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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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太太竟然讓我陪著五姑娘到陸府裏去,聽說那陸府從上頭那位爺到下面的小廝丫鬟皆是心黑手狠的,我的命怎麽這麽苦啊。”那丫頭名叫芍藥,已然哭花了一張臉。

另一個丫頭名叫杜鵑,同樣是滿臉含淚:“太太的吩咐,我們也只能遵從,說不定咱們姑娘得了那位爺的青眼,我們的日子能跟著好過些呢。”

“你怎麽還做如此指望!”先開口的芍藥說道,“你打量屋裏這位還是咱們五姑娘呢!”

“什麽?”杜鵑問道。

芍藥說道:“你真是每日在屋子裏繡花,半點都不知道家中的事情。你以為太太為什麽打發咱們這兩個素日只做些雜活的丫頭過去呢。”

“你的意思是,那些姐姐們依舊在服侍五姑娘,咱們跟出閣這位,不是五姑娘?”杜鵑吸了口涼氣,仿佛不敢相信。

“哎,你可別叫人知道了,否則鬧出來,咱們更是完了。”

趙凝在屋中聽完,輕輕推開了門,看著兩個丫鬟先是吃了一驚,繼而臉色更加蒼白。

“有話進來說吧。”趙凝退入屋裏坐下。她早就猜到蘇氏不會派什麽得用的丫鬟給自己,面對如此情形,倒也不覺得驚訝。

“姑娘。”丫鬟們道。

“既是三太太許了你們跟著我去陸府,明日就要成婚,我們也算是一條船上的人了,你們可明白是何意思?”趙凝說道。

“嗯。”丫鬟們見趙凝並沒有發作,怯怯應道。

“既然逃不脫,你們也只能跟著我過去,陸府那裏的情形你們是知道的,可這樁婚事到底是聖上賜婚,陸大人名聲雖令人懼怕,卻也不能明著將我們打殺出去。而我只要能在府中活一日,也必保全你們。再過一段時日,便尋個理由將你們送出府去,你們倒不能自己慌了陣腳。”趙凝一番話款款道來,安撫了兩個小丫鬟們慌亂的心情。

“姑娘?”丫鬟們聽說要將自己放出去臉帶驚喜,覆又擔憂起來:“可是您的身份……”

“只要侯府這裏主意拿得穩,未必立刻抖落出來。只要不抖落出來,我們都是安全的,所以說,今日你們哭也哭過了,怕也怕過了,從明日起,便跟著我一同撐下去,好歹別讓陸府眾人看破此事。”趙凝說道。

“是。”年紀稍長些的杜鵑立刻應道,那個年紀小些的芍藥,雖是怕,也跟著應道。

“那我們從今以後便相互扶持了。”趙凝從旁邊的匣子裏取出兩對耳環,分別遞給她們。

杜鵑和芍藥對視一眼,一起接過了。

趙凝並沒再多說什麽。她知道恐懼不是那麽容易消失的,明白當下情形,只有自己撐起來才是最重要的。

婚禮時間很快到了。因是聖上下旨,滿朝勳貴哪怕平時再忌憚陸雲祁,今日大多前來觀禮。一時間賓客盈門,坐滿了整個院子。

陸府難得這樣熱鬧,陸家的仆從們在管家錢睿的指揮下忙得團團轉。

趙凝這日早早起床,任由仆婦們穿戴整齊,頂著蓋頭出了忠靖侯府。趙凝本以為會見上忠靖侯夫人一面,卻沒有見到,猜測蘇氏想是沒有將替嫁之事說出去,心裏不禁好奇忠靖侯府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成親是一件繁瑣的事情,趙凝平日便是忙忙碌碌的,倒也不覺得疲累,只是坐在洞房中覺得時間難熬。

“姑爺什麽時候過來啊。”芍藥擔憂的小聲道:“他是不是真如傳聞般那樣,臉生橫肉,虬髯長須,頭上有三處刀疤。”

“夠了,當心有人聽到。”杜鵑斥道。

芍藥忙閉了嘴,但面上的慌亂再也掩飾不住。那天聽了趙凝的話,她雖然冷靜了下來,可過後越想越怕,這種懼怕在到了後陸府達到了頂峰。

此時杜鵑看著趙凝一直從容地坐著,原本緊張的心情倒是被她感染,冷靜了下來。

時辰越來越晚了,喜娘等人捧著各色物品進來,新郎官馬上也要來了。

屋裏眾人越發緊張,饒是趙凝,呼吸也略微加快。她讓杜鵑提前觀察過府中並沒有年輕丫鬟,只有幾個年紀較大的媽媽,心知陸雲祁此人雖是心狠,倒不是個好色的。她想了一番說辭,只是猜不到陸雲祁到時會做何反應。

正當大家忐忑等待陸雲祁到來的時候,呼喝聲從前院出來。

“有刺客!”

前院院內,喝酒的賓客尚沒有散去,忽見作黑衣蒙面打扮的刺客從墻外躍出,席間一片慌亂。刀光劍影間,賓客們紛紛躲到一旁,一群身著鶴羽繡衣的明鏡司守衛,揮舞著雲紋刀向刺客們劈砍。

洞房中,眾仆婦聽到前院不斷傳來的聲音,不禁臉色發白渾身顫抖。趙凝是第一個回過神來的,立刻說道:“我們須得把門窗從裏面封死,屋子裏的箱籠多,大家幫忙搬一下,將門堵了。”趙凝邊說著,帶頭去旁邊關緊窗戶,又指著旁邊的屏風道:“將這個高的屏風搬過來,將東西擺的亂一些,防備有刺客一下子沖進來。”

眾仆婦原是十分慌亂,生怕有刺客不止一波,見趙凝沈著冷靜,面面相覷之後,跟著忙碌起來。

陸雲祁站在人前,面色不動,直到刺客們被殺了個七七八八,只有一個武藝高超的頭目見勢不妙,想要往新房的方向跑去。

陸雲祁面色不變,提刀躍前攔住那頭目的去路,淩厲的一刀劈砍在頭目的左側及至前胸,一條胳膊噴濺著血水被砍飛到一旁的席面上。

坐在席面上的老大人險些一口氣沒能上來,明鏡司守衛立刻將頭目拿下。

那頭目身受重傷,面色痛苦,說話依舊掩飾不住怒意:“陸雲祁,你明明是將門之後,行的是光明磊落之道,如今卻用陰謀詭計攪亂朝堂,殺死文大人。你認賊作父,可還記得自己的出身?”

陸雲祁踱步上前,冷冷道:“我陸雲祁自始至終只忠於聖上一人,何來認賊作父?倒是你們來歷不明。押下去,嚴刑拷問。”

“是。”明鏡司繡衣使們將屍首拖了下去,立刻有人上來熟練地潑水清洗地面。

滿堂賓客更是一片死寂,回過神來後紛紛告辭。

陸雲祁沒有多餘的反應,神色淡漠地送走了賓客。

前院一時間沒再傳來聲響,新房眾人明白外面的刺客已被拿下,略微放心,恰在此時,門外傳來推門的聲音。她們反應過來是新郎官來了,忙將門後的箱籠搬走。

血腥的氣息一瞬間從屋外灌了進來,一時間屋內眾人面色更加難看。

年紀大些的杜鵑能撐住,年紀小點的芍藥直接哭了起來。趙凝小聲安慰著她,門口一陣響動,仆婦們全都躬下身子請安,這陣仗駭得芍藥閉了嘴。

趙凝轉過頭,大紅燈籠正掛在屋檐下,屋內映照光芒的是龍鳳喜燭,屋外亮著的是紅色燈籠,裏外一片紅色裝飾,到處都是暗色的紅光。

混雜的光線下站了一個身穿喜服的青年,眉目硬朗,身姿頎長,那雙眼睛一片冷漠,正自註視著屋內情形。

趙凝在路上想過陸雲祁的長相,雖然世人都傳他面目醜陋,但她覺得應當只是氣質肅然些,不至於醜陋。要知道陸雲祁曾中過武狀元,能進入殿試的,不至於醜到哪裏去。

可她如何也沒想到,竟然會是他。

陸雲祁微微挑了挑眉,今日外面出了這樣大的事情,在府中幹了多年的媽媽們都是駭異,這個嬌生慣養的侯府小姐竟能如此淡定。他心中微有讚許,面上依舊冷冷道:“你是忠靖侯府三房的姑娘?”

按理說,新娘該是蓋著蓋頭等著新郎用喜秤挑開的,可因著方才的變亂,趙凝早已將蓋頭撂在了床上,如今屋內氣氛壓抑,更是沒人提醒。而她自己,震驚於面前人的這張臉,只是緊緊地看著他,直到陸雲祁開口,才反應過來,說道:“是。”

“之前的事情,我不會管,既然今日你嫁進來,今後便在府中安分守己,不要惹出事情來。”陸雲祁的語氣並無陰狠之意,可人人都能聽得出這是威脅。更何況他喜服上洇著刺客的鮮血,如同傳聞中嗜血的修羅。

“是。”趙凝應了聲,可還是看著陸雲祁,並沒有太害怕的樣子。

陸雲祁察覺出趙凝的反應有點奇怪,可還算識趣,他無意和一個姑娘過不去,未再說什麽,轉身離去。

屋中再次陷入到死寂之中,趙凝明白過來,陸雲祁的話是在暗示她,忠靖侯府將姑娘從長房換到三房,他是清楚的。

趙凝不禁輕輕搖了搖頭,自己這位三房的姑娘也是假的,他倒是沒瞧出來。

不過她並沒有得意。她深知身為明鏡司掌司使,若是想查一件事情,太容易了。之所以目前陸雲祁不知道,並不只是三太太遮掩的好,而是他全然不在乎這樁婚事,也不在意自己這位妻子,倒是省了她的一番說辭。

“夫人,這……”喜婆是從外面請來的女儐相,在這一行當做了二十年,饒是見過不少貴人成親,也是第一次遇上這等事情。

“今日之事不可外傳,都散了吧。”趙凝說道。

喜婆自是答應下來,忙不疊地退下了,只想著立刻離開陸府,再也不想過來。屋中很快只剩了趙凝和她的兩個陪嫁丫鬟。芍藥見無人,又泣道:“姑娘,這個府裏我一刻不敢呆了。”

“我本想過段時間找個由頭同太太要了你們的賣身契過來,再將你們放出去。可你若是實在待不下去,那改日回門,你就回去吧。”趙凝心裏本是打算過了風頭再將人送回去,不過人嚇成這樣,到底是留不得了。想到此,她轉頭又看向杜鵑。

杜鵑搖了搖頭:“姑娘,我留下來陪你。”她記得方才出事之時,趙凝的第一反應就是掀起蓋頭將她們往後面推。

“好。”趙凝點了點頭,她先前觀察過這兩個丫鬟,杜鵑要沈著些,心中自然更屬意一些。在陌生的環境下,她需要一個能陪她共度難關的人。

時辰不早了,杜鵑和芍藥服侍著趙凝洗漱之後,退出了房間。芍藥小聲道:“杜鵑姐姐,你真要留下來?”

“太太的脾氣你是知道的,若是咱們就這樣回去,怕是落不到什麽好兒。”杜鵑勸她道。她們兩個都是七八歲被賣到忠靖侯府的,甚至三太太的性子,不是個好相與的。

“便是回去做個粗使的丫頭,整日幹些粗活,也強過在這裏擔驚受怕。”芍藥連連搖頭。

杜鵑見她去意已決,嘆道:“罷了,橫豎我已經決定留下來了。”

兩人小聲議論著離開屋子,趙凝模糊聽到一些,但並未在意。剛才看到陸雲祁的震驚,已經壓住了今晚所有的情緒。

七年前,趙凝和弟弟趙準住在雲州邊界,秋天時柔然小股騎兵襲擾村落,趙凝帶著弟弟逃命,在快要被柔然人追上的生死之際,是陸雲祁帶著一小隊人馬殺滅了那夥敵軍,並幫著起了高燒的弟弟尋了大夫,趙凝心中一直感激。

那時候她以為陸雲祁只是個立過戰功的普通軍戶,沒想到他是總兵陸岱的幼子。更想不到當年那個威名赫赫的少將軍,成了如今聲名狼藉的掌司使。

她曾親眼見他提著一桿槍,揮退了偷襲戰友的柔然兵,護住了逃亡的百姓。趙凝不禁感到恍惚,當年意氣風發的少年郎,竟變成了如此陰郁的樣子。

想起那些關於陸雲祁的傳言,困惑很快充斥在趙凝的心底,這些年到底發生了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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