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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 大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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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 大浪

節後覆工,宋零諾光紅包就收了三只。一只來自公司HR,一只來自部門老板姜闌,一只來自直接上級施謹。施謹問她這次回家過年還好嗎,宋零諾說還好。施謹又問她奶奶身體還好嗎,宋零諾說還好。施謹最後問她自己還好嗎,宋零諾仍然說還好。

宋零諾口中的還好,是真好還是假好,施謹無從判斷。春節公休加個人年假,宋零諾一共走了十二天,再回來時,人看上去像是一點都沒變,又像是變了一點什麽。

姜闌的助理安排兩個部門吃開工飯,部門的飯吃完,又安排姜闌的直接下級和她吃一對一的工作午餐。姜闌忙,午餐統統安排在她辦公室,色拉標配,果汁可選,沒人能夠享受出樓就餐的特權,包括施謹。

拆開餐具包,姜闌說:“今年Neal不在,不能從他手裏領紅包,總感覺缺了點什麽。”

往歲陳其睿給下屬派紅包,年年都是施謹幫忙封紅包塞彩蛋,今年施謹不必再做這項工作,“給李欣省事了。”

吃著飯講工作,姜闌先問施謹接受三家頭部時尚商業媒體專訪的情況,然後談今年戰略與數字化中心的部門工作目標。年後開部門會議,姜闌已經明確過她的要求:在2021年,戰略與數字化中心要進一步驅動公司完成從“數字化”到“數智化”的轉型,工作重心應該從“建渠道、構觸點”向“精運營、提效率”傾斜,最重要的是必須與前臺部門深度交融,中臺要貫通業務、數據、技術,真正成為前臺決策的脊柱。

當時開著會,戴培敏、楊文天、梁傑三人沒做現場表態。等會一結束,楊文天轉身就對梁傑說,她是跟誰學的這些新詞匯,她居然還知道“數智化”?戴培敏咳嗽了一聲,梁傑看一眼施謹,楊文天於是沒再多說。

施謹知道姜闌聰明,許宗元留下的人對她抱有什麽看法,她一清二楚。

果然,姜闌問施謹:“大家怎麽看待我的要求?”

施謹說:“正常看待。”

姜闌微微一笑,“你怎麽看待我的要求?”

施謹簡單表態:“我支持。”

姜闌說:“能得到你的支持,對我很重要。”

這是場面話,又不止於場面話。施謹清楚姜闌面對的阻力,更清楚姜闌需要的支持是什麽樣的支持。姜闌嘴上雖說興趣和野心不在中臺部門,但姜闌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建功立業的機會。

施謹講出真實感受:“你pick up的速度比大家想象中的要快很多。”或許這才是陳其睿放手讓姜闌接管的真實原因。

姜闌說:“我其實很累。”

姜闌只說累,不說難,因為沒什麽能難倒她。施謹唯一佩服姜闌的就這一點。像姜闌這種人,絕不會因為工作壓力而夜不能寐,這讓施謹很羨慕。

兩人又聊了聊今年業內普遍開始關註的Web3在品牌及零售業態內的應用展望。姜闌說:“不快不行。科技天天變,世界天天變,消費者的興趣也天天變。我們這個行業跑得再慢,也得跑起來。”

施謹認可。科技驅動變革,被時代的大浪裹挾著前行的不光是個人,還有每一家企業。現在早已不是不進則退的時代,現在是不進則死的時代。

姜闌又說:“零售行業講全渠道運營和數字化轉型講了幾年了,時尚奢侈品企業真正做透了的根本沒幾家。全面數智化和平臺化還在路上,現在又要開始研究元宇宙、NFT、數字孿生這些新東西。”

物理融合數字的沈浸式體驗、去中心化的所有權、虛擬商品與經濟、社區共享與協作……每個都是對年輕消費群體極具吸引力的新概念,沒有任何一個2C的產業想掉隊。游戲已然一馬當先,音樂和藝術緊隨其後,時尚行業也很快會迎來傳統將被顛覆的挑戰。

講完部門業務,姜闌繼續問起施謹的招人進度。施謹說:“年後陸續收到了一些候選人簡歷,宋零諾發的小紅書很有效,Alicia也幫忙推薦了幾個人,還有一些來自其他熟人。”

其他熟人是指彭甬聰。東錢湖一別,彭甬聰沒再找過施謹,隔了幾日,他在微信上發來幾份簡歷,都是CMI的資深人才。施謹回了一個“多謝”,彭甬聰這次則連“客氣”都沒回。

工作談得告一段落,姜闌又向施謹表達關心,問她過年回家都好嗎,施謹說還好。成年人的還好,各有各的還好。作為過來人,姜闌能想象施謹這個年紀過年回家所要面臨的催婚催育壓力。施謹只能笑一笑。很多“過來人”開口就愛講兩句話:“你不想結婚,是因為還沒遇到對的那個人”,以及“你不想生小孩,是因為還沒到歲數”。好在姜闌從來不講。除此之外,姜闌也從不主動和人講自己的婚姻。在一段婚姻關系中,過得不盡如人意是常態,過得愜意則是幸運。常態不需要講,而幸運不值得被鼓吹和讚美。

四十分鐘午餐時間很快過去,姜闌最後問起宋零諾,“宋零諾最近的狀態如何?有什麽異樣嗎?”

施謹想到宋零諾那說不上具體是哪裏變了的變化,“看上去還好。”

姜闌提醒:“公司有無償的心理咨詢服務。”

施謹的笑中透著些許無奈,“人紅了之後都是這樣嗎?”

姜闌說:“都需要有一個漸進的適應過程。”她想了想,又強調,“尤其是像宋零諾這樣的小孩。”

宋零諾的情緒稱不上好。

在公司的小自習室裏,劉辛辰幫她做面對惡評的“脫敏療程”。和專業心理咨詢不同,劉辛辰的辦法非常簡單粗暴。她讓奔明的小竇從主流社媒平臺上抓了一大堆針對頂流女明星們的各類惡評,給宋零諾看。和女明星的日常“待遇”相比,宋零諾所經受的只是些毛毛雨。大環境就是這樣,男人問題再多,也總有人為他們說話,女人再無瑕疵,也總有人挑她們的刺。大眾好像經常忘記女人也是人類,一切人類會有的瑕疵和缺點,女人一樣都會有。

劉辛辰翻來覆去還是那句老話:“你只要沈浸在‘我紅了’的喜悅中就夠了,其它什麽都別管。”

宋零諾做不到如此灑脫,因為惡評不止是針對她的,還有針對季夏的。那些人像瘋子一樣攻擊她喜歡的人,宋零諾被氣哭過不止一次,但她不想告訴劉辛辰,不然劉辛辰又要說她沒出息。

當初給大老板建號,宋零諾要履行幫他免費引流的承諾,劉辛辰出了個餿主意,寫了個餿文案,什麽霸總雙強、頂峰相愛,說這樣最能吸引人。宋零諾一開始不同意,她一點都不想利用季夏制造話題,但劉辛辰提醒她當初給自己起號的時候就是利用“女神”制造了一篇爆款筆記,做人不能太雙標。宋零諾理虧,只能同意劉辛辰的方案。事情如果到此為止就好了,但宋零諾完全沒想到自己的賬號會在之後一發不可收拾地爆紅。

這一季“無畏WUWEI”的廣告戰役於一月下旬如期出街,品牌中心提倡內容創新,同時也為了節省制作預算,在常規投放宋零諾的自拍大片之外,還首次嘗試用宋零諾第一視角的大片拍攝vlog作為視頻廣告的投放素材,視頻調性反傳統奢華,幀幀真實,配合極具故事性的公關傳播,講述年輕女孩有關“無畏”的自我詮釋與自我表達,打造出2021開年後業內第一個頗具深刻記憶點的品牌campaign。

融合商業與自拍的特別創意以及成片所著重體現的“Authentic”雖然是博得受眾關註度的首要原因,但更為重要的是宋零諾和“無畏WUWEI”的此次拍攝帶來了一個可被媒體人和消費者反覆討論、辯論、爭論的熱門話題:“時尚的民主化”。

在以前,能被大眾看到並欣賞、能被掌握審美話語權的人稱為“時尚大片”的作品只能由整體數量並不多的專業時尚攝影師掌鏡制作,但如今,數字化與社交媒體為更大範圍的時尚興趣人群提供了均等的機會。從理論上來說,任何擁有手機和社交媒體賬號的人都可以發布她們的作品,並且以她們的特點和價值獲得對應的關註度。

短短一二十年間,從高奢到街頭,從線下到線上,從物理到虛擬,從top-down到bottom-up,時尚的民主進程永遠是年輕人熱衷參與與關註的焦點。討論熱度自然而然地輻射到宋零諾本人及其社媒賬號,各項數據在連續三周內如滾雪球一般瘋狂暴漲。

過年那幾天,宋零諾在家專心陪伴奶奶,沒更新任何筆記,後來周蘇給她打電話,她才遲滯地打開賬號,看見了前所未有的熱度。宋零諾當時一邊裁剪布料,一邊聽周蘇說商務合作的最低單次價格先上調到八萬人民幣,後面看趨勢再繼續上調。剪刀尖紮到宋零諾的手,她一點都沒覺得疼,楞了半天,只說出了一個“哦”。接完電話,宋零諾的手被奶奶抓住,奶奶心疼她幹活不小心,宋零諾說不疼,又問奶奶剪這些布料是要做什麽,她並不需要新棉褲。奶奶說縫只小牛,給她帶走。過了年就是宋零諾的本命年,她自己都忘了。晚上等奶奶睡著後,宋零諾悄悄把手機蒙在被子裏,再次打開賬號後臺。

湧向宋零諾的熱度與流量如同大浪。大浪之中,有善意就有惡意,有讚美就有詆毀,有鼓勵就有嫉恨。如果惡意、詆毀和嫉恨只針對宋零諾,那都無所謂,可它們偏偏連累到了季夏。在宋零諾寫過的每一篇和“女神”有關的筆記下面,都會有人罵季夏。攻擊季夏的年齡,攻擊季夏的觀點,攻擊季夏的職業成就,最大量的攻擊自然集中在最近的那篇給陳其睿賬號引流的筆記下。

劉辛辰要求宋零諾實事求是,其實攻擊季夏的惡評的絕對數量並不多,是宋零諾的個人情緒把它們的數量放大了很多很多倍。她越這麽說,宋零諾就越氣,卻無法反駁。氣過後,宋零諾再一次當起了鴕鳥。她沒給季夏發微信道歉,並且抱有季夏並不會去看她小紅書的念頭。劉辛辰說她自欺欺人,又說像Alicia那種性格,根本不會把這點小事放在心上,宋零諾能不能學學她女神的大氣?

宋零諾可能一輩子都當不了一個大氣的人。

年後覆工的第一周,宋零諾每天下班回家都會先到隔壁葉葉的房間裏待一會兒,看看特殊障礙人群求職小程序的訪問量和用戶增長量,再給葉葉講一講“適應性時尚”的一期服裝設計進度。

之前宋零諾向梁梁內推葉葉,沒和葉葉提前打招呼。後來她問葉葉要插畫作品集,葉葉想了想,提供了一份,但情緒並沒有很積極。宋零諾敏感地察覺到異樣,問葉葉是不是自己哪裏做得不對,葉葉說,你好像沒有問過我對這份工作是不是感興趣。宋零諾這才意識到她的自以為是,她想當然地認定一份“更體面”和薪水更穩定的工作,是葉葉這樣的女孩一定會向往的。宋零諾很快道歉,葉葉說沒關系,圖案設計師內推的事情就先暫停了。但宋零諾有自己的小堅持,她總認為葉葉之所以不感興趣,是因為不夠了解,所以想方設法地讓葉葉了解服裝設計團隊的工作內容。葉葉不抗拒宋零諾的“好意”,每次都很配合地聽她講。

與此同時,葉葉的小紅書粉絲終於突破了一千人,她陸續為二十七個女生提供了有償數字頭像繪制服務,這份業餘副業的累積收入為一千三百五十元人民幣。和宋零諾如今的單次八萬元商務合作報價相比,這個數字顯得又小又可憐。

葉葉問宋零諾:“你會搬家嗎?”經濟條件一旦允許,應該沒有誰會願意繼續住在這種條件局促簡陋的出租屋。

宋零諾說:“我沒想過。”

“紅”了之後的“喜悅”只是一時的,宋零諾知道熱度和流量的背後並不僅僅依靠她個人的努力,現在得到的名與利是有代價的,代價是她把自己“賣”給了公司三年。在這個前提下,宋零諾的不實感和工具感更加強烈了,她也許比大多數人更努力,但更重要的是,她比大多數人更幸運。雖然現在能賺到比之前多很多的錢,但宋零諾還是選擇繼續摳摳搜搜地過她該過的日子。

時間已經不早,宋零諾在離開前又說:“你知道嗎,設計專業裏有70%都是女生,但是職場中只有11%左右的女性創意總監,而創意和設計公司的女性老板比例更少,只有不到1%。”在這些數字中,女性特殊障礙人群的占比更是低到無人註意。

葉葉知道宋零諾的職業病,做過CMI的人就喜歡用數據說話,宋零諾嘗試用各種方式打動她加入梁梁的團隊,從一個graphic designer做起,成為更多和她一樣的年輕女孩的“榜樣”。只是這種堅持,很像一種“綁架”,葉葉說:“我不會服裝設計。”畫畫和做衣服的差別很大。

宋零諾說:“梁梁說可以提供在崗培訓。”

葉葉只好說:“我再想一想可以嗎。”

2021年2月底,宋零諾繼續為“無畏WUWEI”完成了二季度的廣告大片拍攝工作。

和三個月前一樣,這次拍攝仍然延續了模特自主拍攝、攝影師遠程實時指導拍攝過程並管理成片質量的方式。上次是因為疫情限制國際出行而不得已為之的Plan B,這次則是姜闌直接要求“延續成功”。

拍攝當天,劉辛辰不太放心宋零諾,特意和老板申請去跟片。在拍攝現場,宋零諾的表現證明了劉辛辰的多慮。經歷了三個月前的那一場高燒,宋零諾在棚裏就像變了一個人。和去年最初接觸這項工作時不同,她現在已經能夠很自然地按照要求調動和控制自己的情緒和表現。這次拍攝異常順利,甚至破天荒地提早收工。

最終選片確認後,姜闌讓劉辛辰第一時間同步給Petro一套小圖。國內的傳播策略側重於宋零諾本人,海外的傳播策略則是最大化利用攝影師的影響力和earned value,姜闌要“錢盡其用”。劉辛辰問,用曾霧給宋零諾鋪路,他本人沒意見?姜闌說,我當初花大價錢簽他,看中的就是他的長期公關價值,以價錢換價值,他沒資格有意見。

Petro運營宋零諾的海外社媒賬號小半年,一直不見水花。劉辛辰不滿意他的工作成果,和姜闌投訴Petro不上心。姜闌說,你要尊重local team的專業性和判斷力,Petro清楚他的目標,凡事都要有一個試錯的過程。國情不同,社會意識形態不同,職場環境不同,性別議題普及階段不同,時尚產業化成熟度不同……宋零諾的賬號在國內能夠制造熱度的內容,在歐美則是另一番光景。如果要做完全差異化的內容,對宋零諾而言又是個高難度的挑戰。姜闌要求劉辛辰保持耐心,降低對“速贏”的渴望程度。劉辛辰只能勉強點頭。

3月初,宋零諾被劉辛辰邀請參加一個品牌中心和NNOD的會議。“適應性時尚”項目的一期產品計劃於2021年秋冬上市,新系列的傳播推廣工作至少要提前半年開啟,對劉辛辰來說,現在的時間線已經十分緊迫。

品牌中心和agency開會,宋零諾很多都聽不懂,但她作為“適應性時尚”項目的整體協調員,能夠曝露於新的專業和知識領域之內,她必須珍惜拓寬視野的每一次機會。

這個項目小,沒有足夠的預算支持全案營銷和鋪天蓋地的媒介采買,NNOD更多是從創意內容、公關策略和社媒傳播入手,希望能夠依托一些自帶話題性的人物為該系列背書,和品牌一起共創具有高熱話題潛質的內容,通過社交媒體上的傳播裂變,最終實現“以小博大”。

“適應性時尚”的一期成衣系列是為下肢殘障的女性消費者而設計,要找到同樣下肢殘障且自帶話題性的年輕女性來合作,NNOD頗費了一番功夫。這次開會,Ken給品牌方過目一份合作候選人名單,她們來自不同領域或行業,並且都有自己的社媒賬號,在各自的垂直圈層內具有一定的影響力。可是劉辛辰不滿足,她要求粉絲數量更大的、能夠起到破圈效果的候選人。

姜闌的人一向要求很高,Ken不是不知道,他沒吐槽就這麽點預算還想辦多大的事,而是給劉辛辰看另一個還沒談妥的名字:Union_7az。

這是一位電競職業選手。7az本名謝闖,出生於2003年,今年正滿十八歲,兩個月前剛剛簽約Union俱樂部。該選手的“特別”之處有兩點,一是性別,二是殘疾。

劉辛辰有點意外,但又不那麽意外。

為了更大程度地曝光於年輕群體的視野內,近兩年國際奢侈品牌和電競的合作屢見不鮮,從邀請知名職業選手觀秀和出席活動,到發售戰隊限量特別版產品,到為電競游戲內的角色設計品牌專屬皮膚,再到與游戲平臺合作開發品牌專屬游戲……等等,業內幾個頭部品牌全都不曾缺席。

零諾時尚旗下全是女性品牌,此前並沒有對這個以男性為主導的行業產生過合作興趣,雖然電競比賽的觀眾半壁江山都是年輕女性,但職業選手中能夠走到臺前、占據聚光燈與掌聲的女性數量畢竟太少。

Ken問劉辛辰:“你覺得怎麽樣?”

電競足以吸引年輕人,職業選手自帶能夠破圈的話題性,這些要素都吻合劉辛辰的要求。只是這個游戲熱度一般,這個俱樂部也不是什麽豪門,劉辛辰說:“沒有更好的選擇了是嗎?”

此刻終於輪到Ken講出那句雖遲但到的經典臺詞:“Ivy姐姐你看看你們給的預算好吧。”

劉辛辰問:“你前面說的‘還沒談妥’是什麽意思?”零諾時尚旗下品牌的調性擺在這裏,無論是哪個品牌向這個電競俱樂部拋出橄欖枝,那都是“走下臺階”去“俯就”,怎麽還會有談不妥的情況。

Ken說:“他們的商務很想促成這次合作,但是賽訓那邊不同意,說是教練特別不好說話,不允許7az接任何商業類的工作。商務還在內部磨。”

當晚回家,本著更好地了解工作相關知識和信息的初衷,宋零諾下載了這個手游,還下載了直播軟件。她一邊在手機上嘗試玩游戲,一邊用電腦看7az當天的排位直播。

直播攝像頭開著,十八歲女生的頭發綁成了兩個小鬏鬏,頭戴熒光綠色的耳機,認認真真地打游戲,過程中偶爾感謝打賞,間或回答直播間粉絲的提問,聲音很小,和宋零諾腦海中的“謝闖”該有的形象截然不同。這不怪宋零諾,當時她還看不懂這個游戲,並不知道游戲裏7az的打法是多麽剽悍兇狠。

如果只是像這樣看7az的直播,根本看不出她是一個下肢殘障者。宋零諾已經開始想象她穿“無畏WUWEI”的適應性服飾是什麽模樣。如果不是7az的教練從中作梗,這應該是一次絕佳的合作。

職業病作祟,宋零諾放下手機,開始查有關Union俱樂部和7az相關的信息。很快地,她找到了戰隊教練的ID、全名、微博賬號以及直播平臺賬號。

宋零諾搜索打開這個網名“WeiS”、本名“管寧”的男人的直播間。

電競圈離宋零諾的日常生活非常遙遠,這對她而言是個全新的世界。在她想象中,一位嚴厲的戰隊教練應該是個沈默寡言的人,或者至少是一個穩重的人。

管寧直播不開攝像頭。

他正在覆盤自家戰隊上一場比賽是怎麽輸的。

宋零諾進直播間時,正好聽見管寧說:“……對,就這兒,一個蓄意害隊友,另一個居然還心甘情願地被害了,這種國宴級操作我真不好說,沒吃飯的都來吃兩口。”

男人的聲音聽上去很年輕,還帶了點鼻音,不知是感冒了還是天生如此。宋零諾輕輕地把音量調大了一點。

直播間有人刷屏罵7az一個廢物女瘸子能打什麽職業,房管火速拉黑,但擋不住管寧開麥回噴:“7az是腿殘不是手殘,哦,當然比不了你的腦殘。”

不知出於什麽心理,宋零諾一直看到他下播。下播前,管寧說:“這句話我這幾個月每天都在說,說得我自己都特麽煩了,但還是要按老規矩說一遍:人類精神價值是超越缺陷,向生命的內在潛能發起挑戰,電競也一樣。”

宋零諾關掉直播軟件,打開瀏覽器,手指劃過鍵盤。她很有沖動想搜搜看這個男人的照片和他的過往履歷,但她克制住了自己。

宋零諾不會再為了全面了解一個男人而去做任何深度調研。

連續幾天,宋零諾準時打卡7az的直播間,偶爾也看兩眼管寧的直播。看7az的直播還能說是為了工作,看管寧直播則純粹是浪費寶貴的時間。宋零諾給自己找了個貌似光明正大的借口:她是為了自己的婦女節直播提前做心理準備——雖然這個借口牽強得連她自己都覺得可笑。

“總裁來了”直播前一天,宋零諾配合電商TP團隊做彩排。彩排全程陳其睿不到場,由品牌中心派人來替老板走場,錄好視頻後發給陳其睿看。劉辛辰毫不意外地被老板指派了這活,在彩排現場,她和宋零諾聊天,說自己看了7az的直播,小女孩又軟又酷,太招人喜歡了,以後前途必定無量。宋零諾“嗯”了一聲。劉辛辰說我這麽誇她你沒吃醋吧?宋零諾覺得好笑,這都哪和哪?她只是不合時宜地想起管寧的聲音。劉辛辰說我也去看了她那個教練的直播,還查了他所有的信息,我等著看Ken能用什麽辦法搞定這個人。宋零諾沒說話。劉辛辰又說,她教練自己就是職業選手出身,打了幾年,沒拿過任何一場賽事的冠軍,甚至連亞季軍都沒拿過,退役後留在俱樂部繼續當教練。宋零諾還是沒說話。

劉辛辰打量她的臉色,“想什麽呢?”

宋零諾對劉辛辰說實話:“他的聲音很特別。”

劉辛辰立刻出手阻攔,讓宋零諾懸崖勒馬,“電競職業選手出身的人受教育程度普遍不高,學歷普遍低下,社交圈子封閉,生活枯燥無趣,職業發展也沒什麽大前途。”

宋零諾又“嗯”了一聲。

2021年3月8日,季夏自己開車送陳其睿去直播場地。陳其睿還沒出病假,這次工作一是為了履行此前對年輕員工的承諾,二是做出企業一把手對全面擁抱數字化的實踐表態。

老板做品牌層級的直播,姜闌必然要到現場。直播方案是數字化創新團隊之前出的,施謹也抽空來現場看看宋零諾,以示對下屬的工作支持。陳其睿到場,姜闌和施謹先後留意到他左手無名指戴著一枚戒指,又雙雙默契地不提不問。後來兩人在員工休息區看見季夏,並沒有感到驚訝。季夏今天出現在零諾時尚的內部工作場合,衣著和姿態都一反常態地低調,施謹和姜闌也順著她低調的意思,只互相簡單打了個招呼,就去各忙各的。

倒是宋零諾,在看見季夏的時候像是中了幸運大獎一樣,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Alicia你怎麽來了?”怕季夏誤會,她又連忙解釋,“我很開心你能來!”

季夏笑著說:“我來看你。”

宋零諾感到臉上的腮紅更紅了,“真的嗎?”她不是小孩子,興奮高點過後很快就能猜出季夏出現在此處的原因:大概率是因為季夏不放心陳其睿的身體狀況。

宋零諾和季夏保證:“我會照顧好大老板的。”

季夏笑出聲,伸手輕攬宋零諾,給她一個力度適中的擁抱,“你只需要照顧好你自己。要快樂。”

在季夏懷裏,宋零諾飛快地點點頭,她現在超級快樂。

這場直播,季夏坐在後臺看完了全程,給她留有印象的有兩處。

一處是熱場時,有宋零諾的粉絲問她,婦女節為什麽不請一個女領導來做直播呢?宋零諾透明誠實地回答說,只有總裁來,平臺才會給公域流量的支持。粉絲說哦那你是把你們大領導當做流量工具啦?宋零諾大大方方地說沒錯哦。粉絲又問那你們怎麽沒有女性總裁呢?宋零諾說這正是你我前行的目標。

另一處是直播過程中,有粉絲問陳其睿作為上世紀60年代末期出生的人,怎麽看現在所有的奢侈品牌都在討好拉攏Gen-Z群體,又怎麽看代際差異。陳其睿說他認為如今的代際並不體現在年齡的數字,而體現在數字的思維。

宋零諾和陳其睿的直播成功與否,對品牌力及商業轉化的貢獻如何,是零諾時尚內部要覆盤的事情,季夏沒有過多關心。整個三月,她和Xvent都很忙碌。

Kru正式進入中國,黎桃帶團隊飛三亞開限時精品店。趙空雷在巴黎租好了辦公場地,招到一個員工和一個實習生,每天都發正在裝修中的showroom照片給季夏看。許宗元按季夏的要求組建X-Lab業務線,找人找得極其艱難,三天兩頭來和季夏爭辯何必非要這麽早地做這件事。P集團的global采購正式對分品牌給Xvent和IDIA,如季夏所願,Matt“成功”拿下了A品牌。而她以免費策略從對方手中搶來的七個客戶,也陸續走完合同,進入retaining的日常。

一切都看上去很平穩。

2021年3月24日晚,季夏點開黎桃轉進公司高管小群的幾個鏈接,它們是由中國官媒發出的口徑高度統一的新聞報道。當時群裏已經有了大量討論,季夏飛快地讀完幾篇新聞,皺著眉翻完群內聊天記錄。

當時季夏已經有了預感,這將會是近二十年來外資國際零售品牌在華生意的最大危機和挑戰。

從3月25日開始,中國消費者在社交媒體網絡上發起了聲勢浩大的輿論抗議,緊接著,幾十個一線頭部明星陸續發出單方面終止涉事品牌代言人合約的聲明。在此前,B、C、I三個字母只是三個字母,在此後,BCI將成為這一場危機的關鍵代名詞。

短短一周之內,這場危機從快時尚品牌開始,逐漸席卷整個零售行業,運動巨頭、生活方式以及國際奢侈品牌皆有陷入漩渦中心的。

黎桃的團隊高強度地加班,為手上的品牌客戶做輿情監測與公關預案。這一場風波會影響全行業多久,這時候還沒人能做判斷。

累一點倒無所謂,黎桃最擔心的是公司的業務是否會受牽連和影響。

果然,在風口浪尖上,幾乎所有的國際品牌客戶都決定暫停一切營銷及大型活動計劃,Xvent必須也只能表示理解。

種種項目的前期墊款,海外正在建的新辦公室,本地正在擴張的新業務團隊,免費服務新客戶的承諾……一夕之間,公司的現金流面臨幾乎斷裂的困境。

大浪之下,季夏需要為她的野心、選擇的高風險和不計代價的做法,付出該付的代價。

家裏的煙都扔了。季夏坐在陽臺上,空著兩只手吹晚風。春夜的風聲聽起來就像浪聲一般。

時隔一年,季夏再一次回到了原點。只是這一次不同於去年,她今年連一根煙都抽不了。

陳其睿在樓上洗澡。

季夏和公司的現狀,陳其睿很清楚。

如果陳其睿要對季夏講“我早就告訴過你,你應該選擇一條抗風險性更強的路”,那麽季夏明天會毫不猶豫地再和他去一趟民政局。

到了睡覺的時間,季夏一言不發地躺上床。

陳其睿一言不發地伸手關燈。

關燈後,他拉過季夏的左手。大約兩三秒,季夏的無名指被套上了戒指。太久沒戴過了,金屬細環箍得皮膚有點難受。季夏用拇指摸了摸無名指,胸口堵住的那口氣瞬間消散了,陳其睿在大事上和關鍵時刻還是有腦子的,他沒給她再去一趟民政局的機會。

兩人誰都沒提季夏所面臨的危機和困境。

季夏翻身,去摸陳其睿手上的戒指,“你太old school了。”直播的時候講代際差異講得好聽,骨子裏其實老派得不得了。

陳其睿說:“嗯。”

年輕人要不要婚姻,要不要親密關系,甚至要不要愛,那是年輕人的事情。他和季夏這一代人,永遠成為不了年輕人,也不需要成為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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