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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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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君子傾城

益州,是甸江中游最大的城市。

益州有三樣東西聞名天下:林泉窖的酒、穹廬山的鹿、菁華劍派的歐陽雙姝。

菁華劍派是由現任掌門歐陽雲天一手創辦的。他少年時曾經師從北劍宗,出師後又機緣巧合得到一本上古劍譜,自行參悟出剛柔並濟的“雷雲劍法”,因此聲名大噪。

創派之初,菁華劍派曾位列《江湖奇聞錄》“新月卷”榜首,地位不容小覷,不過近年來,比“雷雲劍法”更加出名的,卻是歐陽雲天的兩位絕色千金。

大小姐歐陽蕙,溫柔端莊,六年前嫁給懷義山莊少莊主胡少英,育有一子。

二小姐歐陽蘭,年方十八,活潑明艷,追求者甚眾,尚待字閨中。

據說歐陽雲天極為寵愛兩個女兒,兩位小姐雖出身武學之家,卻不會半點武功,反倒琴棋書畫樣樣拿得出手,走的都是名媛淑女的路子。

此時此刻,宋雪心正一邊品著林泉酒,一邊嘗著秘制鹿脯,專心聽酒樓裏的說書先生說著當年歐陽蕙出嫁時的情景。

“話說歐陽大小姐出嫁那一日,益州城中家家掛彩,樹樹披紅,真個是萬人空巷哪!小老兒親眼所見,長街這一頭,新郎穿紅衣騎白馬而來,人進了菁華山莊的大門,彩禮的隊伍還沒有從長街這頭走完……”他說得口沫橫飛,聽的人也興致盎然,唯有宋雪心面無表情。

等他說到夫妻二人婚後如何恩愛的時候,她終於忍不住動了動手指,一縷細小金光從指縫中射出。

說書人只覺得眼前一花,頓時滿嘴劇痛,吐出一口鮮血來。血沫中混著碎裂的門牙,竟還有一小塊亮閃閃的金子。

他本想破口大罵,看見這塊金子,卻心裏一動。到底也是混跡江湖多年的人,知道這是有人用錢叫他閉嘴,若是不識相,恐怕沒有好果子吃。

擡眼望去,滿場是人,哪裏認得出是誰下的手?他不敢久留,在眾人的驚呼中,捂著血淋淋的嘴,捏著金子飛快地溜出了酒樓。

而宋雪心,早就趁著方才的騷亂,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眼中是陌生的市井,耳邊卻是熟悉的名字。她本不是會遷怒無辜的人,只是說書人口中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尖銳的釘子,一顆一顆敲入她心裏那個七年都沒有愈合的傷口裏。

歐陽蕙,本是宋雪陽的未婚妻,是她未過門的嫂嫂。

時至今日她依舊記得,哥哥每次提起歐陽蕙時,目光滿是熱烈和溫柔,他們是讓無數人羨慕和祝福的神仙眷侶,理應雙宿雙飛,天長地久。

可宋雪陽死後不久,歐陽蕙便轉身嫁與他人為妻。

盛大的婚禮?

她成親的時候,宋雪陽墳前青草萋萋,兇手依舊逍遙法外,她卻一次都沒有來看過他。

當初所謂的深情,不過是人前作戲,落得笑話一場。

原本,宋雪心並不打算和這個涼薄的女人再有什麽瓜葛,只是近年來她不斷遣人查訪,得知當年宋雪陽會提早離開龍淵島,正是因為收到了歐陽蕙的書信。他轉道來了益州,見到了心上人,卻再也沒能踏上承影山的土地。

七年後,她也來到了這裏,因她心中尚有許多疑問,想要當面問一問這位眾人口中美貌溫柔的少莊主夫人,菁華劍派大小姐歐陽蕙。

菁華劍莊的位置並不偏僻,周圍市井環繞,店鋪林立,十分熱鬧。

宋雪心沿著莊子逛了一下午,將四周街巷都記熟了,見不遠處有間胭脂鋪子,便信步走了進去。

她想帶些禮物回去送給七羽,如果她還有命回去的話。

七羽是在淩珠過世的第二年來到她身邊的,剛來的時候不過十二歲,心無城府,愛笑又笨拙。

那時候的宋雪心除了練功吃飯睡覺,幾乎一句話也不說,難得說上幾個字,也都冷漠尖刻。七羽跟著她,沒少受過委屈,卻從無怨言,依舊笑得沒心沒肺,耐心好得驚人。

宋雪心之所以是今天的樣子而沒有被仇恨吞噬,她要感謝的人,七羽一定要算上一個。

她低頭瀏覽貨架,耳邊卻捕捉到店鋪後堂一聲細細的啜泣:“大家明明都知道我仰慕他……都怪歐陽蘭不要臉,居然還約他今晚夜游霜湖……菁華劍派有什麽了不起,我們天羅刀也不輸他們……”

另一個年長些的女聲隨即勸道:“急什麽,逐夜公子何等人物,豈會被歐陽蘭這種小丫頭迷惑?你聽嫂嫂的,千萬別這麽小氣,徐徐圖之才是道理……”

宋雪心聽到這裏,嘴角不由得露出一絲莫測的笑容。

這麽巧,竟會在這裏遇到故人。

七年蟄伏,她的故人已經不多,幸而這個“嫂嫂”的聲音,她還記得很清楚。

十六歲那年,她尚在晴嵐書院學課,諸多同窗中,有一位懷義山莊的大小姐胡晶晶,和她頗有幾分交情。

這位嫂嫂,正是胡晶晶。

胡晶晶作為一位資深名門貴女,早在離開書院第二年便出嫁,彼時宋雪心正一心覆仇埋頭苦練,壓根沒有關心她所嫁何人。幾年後,在著手調查歐陽蕙的時候,她才知道胡晶晶當年嫁給了北方武林名門天羅刀家的二公子林烈陽。

天羅刀距離懷義山莊千裏之遙,胡晶晶之所以會出現在益州,恐怕是因為歐陽蕙的丈夫胡少英是她親哥哥的關系。既然另一位姑娘喊她“嫂嫂”,那應該就是她的小姑子,天羅刀林家的小姐。

天羅刀家小姐和益州第一美人歐陽蘭爭風吃醋,聽起來倒是很有意思。不知那位“逐夜公子”是何方神聖,近年來江湖風起雲湧,武功高強的沒聽說過幾個,年輕一輩的桃花傳聞倒是很多,對這些很會搞事情的後起之秀,她是十分佩服的。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歐陽蘭”這個名字。

歐陽蘭,菁華劍派二小姐,歐陽蕙的親妹妹。

今晚夜游霜湖?

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十裏平湖霜滿天,是為霜湖。

湖中景致不少,合稱“霜湖十八景”,是益州城中第一等的風雅去處。宋雪心雇了一艘小船,匆匆將十八景看完,已是月上柳梢頭了。

宋雪心囑咐船夫在一處樹影深處泊船,剛要上岸,耳邊突然傳來幾縷琴聲。

初時不過是一兩聲調弦,隨後便是泠泠之音,古雅之外別有一番清冷,讓人想到月華流淌於寒冰,冬雪輕落於白梅。

正是夜色漸盛之時,湖面之上輕歌遙遙,絲竹隱隱,各種音色都能聽到,可唯有這一縷琴音,輕靈又強韌,自水波之上,枝葉之間,如一線柔絲纏繞而來。

宋雪心頓時楞住了。

她想到了一個人——

少年白衣,眉目溫柔,笑意輕淺,她記得他靈動的指尖撥動琴弦的樣子,也記得他的琴技卓絕,比教她彈琴的師父還要好。

可是,究竟是怎樣動聽的聲音,時隔多年,她早已經記不起來。那只是記憶的一個軀殼,和他的逝去一樣,已被封存埋葬。

可如今,陌生之地的突兀琴音,像是突然給那個軀殼註入了靈魂,她突然記起了那種專屬於他的聲音——那是,葉驚弦的琴聲。

他的琴聲,也應該是如此雅致幽遠,卻沒有這般疏離冷淡。

眼前仿佛又出現他獨坐於櫻花下的身影,仿佛又聽到他說:“我也會騙人,但我絕不會傷害你。”

經年思念的音容,從未像此刻這般真實。

她伸手用力按住眼睛,片刻之後,驟然松開,身形一動,循琴音而去。

這裏是霜湖十八景之一的“鶯囀流芳”,小巧的石砌碼頭隱在輕拂的柳枝中,海棠低垂,每到濃春,便有點點花瓣落於淺灘,隨水沈浮,因此得名。除此之外,這裏也是菁華劍派別院“歸雲莊”的碼頭,正是宋雪心遠望等待的地方。

碼頭連著一條石板路,路盡頭砌有青石臺,宋雪心沿著石板路走了幾步,便遠遠望見了青石臺上的撫琴之人。

那是一個席地而坐的男子,玄衣,黑發,肩背線條流暢柔韌,坐姿慵懶卻意態優雅。

只是一個背影而已,卻已如芝蘭玉樹,不落凡俗。

記憶中那個摯愛的少年,雖沈凝卻青澀,並沒有這樣內蘊風流的儀態。是的……他早已不在這個世上……這世上,不可能有人似他。

她一步步走過去,並不掩飾腳步聲。

那人卻一直沒有停手,直到她繞到身側站定,才低低一笑:“蘭二小姐,你來晚了。”

聲音沈而魅,極其好聽。

隨著最後一個字落音,他擡起半垂的眼眸,眼光一閃,落在身側背手而立的宋雪心身上。

琴聲戛然而止。

原本是含笑溫柔的目光,只一瞬,便凝結成冰。

宋雪心也在打量他,在他尚未擡頭的時候。

青石臺上燈燭搖曳朦朧,即便如此,依舊能看出這個人生得極好看。和白翳富有侵略性的容貌不同,他低首垂眉的側顏線條猶如寫意墨筆一氣呵成,眉骨和鼻梁有著恰到好處的鋒銳,清冷中不失柔和,如不食人間煙火的謫仙。

他的發極長,散於兩肩,在腦後以數枚雕琢精細的白玉扣扣住,尾端系有長長銀穗;玄衣內襯雪青色軟緞,紋飾繁覆,廣袖深衣,頗有古風;右手中指戴著造型古樸的墨玉扳指,以細小的寶石嵌出紋飾,顯得指節尤為修長。

太久沒有關心江湖大事了,如此奇怪的裝束,她聞所未聞。

她與他的目光相觸,那雙原本極為溫和的眼睛,一剎那卻變換了無數情緒,最後凝定在她臉上,眼神明明冷如霜雪,卻又隱蘊火焰,居然讓她感覺到絲絲寒意。

怎麽?有仇嗎?可她根本不記得曾經見過他。

因此她決定視而不見。

“我不是歐陽蘭。”她依舊背手而立,居高臨下,淡淡道,“你在等她?你就是逐夜公子?”

她的語氣和神情都十分倨傲,男子卻已斂起那一瞬間的失態,垂眸淺淺一笑,答了一聲:“是。”

他笑起來溫潤美好,宋雪心幾乎以為方才的淩厲眼神不過是自己的錯覺。

她在他身邊盤膝坐下,道:“正好,我也要找歐陽蘭,我和你一起等。”

她一點也不客氣,甚至有些不講道理,對方居然也沒有生氣,只是問:“姑娘是?”

“我姓宋。”說完她便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他也沒有追問,手腕一轉,琴聲覆又響起。

月光清輝,水邊石臺,一方天地之間,似乎又只剩下了幽幽琴聲。

宋雪心閉目養神了片刻,突然道:“逐夜公子,你的琴聲有些亂,是因為我打擾到了你嗎?”

他的手驀然停住,虛虛搭在弦上,沈默片刻才嘆道:“不過略一分神,便讓宋姑娘聽出了端倪,慚愧。”

“不必慚愧,我的確打擾了你。”宋雪心仍舊閉著眼睛,淡淡道,“其實你可以先走,我找歐陽蘭有些事,今天你們恐怕幽會不成了,不如下次再約。”

她說得理直氣壯,反客為主,在這個動不動就亮刀子的江湖之中,囂張如斯,簡直就是大寫的“找抽”兩個字。可她一點也不在意,本來就是來惹事的,只怕惹的事不夠大。

誰知等了半晌,對方卻連一點反應都沒有。

宋雪心忍不住睜開眼睛,卻見逐夜公子正半倚在琴臺之上,若有所思地打量她,眼波如水,浸潤月光。

宋雪心皺了皺眉:“有什麽話請直說,我不喜歡被人看。”

逐夜公子不由得莞爾:“宋姑娘這性子,行走江湖恐怕要吃虧。”

她輕哼一聲:“未必。”

逐夜公子笑了笑,正要說話,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低呼:“你是誰呀?”

宋雪心擡起頭,只見十步開外站著一位妙齡少女,衣裙華貴,姿容艷麗,此刻正擡著細巧的下巴,星眸中隱含怒火。

她身形一動,掠至少女身邊,俯首問道:“歐陽蘭?”

宋雪心身量修長,五官俊美,舉止間別有一番俊逸灑脫。也不知怎的,歐陽蘭的滿腔怒火在她如雪的目光下頓時熄滅了一半,幸好餘下的一半讓她尚能維持住大小姐的高傲,轉開頭哼了一聲。

宋雪心其實並不需要得到她的承認。她小時候見過歐陽蕙,近前看到歐陽蘭的長相便已確定她的身份,於是起手為禮:“如此,還請蘭二小姐和我一同回一趟菁華劍派。”

歐陽蘭咬了咬嘴唇,道:“憑什麽呀,我又不認識你。”這一句,敵意已然減少了許多。

一個聲音突然打斷二人,低低喚了一聲:“蘭二小姐?”

清冷中帶著魅惑,是逐夜公子。

歐陽蘭這才想起此行目的,急忙轉身朝逐夜公子走去,滿臉委屈道:“公子,是蘭兒來晚了。你和這位姑娘認識嗎?她為什麽要去我家?”

歐陽蘭和逐夜公子之間,差不多有十步的距離。她才走到一半,眼前突然一花,原本席地而坐的逐夜公子突然掠到她身前,與此同時,後心一道冷風襲來,傳出宋雪心的低喝:“小心!”

歐陽蘭還沒有回過神來,逐夜公子已伸手捉住她的手腕,往前一帶,宋雪心則及時護在她身後,同時抽出背負的紅棘,手腕疾轉,劃出一道弧光。

銀光明滅之間,數條黑索被絞成碎片,落在歐陽蘭身前。

四周黑暗中又有漆黑鐵鎖飛掠而來,如一條條巨蛇連續躥出,在燈火中扭曲而迅速地鋪開,結成一張大網,朝中間三人壓下。

歐陽蘭顯然被這突然的變故嚇傻了,雙手緊緊拽住逐夜公子的袖子,一邊左躲右閃,一邊驚叫連連,終免不了腳下踉蹌,徑直朝他懷裏撲去。

逐夜公子卻並不想要這軟玉溫香抱滿懷的機會,反手一推,掌中生出一股無形勁力,將她硬生生地推向宋雪心。

紅棘劍氣如虹,正與那些詭異的黑索纏鬥,宋雪心分不了身,只得用肩膀抵住歐陽蘭,以柔和內勁卸去撞擊力道,隨即腳步滑開,左手環住了歐陽蘭的纖腰。

這聞名天下的菁華劍派二小姐,居然半點武功也不會,她也是服氣得很。

目光流轉間,對上逐夜公子含笑的雙眸,他見她望來,手掌優雅一展,做了一個相讓的手勢,笑得光風霽月。

她卻差點氣壞了。

什麽意思?和歐陽蘭深夜幽會的人明明是他,眼下的危急時刻卻又棄她於不顧。果然男人都是靠不住的,尤其是長得好看的男人。

她冷笑一聲,一把摟著歐陽蘭護在身後。

“蘭二姑娘,請跟緊我。”

紅棘劍光如練,將包圍圈破開一道口子,四下裏已有不下十名刺客傷在劍下,眼見兩人越去越遠,逐夜公子卻始終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細看之下,連頭發絲都沒有動過。

起先還有數名刺客想要襲擊他,還未近到他三步之內,便被一道無形之氣阻擋,進退不得,稍一猶豫,也不知從哪裏飛出劍光,輕則傷腿,重則削足,一時哀號連連。

很快,歸雲莊的方向起了一陣喧嘩,燈火點點湧來,應該是宋雪心帶著歐陽蘭到了安全的地方,找到了援手。

剩餘的刺客也不打算再攻,拖起受傷的同伴,匆忙退入黑暗中。

直到此時,逐夜公子凝定的身形才微微一懈,無形的氣場卸去,衣袂和鬢發也隨著晚風微微拂動。

他神情有些倦,低頭輕咳了幾聲,這才若有所思地看向宋雪心和歐陽蘭消失的方向。

身後的樹影中緩緩走出一個身影,手中窄長輕薄的劍身上尚有未幹涸的血跡,方才那些傷人削足的劍光,正是由此而發。

劍的主人劍眉星目,英俊卻冷漠,眸色淡得如同覆著一層寒冰,一頭長發竟如耄耋老人一般呈灰白色,和他年輕的臉龐極不相符。他穿著和逐夜公子一樣制式的玄色長衣,內襯霜色軟緞,只不過衣裳是窄袖束腰的樣式,越發顯得身形修韌挺拔。

他站在逐夜公子身邊,淡淡道:“你還未痊愈,區區幾個不入流的刺客,何必動用內力?”聲音嘶啞,也如同垂垂老者。

逐夜公子並未回答,只輕輕道:“天涯,你看到了嗎?”

名叫“天涯”的年輕男子略一思忖,便知道他指的是什麽,於是道:“她手上的劍叫紅棘,天下十大名劍之三,是南劍宗的鎮派之劍,只有宗主才能佩戴。”

逐夜公子微微頷首:“她說她姓宋。”

“劍宗一門,南北同源,宗主都姓宋。”

“原來如此……”逐夜公子輕輕一嘆,語調溫柔得如同情人間的呢喃,眸中卻似凝結了重重霜雪,冷得徹骨,“原來是劍宗之後,百年名門,難怪……”氣息驀地一收,輕笑道,“走吧,天涯,我們也該回去了。”

宋雪心護著歐陽蘭,一路往歸雲莊的方向突圍。

她原本以為,帶著一個不會武功只會尖叫、隨時都可能暈倒的弱女子,會有一場惡戰。

可實際上並沒有。刺客論單打獨鬥都與她相差甚遠,卻也沒有竭盡全力群起而攻之的打算,更沒人趁機攻擊歐陽蘭。甚至有好幾次,他們還故意避開了正在攻擊範圍內的歐陽蘭。

所以,這些人不是為了歐陽蘭而來。至於她,會在這裏純屬偶然。那麽,目標只剩下那個古怪的逐夜公子。

偷襲不用刀劍,不下毒,還不下狠手,是為了要活捉?

她一邊思忖,一邊穿過後院的樹林。歸雲莊燈火在望,兩個值夜的弟子正站在後門口,見兩人破開夜色闖來,正要拔劍,卻在看清了歐陽蘭的臉後,一下楞住了。

宋雪心反手將渾身虛軟的歐陽蘭朝前輕輕一推,正要回轉去看逐夜公子的情形,衣袖卻突然一緊。

低頭只見一只瑩白如玉的手正死死扯住她的衣袖,歐陽蘭一臉驚惶,滿眼淚珠地把她望著。

從年少時候開始,她就最怕看到女孩子的眼淚。更何況,歐陽蘭還說了一句:“女俠請不要走,可不可以送我回家?”

她本就想通過歐陽蘭進入菁華劍派,眼下陰錯陽差,歐陽蘭既然主動邀請,她何不順勢而為?

歸雲莊距菁華劍派並不遠,兩人坐著莊子上備好的馬車,一路暢行,穿過重重門戶,直到主屋外不遠,才停了下來。

宋雪心隨歐陽蘭下了馬車,靜靜環顧這個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新晉望族的府邸。

這裏的一切都很新,一草一木,一磚一瓦,甚至連脊獸身上的刻花都很精致。

主屋名為“劍德堂”,樓高三層,飛檐翹角,氣勢恢宏。

歐陽蘭將她視為救命恩人,邀她入內奉茶,她欣然應允。

兩人剛進門,屋子裏突然奔出一團小小的身影,伴隨著一個嬌嫩的聲音:“我爹爹呢?我爹爹怎麽沒回來?”

這是個不過五六歲的小姑娘,梳著雙丫髻,生得可愛漂亮,玄色衣裙的領口和袖口翻出櫻紅的軟緞裏子,越發襯得肌膚白嫩,吹彈可破。

宋雪心挑了挑眉。她自然是不認識這個小姑娘,可這身衣裳,倒是有幾分眼熟。

小姑娘也不認識她,因此直接略過,徑直質問歐陽蘭道:“歐陽蘭,你既然千方百計哄騙了我爹爹深夜跟你幽會,為何你們沒有一起回來?”

她身量矮小,卻盛氣淩人,高傲之色比起歐陽蘭有過之無不及,卻又因為年紀小,反倒顯得憨態可掬。

宋雪心忍不住莞爾,她倒是沒想到,逐夜公子這樣的人,居然已經有了女兒。他自己生了一副招人惦記的樣貌,也不知這小姑娘的娘親是怎樣的奇女子,竟如此大度,聽任他深夜與別的小姐幽會。

正在此時,耳邊又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沈厚的聲音道:“阿蘭,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歐陽蘭被那小姑娘一頓搶白,又生氣又委屈,卻又因為對方身份,不好發作,此刻聽到這個聲音,兩行淚珠如斷了線的珠子一般落下,扭身撲了過去。

“爹!”

爹?

宋雪心轉移目光,牢牢盯著走近的中年男子——身材高大,短須修剪得十分整齊,五官與歐陽姐妹相似。雖然眼角已有風霜,仍然能看出年輕時的器宇軒昂。

這是宋雪心第一次見到歐陽雲天。

宋連城向來不大喜歡身為女子的宋雪心,正式場合從來不帶上她。雖然哥哥和歐陽蕙有婚約,她卻並未見過歐陽蕙的父親,就是歐陽蕙本人,也是哥哥帶著她偷偷去見的。

此刻,這位名震一方的掌門人正小心查看女兒的傷勢,見女兒並無大礙,這才環顧四周,目光從宋雪心身上滑過,只是略微點頭算是招呼,顯然沒有將這個從未謀面的年輕小輩放在眼裏。

他關心的顯然另有其人,急急道:“蕭谷主在何處?為何沒有和你在一起?”

歐陽蘭還沒來得及回答,外頭匆匆走進一個值夜的弟子,躬身道:“掌門,傾城谷的蕭谷主和淩少俠求見。”

聽見這兩個名字,歐陽雲天臉色一變,立刻大步迎了出去:“還不快請!”

歐陽蘭急忙擦了擦淚痕,也趕緊跟了上去,至於那個玄衣小姑娘,早就跑得影子都沒了。

自始至終,也沒人和宋雪心說一句話。

宋雪心倒並不介意被人怠慢,她在龍淵島上閉關蟄伏了七年,江湖風雲早已翻篇好幾輪,雖然她也算是個頗有背景的前輩,可是和如今風頭正盛的那幾位比起來,實在也算不得什麽,她很有自知之明。

比如,方才弟子提到的“傾城谷”。

名列《江湖奇聞錄》“雲藏卷”之一,和天韻宮、明鏡山莊並肩的那個傾城谷。

一路而來,銷金閣設下的賭局她也有所耳聞,早知今日會遇到傾城谷谷主,她應該也去下個註的。

她朝門口看去,卻見檐下燈火明亮,光明與濃黑的交接處,慢慢現出一襲玄衣,來人姿容清雅,儀態高潔,如身披月華而來的仙人。

是……他?

逐夜公子……蕭谷主……蕭逐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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