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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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屋子裏安安靜靜,角落的香爐裏飄出絲絲縷縷的輕煙,恬適的氛圍中卻隱有劍拔弩張。

“我並不是難為你,實在是前陣子出了一樁事。我當年再三求你大伯母幫忙,給你們姐弟辦了戶籍,可當時辦戶籍的那戶人家新近獲了罪,之前的那些假戶籍怕是會作廢,甚至可能連累到我們。”蘇氏長長地嘆了口氣:“你說姨母只是個婦道人家,聽了這事,豈不是慌了神?”

“是我們連累姨母了,可有別的法子找補?”趙凝見她提起這個,心道果然來了。

“到底是親戚,說什麽連累不連累的。我只是覺得這門親事極好,想讓你姐姐嫁過去,可你姐姐孝順,只想陪在母親身邊多待兩年,原是要推拒了的。誰料正好趕上這樁事情,就想著你嫁過去,戶籍妥了,婚事也是極妥當的。”蘇氏一副為趙凝籌謀的樣子,眼神卻透出精明來,審視著面前的晚輩。

威逼加利誘,趙凝心裏明亮,此事今天她不想答應也得答應,否則她弟弟就要去參軍,而她也要因冒用戶籍而治罪。

這罪可大可小,小的話罰點銀錢了事,大的話須得戴枷鎖逐回原籍,若是趕上冬天,也許會凍死在半途。其中倒有門道,端看有沒有關系可以疏通,她明白今天自己要是得罪了蘇氏,怕是會被以最重的罪名懲處。

蘇氏見趙凝面色沈重,心裏有了數,趁熱打鐵道:“若是你答應姨母,姨母給你置一份嫁妝,另外給你五百兩銀子,為你弟弟請先生。”

趙凝越發明白,姨母如此急切,想必這樁婚事不是她說的那樣能夠選的,應該是比忠靖侯府更大的勢力迫使他們同意這樁婚事。而且這樁婚事肯定有極大的壞處,不想嫁女,而又不得不嫁女,才出此計。

她不清楚發生了什麽,可看蘇氏找了這麽多理由,明白蘇氏想利用自己,可也不想和自己輕易撕破臉。她意識到如今有講價的空間,還是要為自己謀點好處才是。

趙凝為難道:“姨母全然為我們姐弟考慮,阿凝自是感激,只是阿弟年紀尚小,偏又體弱,日後要銀子的時候甚多,除了延請老師,過幾年年紀大些,須得娶親過日子,又是好一樁花費。若是不了此事,我怎能安心出嫁。”

“我給你介紹的那是一門好親事,只要你嫁過去,籠絡住夫君,整個家私都是你的,還愁養不起弟弟?更何況,他也是我的親外甥,我豈有不幫襯的道理?”蘇氏見趙凝不為所動,狠了狠心,說道:“我再添上五百兩銀子,你或是自己留著,或是給你弟弟用,如何?”

“姨母待我姐弟這般好,阿凝謝過了。”趙凝看著蘇氏一臉肉痛,心裏不覺得快意,只是覺得有點厭煩。

“那這樁親事便這麽定了。”蘇氏說道。

趙凝又道:“我須得回一次家中,將弟弟的事情安排妥了。”

蘇氏同意了這個要求,說道;“我讓王婆子陪你去,讓她幫著你料理,速去速回。”

趙凝自然知道這是監視,可也知道王婆子許是有用,沒再說什麽,離開了忠靖侯府。

多花了五百兩銀子,蘇氏雖覺得不快,可事情到底辦成了,她想著過兩天借個由頭同大哥大嫂多要些就是了,於是心裏高興起來,去看女兒。

五姑娘趙箬坐在房中,說道:“母親可是將事情安排妥了?”

“妥了,自是不會讓你嫁過去的。”蘇氏說道。

趙箬一副小女兒天真儀態,說道:“就知道母親疼我。”當時她坐在蘇氏旁邊,親眼瞧見蘇氏立刻答應下來,可一點都沒考慮過自己。

“不過這陣子你得躲在房中,不許出去。”蘇氏囑咐道。

“什麽?我好不容易得了荊國公府的帖子,下個月可要過去品茶,同大家一聚。”趙箬驚道。趙家從前只有個將軍出身,一直被大家所看不起,及至老侯爺得了爵位,才進入了京城的貴人圈子裏。可大房的劉氏平日裏出門只帶著自己的女兒,並不會帶著趙箬。前陣子趙箬終於想了法子,好不容易擠進了貴女們的圈子,機會難得,怎甘心錯過。

“如今可是頂著你的名義定親了,你自然不能出去。”蘇氏見女兒不死心,皺眉道:“難道你想要嫁給陸雲祁?”

“我的名義,難道她以後叫趙箬,我叫趙凝?”趙箬一臉不可思議道。

“那又如何,不就是個名字麽?”蘇氏見女兒面色不虞,安撫道:“咱們這出生意,你知道你大伯和你大伯母給了多少銀錢?回頭全給你添上嫁妝。”

“這可不只是個名字,難道以後她成了嫡出,母親又沒有別的女兒,我成了小娘養的不成?”趙箬臉上落下淚來。想到母親平日裏心中只有弟弟,哪有自己,更是傷心。

“混說胡話!”蘇氏斥道,她想了一會兒,覺得自己生下的女兒再如何也不能變成庶出,於是道:“你且先躲著,等著趙凝上了花轎,生米煮成熟飯,你再出來,你大伯大伯母見了必得想法子幫我們將事情圓過去,到時候他們只能將你認在大房。”

趙箬聞言回過味來,如此這般,她能做大房的女兒,便是忠靖侯的女兒,在出身上和趙柔一樣了。她淚水止住了,高興道:“那倒是了。母親真是一心一意為著女兒著想。”

蘇氏見女兒如此心系大房,心裏微微不快,想到以後的光景還是籠絡道:“我這輩子就靠你和楠哥兒了,怎麽能不為你們多想些。你若坐了大房的女兒,可別忘了為娘。”

“我自然是只念著母親的。”趙箬笑道,心裏企盼起趙凝快點成親。

在婆子們的看守下,趙凝再次回到了桐花巷的小院子中。這院子他們姐弟住了三年,屋中的家具大多是趙準親手造的,而床褥等物皆是趙凝一手置辦。就這樣姐弟兩個慢慢將新家布置好了,可惜馬上又要漂泊了。

趙凝默默地看了一圈,心有不舍。

趙準在雲州時同匠戶學過木匠手藝,如今正在木頭堆裏幫著鄰居打一個箱子出來,察覺到動靜擡頭看:“姐姐,你回來了?這次活做的可順利?”

趙凝收起心中的感傷,說道:“並沒出什麽岔子。只是我回來的時候遇見了姨母的婆子,她過來遞了個話,以後讓我們遷入京中,讓你去書院裏讀書,我去侯府裏做些活計。”

趙準明顯不信,皺眉道:“她怎麽會突然惦記起我們了?”他們都是顛簸流離之人,路途中見得極多,比旁人早慧。趙準知道昔日用五百兩銀子才買到戶籍,且三年間沒有人管他們的事情。

“自然不是想起我們來了。只是她女兒,論理我們該喊表姐那位,法華寺的大師說她命裏單薄,最好去庵堂裏清修一段時日,或找個年紀相仿八字相合的去,也是一樣的。她舍不得女兒,想著要我去清修。”趙凝不打算告訴弟弟實情,讓他平白擔憂。不過她也知道弟弟不好騙,想了一路,終於想出一個能讓他相信的理由。

“她要讓姐姐去清修,豈不是很苦?”趙準心有不滿,擔憂道。

“我是替他們姑娘去的,自然不會苦,只不過念經罷了,念個兩年我們就能得了銀子,遠離此地。咱們現在的戶籍,到底是不穩妥。”趙凝委婉道。

這戶籍是他們心中的隱憂,趙準沒有好的法子,問道:“那姐姐去清修,我能去看你麽?”

“到底是在庵堂裏,你去不合適,等得了空我定出來看你。”趙凝寬慰道:“不過我在那裏會寫信給你的,讓姨母轉交於你,莫要擔憂。”

“好。”趙準認得姐姐的字跡,且兩人約定過一些暗號,能瞧出是否有人代筆書信,當下認同了這個方法,只是仍舊擰著眉。

“橫豎我們算是有短處拿在他們手裏,等這件事情過完,我們得了銀錢,也算是拿了他們的短處,自然不會再追究此事,日後與他們再無瓜葛就是了。”趙凝勸他寬心。

趙準也不想讓姐姐擔心自己,就道:“我也會好好念書,念出個名堂來,以後就不讓姐姐吃這樣的苦了。”他們姐弟兩個漂泊至此,心裏都很清楚,有些事情來了便要去解決,已經定了的事情多思無益,不若籌謀以後。過去的歲月裏都是姐姐為他遮蔽風雨,等他年紀再大些,必然讓姐姐再無隱憂。

趙凝笑道:“安心,我也有成算。京郊的那幾處庵堂,素齋都是出了名的,我無論去哪家,學上幾門手藝,日後也該受用了。”

趙準緩緩點頭。姐弟兩個商量好了,拿了忠靖侯府的名帖去了書院,一同到了京城西邊賃了院子。

趙準說起上午的事情,“今天給先生行了拜師禮,送了束修,明日便可進書院上學了。”

姐弟兩個以前沒有餘錢,啟蒙之時是趙凝教了弟弟認字,借了秀才的藏書抄,才學了不少字。如今能入書院讀書,趙凝自然欣慰,“今後安心念書,不必再管旁的事。”

兩個人站在略顯空曠的院子裏,趙準只覺惆悵,“姐姐記得時常回來看我。”

“好。”趙凝答應後,又囑咐了一番,總算放下心來,剛要離開,趙準卻拉住她,用力地抱了抱他。

趙凝低頭看著弟弟的發旋,心裏也覺得難過,面上卻是道:“不會是哭了吧。”

“沒有,沒有,只是舍不得。”趙準內心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預感,他潛意識中覺得這件事情聽上去並不如趙凝所說,卻想不出破綻在哪裏,最終一腔思緒在分別時化作不舍。

趙凝笑了笑,等到這個擁抱結束,她離開小院子,安心回到忠靖侯府待嫁。

忠靖侯府,大房夫人劉氏承諾的嫁妝一擡一擡送入三房,蘇氏笑著接了,心中卻盤算起來,可以替換下一些好的出來,如此面上大差不差,自己又能悄悄得一層好處。

趙凝暫住在收拾出的抱廈裏,平靜地等著一個月後婚期將至。侯府哪怕只是三房的姑娘日常吃穿比之從前好了數倍,如今趙凝穿著裁剪精致的衣裙,可對她來說,和之前在福順酒館裏披著圍裙做工差不多,只是聽說新東家陸雲祁格外難惹,讓她不免擔憂。

其間陸續有親戚過來添妝,皆被蘇氏擋了,趙凝橫豎不認得她們,樂得一個清凈。整日坐在房中,聽著檐下的幾只鳥雀唱歌,忽而發覺幾聲哭泣聲掩在其中。

趙凝側耳細聽了聽,悄悄將窗戶推開一個細縫,聲音逐漸清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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