,但現在戰隊是什麽成績?關起門,鄧標平罵管寧罵了一個小時,連勞動合同都被拿出來拍在桌上,要不是現在沒有現成的教練備選,鄧標平會直接解雇管寧,讓他收拾東西滾蛋。

罵完之後,鄧標平讓管寧好好反省思過,重新厘清工作思路。

管寧走出鄧標平辦公室。

汪明明在樓道口等著他,見面就說:“7az又和人打架了。”

聽到這句話,管寧頭疼欲裂,“這次和誰?”

汪明明說:“合作的品牌方的一個女人,7az把人打趴了。怎麽辦,小孩這次是不是惹了大禍了?這要怎麽收場啊?”

管寧走進食堂,看見坐在角落的宋零諾。食堂阿姨拿塑料袋裝了一堆冰塊,她正拿著敷臉消腫。

一米七幾的大高個,打不過一個比她小六歲的殘障女孩,管寧真覺得宋零諾白長了這身板。他走近她,遞給她一塊軟毛巾,分享經驗:“你拿毛巾包著冰塊,敷起來會舒服些。”

宋零諾接過毛巾。被管寧握過的毛巾也有稻梗氣味,苦中透著一丁點清香,混雜著宋零諾嘴裏還沒完全消散的血腥味,變成了一股加劇她的疼痛、卻讓她同時上癮的味道。臉腫成這樣,嘴角也破著,她不知道下周的拍攝工作要怎麽進行。工作做不成,吵架吵不贏,打架被打趴,宋零諾的情緒跌入前所未有的低谷。

管寧說:“我代表7az向你道歉。”

宋零諾放下冰塊。心情很差,她不在乎自己在管寧眼裏是什麽形象,“我有不接受的權利和選擇嗎?”

管寧說:“你需要什麽補償,可以直說,俱樂部會想辦法滿足。”

宋零諾轉過頭。男人的左臂上掛著幾道和人打架的傷痕,他的嘴角也青著,誰也不比誰更體面。她問:“你為什麽和比賽場館的工作人員打架?”打架的起因,網上眾說紛紜,但一個比一個離譜,可信度極低。

管寧本來沒有必要告訴宋零諾,但是今天7az打了宋零諾。他把覆雜的事件簡化成幾句話:“場館裏只有一個無障礙衛生間,那天門被鎖了。三個半小時的比賽,7az是穿著成人尿不濕打完的。比賽結束,衛生間的門鎖才被撬開。”

事件中的很多細節,他刻意沒講。宋零諾這種人不會理解,7az在她的職業跑道上要面對和克服多少惡意和障礙,才能站在與其他選手同樣的競技準線上。

管寧說:“7az這兩天的心情很不好。你能體諒一下嗎?”

宋零諾攥著毛巾,“這不是我的錯。”

管寧點頭,“我再次代表她向你道歉。”

宋零諾說:“你想道歉,就配合白導的拍攝。”紀錄片能否拍成,才是宋零諾最在乎的。

管寧說:“我沒空。”帶隊比賽的壓力空前之大,他根本沒有精力和時間去應付這個華而不實的商務項目。

宋零諾說:“你也認為我們做的項目沒有任何意義,是嗎。”

不想得罪品牌方的人是黃笑,不是管寧。管寧說:“你們做再多的褲子和裙子,都不如加裝幾個無障礙衛生間更實際。”衛生間只是個最直觀的例子,其它的無障礙硬件改造更是難上加難,現實層面實施起來的挑戰有多少,改變雇主的認知有多不容易,沒做過的人,不會懂。

挫敗感籠罩著宋零諾,她的嘴角痛得厲害,但她還是做最後的努力和嘗試:“衛生間重要,褲子和裙子也重要。它們應該是平等的。我承認我做這個項目有自己的私心,因為時尚是階級的劃分,我相信這個項目能打破‘正常’和‘特殊’之間的階級,它有補償我個人自卑的作用。但它一樣能幫助需要這些褲子和裙子的女性建立信心,我希望你能明白我在講什麽,我希望得到你的支持。”

管寧說:“我明白。但我沒空。”

回到家,宋零諾照鏡子。她的臉又腫又醜,她就是一個小醜。

劉辛辰聽說了今天發生的事情,發來一串微信,有關心,有詢問,還要求宋零諾提供證據。劉辛辰說她做品牌方這麽多年,沒受過這種窩囊氣。

宋零諾不想再回憶今天發生的事情。

她在床上躺平,把被子拉起來蒙住頭,臉上的疼痛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全方位的無能。

一個雙休加三個工作日過去,Ken發來一個好消息:Union俱樂部的商務終於在內部取得重大進展,7az的教練表示願意盡力配合品牌方紀錄片的拍攝工作。

宋零諾微楞。

管寧雖然嘴上說沒空,但還是被她講的話打動了嗎?她一切的努力和嘗試終究沒有白費。

兩分鐘後,劉辛辰發來的一條行業新聞鏈接狠狠擊碎了宋零諾的“以為”。

零諾集團(北京)於2021年5月27日正式宣布成立“零諾體育”全新業務版塊,正式進軍運動與大健康產業。零諾體育將引進國外知名體育賽事IP、投資海內外極具生長潛力的體育聯賽職業俱樂部、逐步布局to C/to B/to G的體育賽道生意,並在內部孵化自有運動/健康品牌。作為踏入新產業的第一步,零諾體育率先完成了對中國電子競技俱樂部“Union”的全資收購。

這麽大的事,之前怎麽一點都沒聽說?宋零諾回過神後,問道。

這麽大的事,能讓我們提前知道才有問題。劉辛辰回答道。

緊跟著,劉辛辰又發來另一條新聞鏈接。

零諾集團副董事長、執行總裁劉崢冉為此接受了某家頭部商業財經媒體的專訪。

宋零諾點開新聞內嵌的視頻鏈接。

媒體:“零諾集團在兩年前成立了‘零諾時尚’版塊,沒多久就遭遇了全球疫情。這場疫情對實體經濟和消費的打擊是不可逆的,我們相信零諾時尚也經歷了很艱難的生存階段,是什麽讓您有信心在這個時間點繼續進軍體育產業,成立‘零諾體育’?我們都清楚,體育和運動同樣是一個重度依賴線下體驗和消費的行業。”

劉崢冉:“站在國家政策的角度看,體育產業在2035年要達到中國整體GDP的4%,它會成為我國的支柱產業之一,是個值得長期投入的上升產業。站在零諾自身的層面看,在全球疫情爆發之後,我對集團內部的要求是‘向下生存,向上生長’,過去兩年,零諾在稀有金屬、地產、新能源、智造幾個生意版塊的營收始終保持著高位同比正增長,與此同時,我們也看到了疫情後消費者對體育、運動、健康生活方式的理念轉變以及對應的新需求的爆發式增長,我認為在這個時間點進軍體育和大健康產業,是最好的時機。”

媒體:“可以談談‘零諾體育’的首筆收購為什麽會選擇Union電競俱樂部嗎?有坊間傳聞說這家電競俱樂部是您兒子推薦的?”

劉崢冉:“(笑)坊間傳聞就留給坊間。坦率說,要如何布局年輕的電子競技產業,我們外聘了專業咨詢團隊做了深度行業研究,在內部也經過了多輪討論。但是最後選擇Union俱樂部,是因為我看到這家俱樂部有一位女性殘障選手。我想,我們應該為體育的多元與包容,尤其是電子競技的包容與進步給出來自產業資本方的認可。”

媒體:“我們聽說您專門撥款,將為Union俱樂部重新打造主場比賽場館和訓練基地,實現全面硬件無障礙化。”

劉崢冉:“沒錯。這和我們在時尚版塊的做法一樣。”

媒體:“零諾集團以前並沒有任何體育產業的相關經驗,您認為‘零諾體育’能夠成功嗎?”

劉崢冉:“零諾集團以前也沒有任何時尚產業的相關經驗,但‘零諾時尚’擁有業界一流的領導者和管理團隊,時尚版塊所取得的初步成績有目共睹。同樣的,‘零諾體育’也會由業界一流人才領導和管理,我對它的長遠成長有著充足的信心。”

宋零諾這才明白。

管寧不是被她的那番話打動的,管寧是被資本的力量打動的。

劉崢冉作為零諾集團的當家人,收購Union電競俱樂部,也許如坊間傳聞,是為了給兒子一個玩具;也許如她自己所說,是為了展示企業包容的姿態;然而不論原因是什麽,它都陰差陽錯地讓7az的紀錄片工作得以有效推動。

在如此龐大的、強大的、充滿無法抵禦的力量感的資本面前,宋零諾個人的能力、努力、堅持與想做成一件事的決心,就像地上的一粒塵埃。

宋零諾本人則像成日與塵埃為伍的螻蟻。

渺小,無足輕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