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 舊居,新生

關燈
第35章 . 舊居,新生

季夏擡腕看表,八點三刻。

整整一個小時,王曄沒有回電。這種漫長而無結果的等待已經突破季夏的耐心上限,她第二次打王曄手機。

王曄接起:“您好。”

季夏壓著脾氣:“Neal忙完了嗎?”

王曄沒回答陳其睿忙完了沒有,只說:“陳總請您再等等。”

季夏說:“你再講一遍。”

她生冷的聲音帶著無意遮掩的火氣,這樣的語氣讓王曄意識到了什麽,沒再覆述剛才的那句話,改口說:“我再去問問陳總,請您稍等好嗎?”

季夏說:“不必了。”

冤有頭債有主,不肯見她的人是陳其睿,她不應該遷怒王曄,同不相幹的無辜者發脾氣。

說完這句,她掛斷電話。

盛夏三伏夜,車一直沒熄火,季夏松手剎,換檔,一腳油門踩下去,左打方向盤,飛快地駛離零諾時尚大樓。

未被妥善結束的通話顯然令王曄不安,她很快打回來,但季夏沒有再接。

王曄握著手機去找陳其睿,她的語氣有些遲疑:“老板,Alicia剛才再次致電,問您是否忙完了,我說請她再等等,但她似乎很生氣,應該是直接走了。”

陳其睿仍然面無表情:“讓她走。”

陳其睿的拒不見面比之前的不回微信與不接電話更加令季夏忍不了,他的態度與做派直接將季夏的憤怒推向了一個全新的高度。

季夏冷笑,他以為自己是世界中心嗎?想冷暴力她就冷暴力她,她就只能受著嗎?他當真以為她就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嗎?

怒火中燒的季夏直接開車上高架,連導航都不需要,憑著從未遺忘的駕駛記憶開向十一公裏之外的地方。

陳其睿能不回微信、不接電話、不下樓見她,但陳其睿不能不回家睡覺。

車速在駛近小區時降下來。

季夏打右轉燈,擡眼看向不遠處的住宅樓群,小區正門外的三個金屬大字在夜裏的街燈下依稀可辨。

這一處房產,是十二年前季夏和陳其睿結婚的時候一起購置的。房子不算很大,一百八十平的覆式,戶型是按季夏的喜好選定的,裝修是按季夏的喜好規劃的,房子裏的每一處細節都是按季夏的喜好布置的。這一套她親手打理了整整七年的房子,被她在離婚時直接舍棄。當年的季夏走得痛快,毫無顧念。

和陳其睿離婚整整五年,季夏沒再回來過一次。去年兩人覆合,季夏沒想過要到陳其睿這裏過夜,兩人每次約會與見面都在季夏家。至於陳其睿心裏是怎麽想的,季夏從沒問過。

小區人車分流,季夏停在車道入口處,撳下車窗,正要向門崗處的保安提供訪客信息,就見車道閘桿緩緩自動擡起,她的車牌信息已被系統成功識別。

季夏微楞,將車開入地庫。當年離婚搬走時,她在物業處註銷了自己的車輛信息,記憶不會出錯。

車位還是當年購房時一並買的雙車位。陳其睿的物質欲望和情感需求一樣低,除了公司配車,他只有一輛自己的車,平常開的次數很少,長年停在地庫裏,它旁邊的車位則是當年季夏常用的。

季夏倒入車位,熄火,下車。

鎖車時,她回頭看了一眼並排停著的兩輛車。

從地庫進樓道的隔門需要密碼,季夏嘗試輸入記憶中的一串數字。在走進電梯間後季夏才意識到,有些她以為早已忘卻的東西,其實從未被她遺忘。

電梯裏,季夏擡頭,看著樓層數字從B1逐層升至28。出電梯,季夏左轉,走到28A門口。

按道理,兩人已經分手,季夏應該將自己的到訪告訴陳其睿,可她非但沒有這麽做,還直接擡手輸入開門密碼,推門走進去。

離婚五年,陳其睿連門鎖密碼都不換。以他如今的地位和能力,他其實早可以換一套更符合身份的住處,但他始終沒有。

季夏開燈,將鞋脫在玄關處,光腳走進去。實木地板一塵不染,靠近穿衣鏡的地面有一處小小凹陷,那是她某次不小心的傑作。當時她手裏拎著一只銅質擺件,陳其睿正對鏡穿外套,她擡手勾他的脖子想要親吻他,手裏的東西卻砸在木地板上。

季夏仿佛在鏡中看見了當年彎腰替她撿東西的陳其睿。男人臉上沒什麽情緒,撿起東西之後擺好,然後任她再一次勾他的脖子親吻他。

季夏穿過客廳,在樓下衛生間洗了手,去廚房、餐廳和兩個陽臺轉了一圈,然後來到原先的阿姨房。阿姨的微信季夏始終沒有刪,她偶爾會看見阿姨發的一些朋友圈,知道阿姨這兩年回家幫女兒帶孩子,轉換了自己的職業軌道。阿姨房現在沒住人,陳其睿顯然沒有再找新的住家阿姨,一切家務都交由公司替他安排的鐘點工,但是連阿姨房的家具布置都和原來一模一樣。

後來去樓上,客房和主臥也沒有任何變化。樓上兩間浴室,主臥那間有只昂貴的浴缸,是季夏的心頭愛。當年婚後,兩人都處在事業最關鍵的上升期,平日太忙,聚少離多。季夏常常出差,不出差的日子也總加班,一年到頭也沒幾回能真的享受這只浴缸。有那麽一次,她熬完大夜回家,很累,沒勁折騰,於是就只給浴缸放一點水,人坐在浴缸邊沿,把雙腳放進去,用這只昂貴的浴缸泡腳解乏。當時窗外泛白,已是破曉,陳其睿要去機場,起得很早,一進洗手間就看見了這一幕。

季夏還記得陳其睿那時未能及時忍住的笑意。

是哪一年的事情?

季夏卻記不清了。

從臥室出來,季夏走去書房。與墻面等寬高的書架有一半是空的,當年離婚時她帶走了自己所有的書,這些年陳其睿並沒占用她那半的位置。

衣帽間的情況沒多大差別,她從前的收納空間無人侵占,空空蕩蕩。陳其睿的衣物還是老樣子,該掛的掛著,該疊的疊著,該收著的收著。一排排外穿的襯衫和西裝,有多一半都是她當年為他訂做的。有季夏在陳其睿身邊的時候,他很少穿過成衣。

衣櫥內有一只小尺寸保險箱,以前季夏用它放放沒那麽貴重的珠寶和兩人的常用證件,更重要的財物和憑證則在銀行保險櫃收存。

季夏擡手摸了摸保險箱頂部,手指滑到密碼界面。她還記得當年陳其睿一向認為她設置的密碼毫無“保險”意義,但她仍然設置了自己最方便的密碼,根本不聽他的建議。

季夏動動食指,像從前一樣,依次輸入7、3、0、8、0、7六個數字和#鍵,保險箱“滴”地一聲,開了。

裏面很空,沒放什麽。除了陳其睿的護照、通行證、駕照和其它一些個人文件,就是兩人的離婚證。

季夏看著保險箱裏的東西。

離婚五年,陳其睿每次拿他的證件,都要輸入她的生日,都要看見兩人的離婚證。

最後季夏回到客廳,她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毫無意外,一開機默認的就是新聞臺。

從前陳其睿在家,看電視幾乎只看各國新聞,令季夏感到無趣且無聊。很偶爾地,她會陪他一塊看,但看著看著就會窩在沙發上睡著。每次醒來,她都會發現自己的頭枕在他的腿上。當年季夏問過陳其睿,是她自己睡著後躺到他腿上的嗎?陳其睿從沒正面回答過她這個問題。

季夏窩在沙發裏,盯著電視屏幕。

晚間新聞的播報一條一條地進行:受疫情沖擊、減稅降費,上半年全國一般公共預算收入同比下降10.8%;全國農村地籍調查年底前完成;我國成功發射高分九號04星;我國在境外首次發行人民幣政策性金融債;世衛組織報告全球新冠肺炎確診病例達到18354342例……

聽到這裏,季夏將電視調成靜音。液晶屏幕無聲地閃動著畫面,她轉過頭,再一次打量四周。世界在經歷巨變與震蕩,有很多事情都變得和過去不同了,但至少家裏一點都沒變。

家裏?

這憑空冒出的念頭讓季夏再次微楞。

電視右上角跳動報時,此刻已是晚上十點半。

從八點三刻到現在,她的熊熊怒火竟在意識不察的時候一束接一束地無聲熄滅,而她本來要發怒的對象到現在還沒出現。

意識到這一點,季夏輕輕皺眉,找出手機。一個小時前,胡烈給她發了一條微信,她沒顧上看。

胡烈:“Alicia,我們收到零諾母集團采購部門的招標邀請函,邀請FIERCETech去參加零諾全集團的數字化項目供應商比稿,為期三年的大單。這筆生意太大了,如果是你幫忙推薦的,那真的非常感謝,回頭我們吃頓飯。”

季夏讀了兩遍。

她沒回覆胡烈,直接發微信問劉崢冉:“你要合並零諾全集團的所有數字化項目,集中給一家供應商做?你們邀請了FIERCETech?”

劉崢冉:“是。怎麽了?”

季夏:“Neal會參與決策流程嗎?”

劉崢冉:“有利益沖突,他已主動披露並全程回避,零諾時尚僅會作為集團內部的需求方向上提交數字化項目需求,和其它BU的需求一同合並進入全集團的總需求列表中。這個招標項目,會由我和集團的其他核心領導人做共同決策。”

季夏:“你知道我有FIERCETech的股權。”

劉崢冉:“零諾內部的供應商合規政策只針對夫妻、親屬及法律關系,不針對朋友。夏夏,你的眼光一向又毒又好,你看中的合作夥伴,我同樣希望看一看。”她一直清楚,不論是男人還是生意夥伴,季夏永遠只挑最好的。

季夏沒再繼續問,陳其睿與她並不擁有任何法律關系,按照零諾的合規政策,這筆為期三年的大單,他有什麽好規避的?她重新打開和陳其睿的對話框,他從頭到尾都不回覆她的質問。

幾秒後,季夏想到自己此刻身在何處,簡直要氣得笑了——

她又一次中了這個男人的計。

就像十四年前,季夏以為兩人在那間大會議室裏的首次會面是陳其睿第一次見她,季夏以為會議後在樓下電梯間是她不小心撞上了陳其睿。十四年了,這個男人始終如此,絲毫未變。

這一切的一切,都太陳其睿了。

陳其睿坐在車裏,他看向表盤,晚上十一點。

司機一路開進小區地庫,停在靠近樓道門的車道上,詢問:“陳總,今晚還有事嗎?”

陳其睿說:“沒事了。”

司機又問:“那明早還是老樣子?”

陳其睿說:“後面三天我都不用車。”

電梯裏,陳其睿打開微信,點擊季夏的頭像,查看她的朋友圈。三天可見,一條橫線,封面圖仍然是海邊、沙灘、旋轉木馬。

出電梯,陳其睿左轉,走到28A門口,輸入密碼,推門進去。

家裏燈開著,玄關處歪七扭八地躺著兩只一字帶涼鞋。陳其睿毫不意外,反手關上門,從容擡眼,向客廳沙發望過去。

季夏窩在沙發裏,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按道理,兩人已經分手,她應該將自己的到訪告訴他,可她非但沒有這麽做,還直接輸入密碼進門,此刻窩在沙發上的姿態更像是盤踞在自己領地的獅子一樣。

陳其睿脫掉西裝外套,多解開一顆襯衫領扣,再將袖口松開,兩只袖子挽高,在換鞋時,他聽見季夏開口:“陳其睿。”

“嗯。”他應道。

或許是他無動於衷的語氣令她不快,下一秒,他就看見她從沙發下來,光著腳走向他。

季夏走到他眼前,“和FIERCETech的合作,你在內部拒批的理由是什麽?”

陳其睿言簡意賅:“利益沖突。”

季夏冷聲說:“不回我微信、不接我電話、不下樓見我,你和我能有什麽利益沖突?我和你上次就講好分手了,你不是清楚了?”

陳其睿說:“是嗎。”

他簡單回答的兩個字,更像是一種看透後的激將。

分手了,還會保留那張朋友圈封面?還會因為他拒批一張合作方的單子而質問他?還會因為他不回微信不接電話不見她而憤怒?他是沒見過她真正分手的樣子嗎?還是他沒體驗過被她真正分手是什麽感受?

季夏一生要強,要她承認自己在吵架氣頭上說出口的話毫無理智,要她講出後悔二字,要她主動示弱,絕不可能。

季夏一生要強,在感情中始終要做掌控關系的那一方,要結婚就結婚,要離婚就離婚,要覆合就覆合,要分手就分手,要後悔分手那就後悔分手——全都得她主動、她控制節奏。

十四年了,陳其睿還能不懂季夏?如果他不給她提供正當理由,她要用什麽冠冕堂皇的借口主動找他?如果他不給她鋪平臺階,她要怎樣才能下得來?如果他不借這次的事情逼她一把,她要到什麽時候才會願意主動回來這個家?

陳其睿看著她。

季夏則伸手按住他的胸口,目光緊緊地鎖住他:

“我需要你用這種方式給我臺階下嗎?我在氣頭上講話不過腦子,我後悔了不行嗎?但你呢?你同我講一講心裏話,就真能要了你的命嗎?我說你攔著我是冤枉了你,你就能一句不反駁地讓我冤枉?背著我做那麽多事就不肯講給我聽?你喝多了那晚我去找劉崢冉了,因為我不想和你吵架,你就不明白嗎?其他男人的醋有什麽好吃的?楊煉的人情他自己會從Lulu那裏找,我根本就不需要還,彭甬聰是他老板囑咐要求他才照顧我,夠清楚了嗎?你能讓我在不同的人生階段反覆地愛上你,沒有其他男人再能讓我講出這句話,還不夠嗎?你想讓我回家可以直說,就非要用手腕逼我自己回來嗎?十四年了,你總是這樣有意思嗎,陳其睿。”

陳其睿一直看著她。

季夏講話講得飛快,講到最後,眼尾透著濕潤的光。

陳其睿開口:“痛快了嗎,季夏。”

季夏不響。

陳其睿擡手,摸了摸她的臉。他向前半步,她的後背就貼上了玄關的墻。他的手從她的臉移到耳根,又移到脖子,拇指揉過她的喉骨,繼續向下,幾根手指稍稍用力,將她裙子領口處的紐扣直接扯開。

季夏按在他胸口處的手不由自主地軟了。

三十三歲那年,她同他合作的那場傳奇大秀落幕。秀後的after party上,她在戶外找了個沒人的角落抽煙。他走出來,看了她一眼,皺了皺眉。她把煙掐了,鬼使神差地,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他的表情微微一動,她向前半步,不留餘地地把他按在墻上。她的手從他的臉移到耳根,又移到脖子,拇指揉過他的喉骨,繼續向下,幾根手指稍稍用力,將他襯衫領口處的紐扣直接扯開。

次日清晨,他第一次叫她:“夏夏。”

當時她摟著他的脖子,想到的卻是頭一夜他看見她抽煙時皺起的眉。從那時起,她就沒再在他面前做過她自己,直到離婚。

戀愛結婚那些年,季夏從沒同陳其睿表達過真實需求,她沒要他為她準備生日祝福和禮物,沒要他主動表達愛意,同樣地,她也沒對他做過這些事,因為他不需要。結婚那年她三十五歲,她同自己講,三十五歲的人斤斤計較這些,太過於矯情,又是何必呢。

同陳其睿覆合那年季夏四十六歲,她終於能夠在他面前徹底做自己,但她還是沒同他表達真實需求。三十五歲都沒講的矯情,四十六歲還要講嗎?

季夏看向一側的穿衣鏡。男人結實的手臂托起她一條腿,他的頭埋下,親吻落在她的頸側。季夏感到很痛快,但在喘息的間歇,她伸手掐住他的後脖頸:“……我不痛快。”

陳其睿的聲音沈沈地壓在她耳邊:“你要什麽,你講出來。”

只要她開口,只要他做得到。她不想重蹈覆轍,他不會重蹈覆轍。

無論是三十三歲、三十五歲、四十二歲、還是四十六歲的季夏都沒講過這些話,而今在四十七歲前夜,季夏終於能夠講出口:“……我要你經常主動開口向我表達愛意,我還要生日祝福和禮物。”

陳其睿說:“還有嗎?”

季夏輕輕搖頭,她的發絲粘在他的肩頭。這種直白的索要毫不浪漫,但誰叫她愛的是這麽個男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