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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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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趙凝自小在雲州長大,那邊百姓祖上多是軍戶,世代從軍。從永興一朝起,餉銀連連欠發,不少人家都逃了。及至天正九年,因著那年兵部侍郎前來巡查,有風聲傳出雲州守將為了應付上司,想要征調駐地非軍戶之家前去戍邊,其中便有她的弟弟趙準。

那時趙準才九歲,且前幾年大病過一場,耗費數月才養回大半元氣,去戍守邊關無異於去死。趙凝思索再三拿了母親遺留下來的信件,上京尋找表姨母,即忠靖侯府三太太蘇氏,將戶籍暫托在他們家下面。表姨母蘇氏本不欲管,可見到外甥女帶來的五百兩銀錢,心思轉動後去求了家中大嫂,只花了幾個銀錢便成了事,幾句話的功夫凈賺四百多兩銀子。

因著京城的戶籍更貴一些,蘇氏也不希望別人知道她有這樣一戶親戚,於是將兩人送到直隸。辦完戶籍,趙凝和弟弟所剩的銀錢不多,幾經比對賃了一處房舍住下,弟弟每日在家念書做雜活,她便在附近飯館中打下手賺點零用。店中老板娘是個仁厚之人,時常給他們多餘的飯吃,幾年下來倒是攢了不少銀錢。

桐花巷居住的皆是普通百姓,過著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日子,夜間鮮少串門,乍聽到有人敲門,趙凝難免擔憂,隔著門板問道:“誰啊?”

“表姑娘,是我,我們三太太,也就是你蘇姨母讓我們過來的。”外面王婆子說道:“我們三年前見過一次的。”

趙凝見她說得詳細,猶豫了下開了門,發現來人有幾分面熟,問道:“姨母遣你們過來,是有什麽事嗎?”

“倒沒什麽大事。只是我們太太昨夜做夢,夢見了你母親呢,醒來就想見你,想得緊了,讓我們連夜來接。”王婆子陪笑道。

先前趙凝去忠靖侯府上求蘇氏辦事的時候,忠靖侯府從上到下皆沒有一點好臉色,如今見這位王婆子一臉笑意,趙凝心中警惕,說道:“可我許久沒有見過姨母,大娘突然夜裏來接,我難免惶恐,可有什麽書信之類的憑證?”

王婆子見趙凝不為所動,冷笑道;“我還當姑娘是個記恩的人,我們太太不過是想見你一面,都推三阻四,倒是讓我們都寒了心。”話說完,她身後的幾個仆婦圍了上來。

趙凝見婆子拉下臉來,又見婆子身後的幾個仆婦皆是身強力壯的,心中有了數,笑道:“怎麽會,姨母想見小輩,小輩自是該上門拜見的。只是家中還有一個弟弟,須得和他交代好了,才能出門。”

婆子見她識趣,忙又收起臉色,繼續道:“那是自然了。”她雖是笑著,但笑意不如方才那樣自然。

趙凝知道門外那麽多人她帶著弟弟是跑不脫的,腦海裏快速盤算了一番,朝著剛刷完碗筷,不知外面發生了何事的趙準說道:“剛才李嬸子過來找我,店裏不是接了一個生意麽,主家想提前到明日,讓我們今夜就過去呢。”

“現在去?再晚會兒可就是宵禁了。”趙準擦著手上的水跡不由一楞。

“嗯,離得不遠,馬上就到了。一連忙三天,三天後我肯定回來,你在家好生照顧自己知道麽。”趙凝用和平常同樣的語氣囑咐道。從桐花巷到忠靖侯府來回只需一天一夜,她已經定好主意,哪怕蘇氏有事威逼,三日內她一定想辦法回來見弟弟。

“好,姐姐盡管去忙,不用擔心我。”趙準不願讓姐姐在忙碌之中擔憂自己,說道。

趙凝轉身出門,跟著王婆子上了車,中途轉到平日做活的酒館裏同李嬸子請了假,方才前往京城。

臨近子時,陸雲祁收尾通政司參議文嘉的徇私舞弊案,回到陸府。

陸府管家錢睿上前笑道:“大人回來了,晚飯可曾吃了,廚下預備著呢。”

“已吃過了。”陸雲祁邊走邊答道。

錢睿點頭後繼續跟在後面,一直到了書房,才像是鼓起勇氣般問道:“您的婚事已經定了,真的要辦麽?”

“嗯。比著先前的例子辦就好,不必太奢。”陸雲祁對這門婚事毫無興趣,到底是聖上賜婚,不可簡辦。

“是。”錢睿答應下來又道:“兄弟們打聽到忠靖侯府剛接了聖旨,府裏那位小姐就嚷嚷著要跳湖呢。這也太不敬重大人您了。”他是自小跟著陸雲祁的,自是覺得自家大人哪哪都好,最後幾個字說得更是憤憤然。

陸雲祁不置可否。他回憶起那日在皇宮,天正帝要為他許一門婚事,問他娶哪家的姑娘好,他知道皇帝這麽多年看似信任自己,實則不然。他同往常一般平靜答道:“臣無心後宅家務事,若娶妻怕是耽誤了人家姑娘。”

“愛卿既無心家務事,更該娶上一門親事,為你打理內宅。”天正帝笑了笑,繼續道:“看來你沒有心儀的姑娘,朕便為你選一家,忠靖侯府的姑娘,如何?”

陸雲祁面上不動聲色,道:“謝陛下。”

六年前,柔然進犯彩雲關,駐守雲州的將軍正是陸雲祁的父親,帶著麾下眾將浴血奮戰,大獲全勝,陸雲祁更是帶輕騎深入,奪回了河西失地。捷報傳回京城,帶回來的卻並不是皇帝的獎賞,而是雷霆之怒。

陸家長房隨後盡皆歿於戰場,只有陸雲祁和他的胞妹活了下來。而當年與陸家共同守衛雲州的趙家扶搖直上,封了忠靖侯,成了勳貴之家。如今茍活於世,對他來說,娶誰都沒有差別。皇帝賜婚忠靖侯府的姑娘,本來也是一種試探,面上過得去便罷了。

在城外趕了一夜的路,王婆子一行人在上午終於進了城,立時帶著趙凝到了忠靖侯府。馬車一直到了二門才停,趙凝下了車,見到蘇氏竟是親自迎了上來,心中更是驚疑。

“凝兒來了,姨母這幾天可都想著你呢。”蘇氏笑著上前幾步,攜了趙凝的手往院裏走去。

如今忠靖侯府的老侯爺去了,長房襲了爵位,可因著老太太尚且在世,並未分家,只是分了院子各自過活。

三房的院子靠西邊,是單獨的一個跨院,蘇氏平日裏住在東邊的屋子裏,十分亮堂。剛一進去,蘇氏熱情地拉趙凝到主位上一起坐了。

趙凝忙推拒了,只坐在下面的椅子上。她同蘇氏本就不熟悉,見她如此熱絡,心有顧慮,索性不再寒暄,開門見山道:“姨母喚阿凝來,可是有事情吩咐?”

“倒也不是吩咐。只是前些天我同你姨父閑聊,聊起親戚子侄來,便想著你和你弟弟年紀都大了,特別是你,到了該說親的年紀。我那表姐去得早,表姐夫也是個命苦的,你們沒有依仗,只剩了我這一個長輩,合該給你尋一門好親事。”蘇氏說到中間面色惆悵,頗有幾分傷感意思,若是不知情的人在一旁瞧著,怕是會以為她真的為外甥女考慮。

“我年紀還小呢,姨母且不必著急。”趙凝並沒有如一般姑娘家聽到婚事便紅了臉,只是冷靜道。她和弟弟雖說換了戶籍,到底是躲藏度日。兩人只想著過幾年攢夠銀錢,離開京畿一帶,換個戶籍去沒人認識他們的地方重新開始,故而並不考慮婚娶之事。

“倒不小了,咱們這樣的人家,哪一個不是早早看好人家,定了親事。”蘇氏看著趙凝膚白貌美,容顏俏麗,心下嘆了口氣。若不是眼前這樁事情,討回來給自己兒子做妾也是好的。眼下卻顧不得旁的事情,蘇氏笑道:“你且聽我說這門婚事,是城東的陸家,年少時中過武狀元,如今得聖上信重。只是和你一樣,父母去得早,無人張羅婚事,年紀稍微大了點,今年二十有三了。不過嫁過去沒有婆婆管教,也不錯了。”

“既然是如此好的一樁親事,又怎會看得上我這樣的出身,姨母還是不要說笑了。”趙凝對京城勳貴之家了解不多,只聽這個履歷,就知道不是自己這個出身攀得上的,心裏更是懷疑。她坐在一旁,看著蘇氏不像剛開始那樣滿臉笑意,心裏一動:“姨母說他姓陸,是哪個陸家?”

蘇氏見這位外甥女不好糊弄,索性道:“如今的明鏡司掌司使,陸雲祁。”

陸雲祁,天下人聞之膽寒的名字,趙凝亦是聽說過,而且不只是在京城。昔年陸雲祁的父親陸岱任雲州總兵,大勝後反被陷害謀逆,朝廷召其進京問罪,陸岱在前往京城的途中傷重不治,隨即民意沸騰,人人都懷疑是當時的明鏡司掌司使戚同羅織罪名陷害他。可身為陸岱的幼子,陸雲祁不僅不為父親伸冤,反而在那個時候拜做了戚同的門生,留在了明鏡司。

雲州人得到這個消息,皆罵陸雲祁賣父求榮,棄親族舊部於不義。趙凝自幼在雲州長大,自然聽過無數傳言。她沈默下來,只是看著蘇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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