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 十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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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 十四年

季夏走進餐廳,一眼看見坐在窗邊的姜闌。

姜闌等她走近,站起身,笑著說:“Alicia,我知道你很忙,今天謝謝你抽空出來和我聊聊。”

季夏示意她坐,“你最近怎麽樣?”

姜闌說:“還可以,大環境不穩定,挑戰很多,問題很多,好在事情都在逐步往好的方向走。”

季夏叫來服務生,點了一壺熱茶,“有什麽我能幫你的,你只管開口,和我不必客氣。”

姜闌約季夏出來的目的自然不是客氣,“MQ自從去年被零諾時尚收購之後就一直實行雙總部制,我這幾天和倫敦的同事討論九月時裝周的事情,意見有些分歧。我想聽聽你作為行業前輩的看法和建議。”

疫情之下,實體秀場的恢覆速度比想象中的更慢,但時隔半年,四大時裝周終於再度重啟。下半年,紐約和倫敦時裝周已經確定做全數字化線上發布,米蘭和巴黎時裝周則將會迎來實體秀場。從各大奢侈品集團的頭部品牌到中小規模的設計師品牌,每一家對是否還參加傳統時裝周、是否選擇通過數字化手段發布新系列、是否恢覆舉辦實體走秀,都持有不同的態度和計劃。

季夏說:“MQ是我客戶的直接競品,我不能給你針對品牌的具體建議,只能講一講我對行業的整體看法,OK嗎?”

姜闌說:“當然。”

季夏直言不諱:“就算速度再緩慢,實體秀場也一定會重回巔峰。上半年的全線上倫敦時裝周你也看了,體驗是沒辦法和線下比的。‘儀式感’對我們這個行業很重要,道理你懂,我不多講。考慮到後疫情時代數字化的加速普及,以後對品牌而言,實體秀場加數字發布將會變成常態。現在有個別的頭部奢侈品牌退出傳統時裝周日程,為了更加經濟環保,合並新品發布頻次,合並男裝女裝,按自己的品牌日歷做秀,也是一個思路。如果你們考慮讓MQ在這次回歸傳統四大時裝周,那麽我建議看看米蘭和巴黎,不要考慮紐約和倫敦,後兩者這次缺少重量級品牌出席,傳播影響力會非常弱,就算MQ總部在倫敦,也沒什麽意思。米蘭和巴黎之間,我個人建議去巴黎。一是準備時間稍微充分些,二是某集團的總部所在地在那邊,它家不少頭部品牌這次都會恢覆實體走秀,整體時裝周的傳播聲量會更大。”

姜闌在思考。

季夏講的很多她都認可,在這個行業,實體秀場的意義和價值絕不僅僅是一場奢華的線下盛會。後疫情時代,要用何種方式恢覆新品發布,每個品牌都在探索。中國的疫情目前已經得到全面控制,某重量級國際奢侈品牌已率先將2021春夏男裝新系列首秀搬到上海,即將在八月初的西岸亮相,讓被疫情陰霾籠罩了多時的大眾重新領略實體秀場無可替代的魅力與光芒。

季夏能看出姜闌在想什麽,“在國際旅游受限的情況下,中國境內市場的重要性越來越強,你們也要合理考慮和規劃在國內的大秀。”

姜闌點頭,然後微笑:“西岸的這場秀不是你們做,有點可惜。”

季夏也笑了,“沒什麽可惜的,天下生意那麽多,總有能做到的。”講到這個話題,她的笑意很自然地流露。

即將在西岸亮相的這場秀,Xvent之前去比過稿,可惜最後沒贏下來。九月還有另一個奢侈品牌的另一場大秀,是Xvent幾經曲折拿到的項目,也是公司在這幾個月中的重中之重。這些事情才是季夏真正的熱情所在。

姜闌說:“如果下半年疫情沒有反覆,我計劃在國內做一場‘無畏WUWEI’的首秀。”

季夏問:“你準備什麽時候讓‘無畏’走出去?”

姜闌有點無奈,“原本計劃是今年九月直接參加時裝周,但因為疫情,‘無畏’的海外開店計劃一延再延,如果只是為了做做傳播把‘無畏’送出去,考慮到今年的整體預算情況,我認為沒必要。”

季夏喝了口茶。

姜闌繼續表達惋惜之意,“Alicia,如果不是存在供應商采購的利益沖突,我真的非常想同你合作‘無畏’今年在國內的首秀。”

季夏再度笑了,這回的笑很職業,叫人看不出她的實際想法。

姜闌顯然並不清楚季夏和陳其睿已經分手的事實,而季夏也並不想講這件事。Xvent捱過了最為艱難的時期,她現在已經不需要為了養一公司的老老小小而來客不拒。胡烈那邊要簽零諾時尚,季夏不擋著胡烈賺錢,但如果換成她做選擇,她寧可不做姜闌的生意,也不要再和陳其睿有任何業務交集。

同樣都是分手,但當年和陳其睿說離婚就離了婚的時候,季夏都沒有產生過眼下這種刻意回避的心態。如果沒有必要,她現在連想都不要想陳其睿哪怕一秒。

季夏擱下茶杯,“你做‘無畏’的秀,我可以給你介紹一些性價比高的boutique agency資源。”

姜闌道謝。兩人都忙,要事聊得差不多了,姜闌側身從手袋裏拿出一只體積小巧的禮盒,微笑著遞向季夏,“Alicia,大後天是你生日,我想提前祝你生日快樂。”

季夏垂眼看向禮盒。

這就是姜闌,永遠體面,約人出來必有周全準備。

季夏一邊接過禮物,一邊說:“你太客氣了。”

姜闌笑著提醒她:“‘儀式感’對我們這個行業很重要——這是你自己剛才講的。我這不是客氣,而是認同你講的話。”

當晚到家,季夏忘記將禮物從手袋裏拿出來。十四年來,季夏始終要求自己看淡生日,始終管理自己對生日祝福的期待值,這樣她才能痛快一些。第二天早上到公司,一開包又看見這只禮盒,季夏的目光停了幾秒。

十四年,陳其睿沒對季夏說過一句生日快樂,也沒送過一件生日禮物,生日這種日子,對他而言和平日沒有任何差別。

“‘儀式感’對我們這個行業很重要。”

現在想想對姜闌講的這句話,季夏只覺得可笑。

十四年,別說儀式感,陳其睿連主動對她表達愛意的次數都屈指可數。如果硬要季夏回憶,大溪地婚禮一次,江邊糧倉藝術中心一次。還有嗎?沒有了。

就這麽個男人,讓季夏和別人講不出十四年的故事,讓季夏在此時此刻無法克制地回憶她同他的過往。

季夏這輩子從沒分過這麽不痛快的手。

午飯後,季夏出席Xvent和FIERCETech的雙周會,過雙方團隊手上的項目進度。會後,彭甬聰和季夏同步有關客戶的新情況。

彭甬聰說:“零諾時尚那邊叫停了和我們的合作。Alicia,看來以後拓客的事情還是得靠你的團隊。”之前他還覺得能合作多虧了許宗元,現在看來不懂奢侈品行業的人是真不行。

季夏皺眉:“叫停的原因是什麽?”

彭甬聰說:“據說走內部流程的時候被陳總拒批了,具體原因還沒披露給我們。業務那邊的許總這兩天會再盡力爭取一下,但我不看好結果。”

季夏沒什麽情緒:“我知道了。”

關上辦公室門,季夏看向桌上的煙盒,半天後,挪開目光。自從和陳其睿分手,她就沒有再抽過一根煙。這麽多年,她從沒戒煙戒得如此順利過。

十四年,沒有生日快樂和禮物,屈指可數的愛意表達,離婚分手從不挽留,這些季夏都能忍。

但現在,連正常生意都擋著不給她的合作夥伴錢賺,季夏忍不了。

兩人分都分了,這個男人還是知道怎麽能讓她痛快,更加知道怎麽能讓她不痛快。

季夏拿起手機,打開微信,找到陳其睿。

和他的最後對話停留在今年三月初。

季夏一路向上翻看歷史聊天記錄,以前基本都是她先說事,隔一兩個小時,陳其睿回覆簡單詞句,十次裏面有八次是“OK”,剩下兩次不是“了解了”就是“我知道了”。

季夏在對話框內打字:

“FIERCETech綜合實力強勁,給零諾時尚的報價和即將配備的服務團隊也具備絕對的市場競爭力,你應該能夠識別出最優質的合作夥伴。”

兩小時過去,陳其睿沒有回覆任何消息。

季夏:“Neal,公私分明,你做不到嗎?”

又兩小時過去,陳其睿沒有回覆任何消息。

晚上睡覺前,季夏清了一遍未讀微信,掃到和陳其睿的對話框時,她的手指停了停。

將近十個小時過去,陳其睿仍然沒有回覆任何消息。

季夏關掉微信,關掉床頭燈。

黑暗中,她回憶起兩人那一場激烈醜陋的爭吵。男人骨子裏的冷酷與高傲,讓他將磅礴怒意收斂在最後的沈默中。

十四年,季夏一向清楚,陳其睿一旦真的動怒,他的怒氣不會輕易平消。當初兩人戀愛結婚多年從沒吵過架,是因為季夏連在氣頭上都無法做自己。這一回,季夏終於做了她自己,在氣頭上說出口的話毫無理智,和陳其睿吵架吵了個痛快,分手分了個不痛快。

早晨起來,季夏摸到手機,打開郵箱,然後打開微信。十分鐘後,她處理完工作相關信息,然後確認一夜過去,陳其睿還是沒有任何回覆。

到公司,上午如常工作,和設計團隊過九月大秀項目的創意落地情況。中午Zoe來找季夏吃工作餐,談近期在做的職位的招聘進度。

Zoe雖然之前幫季夏招到了司小敏,但連帶司小敏在內的所有人都知道她不夠資深,Zoe一直鍥而不舍地在幫季夏看其他候選人。

在餐廳一見面,Zoe連寒暄都不寒暄,直接切入正題:“Alicia,你除了我還在用別的hunter嗎?你不提前和我打聲招呼?這不像你啊。”

季夏莫名其妙,“你在講什麽。”

Zoe說:“你那個數字化戰略咨詢負責人的資深崗位,我這段時間又陸續接觸了一些候選人,有好幾個是新建立的關系,首次打交道,但我一聊這個崗位,對方就說已經有別的hunter找過了。你告訴我這是怎麽回事?”

季夏問:“哪家hunter?”

Zoe的不爽情緒正來源於這個,“我沒從上一家公司出來單幹之前的老對頭啊,叫李然,他自己成立了一家精品獵頭公司,以前主要服務外企客戶,這兩年也服務一些民企客戶,能讓他看上眼自己親手做的崗位不多的。這人你認識嗎?不認識的話他怎麽在做你公司的崗位?他從哪裏接的brief?有合適候選人的話他要怎麽推給你?不是你找的話那他的傭金誰付?”

季夏扔下手裏的菜單。

她並不認識什麽李然,但這五連問背後所對應的終極答案只可能是一個人。

窗外天黑了。對著辦公桌,季夏攥著手機。

“你要什麽,你講出來。”

十四年,他從來都做不到主動表達愛意,但只要她開口,他沒有不答應的事情。

“我有我的理想,我要你不要攔著我。”

十四年,對於她一定要做的事情,他阻止得了嗎?他又真的阻止過嗎?

季夏低頭,看向微信對話框。

一天半過去,陳其睿始終一字不回。

季夏看看時間,晚上七點十分。她選擇直接撥電話給這個男人,響了半分鐘,自動斷線。

她又重覆撥了兩遍。仍然無人接聽。

季夏怒自心頭起。

十四年,這就是陳其睿對她的愛。背著她做的事情從不告訴她,他的愛意與怒意一樣沈默而磅礴,每一次都像這樣讓她後知後覺,整整十四年了,他總是這樣真的有意思嗎?而現在這又算什麽,他的冷漠與不回應是在懲罰她那天在氣頭上說出口的毫無理智的話嗎?她清楚他的情感需求極低,但直接了當地對愛人表達他自己就真能要了他的命嗎?

就這麽個男人,她還要嗎?她還愛嗎?

季夏下樓,進停車場,沒叫司機,自己直接開車去零諾時尚大樓。

這一趟情緒洶湧,怒意混雜著不甘,讓季夏一路都沒意識到,她根本沒去想陳其睿現在是不是還在公司沒走。

到了樓下,季夏打陳其睿手機,對方仍然不接。她下意識地找施謹,微信語音直接撥過去。施謹很快接起,語氣有些意外:“夏夏姐?”

季夏說:“你老板人在哪裏?”

施謹在那頭稍頓,回答:“我轉崗五個月了,老板的新助理是王曄,我現在把她的聯系方式發給你。”

季夏一楞,然後皺眉,遲滯地反應過來。在分手之前,她有很久都沒有關心過陳其睿的工作和生活,這是十四年來,她第一次不認識他身邊的助理。施謹的話讓季夏找回一些碎片記憶,似乎五個月前的確有個叫王曄的人申請加她微信好友,說是陳其睿的新任助理,但季夏當時忙事業忙得焦頭爛額,沒有精力分給這些人事。

施謹很快將王曄的微信名片推給季夏,順道發來了王曄的手機號。

季夏沒加王曄微信,直接打她手機。

對面接電話時顯然並沒對上來電號碼的歸屬,說:“您好,哪位?”

季夏說:“Alicia Ji.”

那頭陷入短暫沈默,不知道是沒想到會接到這個電話,還是沒想起來這個名字是誰。

季夏說:“Neal人在哪裏?”

王曄總算出聲:“陳總在忙,我幫您留言?”

季夏說:“你告訴他,我在你們公司樓下等他。”

王曄掛斷電話後才看見施謹兩分鐘前發來的微信友情提醒:“剛剛Alicia Ji找到我,我把你的聯系方式給她了。”

施謹轉崗前的交接和叮囑王曄還記得,Alicia Ji,季夏,陳其睿的前妻和現任女友,也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女人。

五個月前王曄曾經試圖與季夏建立聯系,但沒成功,對方直接無視了她。五個月中,陳其睿的私人生活從未曝露於王曄視野內,她並不清楚季夏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五個月過去,王曄沒想到會突然接到季夏的來電。不論是當初的無視,過程中的隱形,還是今晚的語氣,都讓王曄感到季夏並沒有多在乎陳其睿。這樣的一個女人,會是陳其睿人生中最重要的女人?

王曄看向陳其睿辦公室,許宗元才進去沒多久,兩人的對話不會那麽快結束。這個會談結束,陳其睿還有兩個海外視頻短會,全部結束要到八點半。

她沒去打擾。

許宗元剛坐下,就看見陳其睿擡腕看表。這在傳遞一個很明確的信息:陳其睿沒什麽多餘時間給他。

許宗元不講廢話,關於FIERCETech的背景和實力在上回參加峰會的路上已向陳其睿匯報過,無需再贅述。他直接問:“Neal,我需要知道你不同意和FIERCETech合作的真實原因。對內對外,我都要有個合理的解釋。”部門團隊和供應商等了他整整兩天,但王曄說這件事在老板眼中優先級很低,硬是拖到今晚才讓許宗元有機會和陳其睿面談。

陳其睿言簡意賅:“利益沖突。”

許宗元問:“和FIERCETech?”

陳其睿說:“和Xvent。”

許宗元回憶上回同Alicia Ji見面相識的場景,那家公司有誰能和陳其睿擁有會導致供應商采購利益沖突的關系?他質疑:“我團隊之前特地確認過,Xvent那邊明確表示合作不會導致利益沖突。”

陳其睿說:“Alicia Ji是我愛人。”

許宗元消化了幾秒。

陳其睿看著他,“你還有什麽其它問題嗎。”

陳其睿辦公室的門開著,王曄走到門口,“老板,前面Alicia Ji致電找您,說她在公司樓下等您。”陳其睿今天的工作日程已經全部結束,王曄認為他應該會直接離開公司。

陳其睿問:“幾點的電話?”

王曄說:“七點三刻。”

陳其睿看了一眼表,八點四十。

他面無表情:“讓她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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