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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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長風逐夜
讓無數江湖少年為之神往的傾城谷谷主，竟然是一個這麽年輕的男人。
不光年輕，還有些不太檢點，居然做出半夜丟下女兒，和未婚小姐花前月下這種有悖禮法的事。
這讓宋雪心不由得想到了那位數次派人來提親，又數次被她趕走，卻從不氣餒的明鏡山莊莊主雲深。
大抵這些亦正亦邪的神秘門派，做事都是一樣的任性妄為、匪夷所思。
初次照面，她對逐夜公子的印象不大好，但既然他是傾城谷谷主，她倒是對他重新產生了幾分興趣。
因此，她並不避諱用探究的眼神打量他。
蕭逐夜察覺到她的眼神，回以淺淺一笑，眼波繾綣，溫柔卻不輕佻，很是勾人。
她瞇了瞇眼，心裏一聲冷笑，面上卻不露分毫。
不料，他卻徑直朝她走來，柔聲問道：“宋姑娘，你還好嗎？”
宋雪心搖頭：“我不好。”
逐夜公子的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身上，微微挑眉：“受傷了？”
她繼續搖頭：“被初次見面的人當作擋箭牌，我心裏不太高興。”
逐夜公子聞言，輕輕吐了一口氣，歉然道：“沒受傷就好，若是你有什麽差池，我心中如何過意得去？”
有什麽過意不去的？他把歐陽蘭推過來的時候，可一點也沒有過意不去。
兩人的交談引起了歐陽雲天的註意，他的目光終於又重新落在宋雪心身上。
“這位姑娘與蕭谷主是舊識嗎？不知如何稱呼？”
宋雪心朝他施了一禮：“龍淵島宋雪心，見過歐陽掌門。”
“龍淵島？”歐陽雲天臉色瞬間大變，原本漫不經心的目光轉為如臨大敵的驚懼，盯著她姣好的面容，“你……你說你姓宋？”
宋雪心卻好似沒有看到他的神情，緩緩答道：“是，家父宋連城，與歐陽掌門也是舊交。今年恰逢承影之約，我路過益州，便想順道來拜訪歐陽掌門，不料機緣巧合救下蘭二小姐，也算是我們兩家未了的緣分。”
她語含機鋒，歐陽雲天自然聽得出來。但他此時已恢覆了平靜，只是目光暗沈地將她細細打量，最後落在她身後所負的長劍之上。他點頭道：“原來如此。我見宋姑娘身負紅棘，應當已繼承了南劍宗宗主之位。雖然論輩分，你是我的晚輩，但論身份，你我亦是平輩。宋宗主遠來是客，還請在益州多盤桓幾日，容我一盡地主之誼。”
兩家好歹做過親家，他的語氣卻客套生分。
宋雪心倒是一點也不尷尬，回了一句“那是自然”，便若無其事地找了個座位坐下了。
歐陽雲天轉頭去招呼蕭逐夜，蕭逐夜一邊給玄衣小姑娘遞點心，一邊微笑應和，賓主之間看起來比他們融洽多了。
蕭逐夜的右手邊坐著神情幽怨的歐陽蘭，左手邊，則是那位淩少俠。
看過《江湖奇聞錄》的人都知道，根據花間和尚多年的調查，傾城谷除了谷主之外，另有四名主事，合稱“傾城五君子”。這位淩少俠既然陪在谷主身邊，多半就是五君子之一。
既然谷主這麽年輕，長老也並不一定真的老。
可這位淩少俠雖然年輕，頭發卻比宋連城還要白，眸色淺淡，眉目冷峻，唯有耳上兩顆赤紅玉珠帶出一絲亮色，像一柄絕世名劍，不管站在哪裏，都自成淩厲之勢。
她托著腮，多看了他兩眼，因為他腰畔那柄細長的黑色鯊魚皮鞘長劍很是惹眼。
出身劍道世家，她認得那就是傳說中傾城谷四絕之一的軟劍一念妄，只是從前只見過名劍錄上寥寥數語的描述，如今親眼所見，怎能不好奇？
同樣是以輕靈見長的劍器，不曉得和紅棘比起來，哪個更厲害？
也許是她的目光太過熾烈，原本垂眸不語的淩天涯擡起頭來朝她看了一眼。
宋雪心連忙朝他揮了揮手，道：“幸會。”
她原本以為對方不會理她，誰知淩天涯居然朝她點了點頭。
宋雪心心中一喜，從椅子跳了下來，幾步來到淩天涯身後，趁歐陽雲天拉著蕭逐夜聊天之際，靠著椅背輕聲問道：“敢問淩少俠的劍可是一念妄？”
見他點頭，她又接著道：“久聞一念妄的大名，我想找個機會和少俠切磋一番，不知少俠可否賞臉？”
淩天涯楞了楞，大概是沒想到居然有人剛見面就來約架。
他正要說話，突然似有所覺，一轉頭，只見蕭逐夜一雙清湛的眼睛，正幽幽地看著他。
確切地說，是看著他和他身後彎腰低語的宋雪心。
淩天涯微微垂眸，只當沒看見，答道：“宋宗主邀約，天涯隨時奉陪。”
“天涯……好名字。”宋雪心笑容舒展，心情十分愉悅，直起身正要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去，耳邊卻傳來一個低柔的聲音：“宋姑娘，請留步。”
宋雪心轉頭，只見蕭逐夜正一團和氣地望著她。
“蕭谷主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蕭逐夜從懷中取出一件東西遞了過去，“初次見面，略贈薄禮以表心意，還望宋姑娘笑納。”
宋雪心接過一看，是一個只有半個巴掌大小的香囊，綴著小顆的碧璽和玉珠，打了一個團錦結，雖不怎樣貴重，卻小巧精致。
第一次見面就給姑娘送東西，這位蕭谷主，果然很不檢點……很不簡單。
收是不收？
宋雪心正要推辭，卻一眼看到一旁歐陽雲天探究的目光和歐陽蘭又驚又氣的神情，心中一動，本是往外推拒的手輕輕一翻，將那只香囊握在手中，道了聲“多謝”。
不多時，有小廝來帶各位客人回房休息，就連賴著不走的宋雪心，也被安排了住處。
宋雪心欣然接受，起身看向歐陽雲天道：“歐陽掌門，我聽說大小姐近日回家省親，想當年，我的兄長和大小姐也頗有淵源，今日既然來了這裏，我也想和大小姐敘敘舊，聊聊陳年往事，不知方不方便？”
歐陽雲天目中閃過一絲陰霾，勉強笑道：“小宋宗主，今日夜深，小女恐怕早已歇息，不如明日再敘如何？”
“也好。”宋雪心善解人意地點頭，“那我明日一早就去拜訪大小姐，告辭了。”
她挑眉的樣子很特別，微微側著頭，修長的眉擡起，眼尾卻是略略沈下的，形成極好看的一個角度。一旁的蕭逐夜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盯著她看了許久，直到她走出去很遠，才皺眉低頭，掩去眼底一抹沁涼。
“該走了。”
耳邊傳來淩天涯的聲音。
蕭逐夜羽睫一顫，卻連眼皮都懶得擡，道：“天涯，你與宋雪心倒是一見如故，比劍之約許得這般輕易。”
淩天涯聽出他話語中有些許不悅，冰冷的眸中也不禁閃過一絲揶揄，答道：“我所應允的，難道不正是蕭師兄心中所願的？”
蕭逐夜這才擡頭看了他一眼，深沈如墨的眸子裏看不出什麽情緒，只是將懷中熟睡的小姑娘遞了過去，輕道：“既然你這麽閑，不如就替我將這位小祖宗送回屋去。”
淩天涯不得已，只好輕輕接過。小姑娘哼唧了一聲，半睜開眼睛，見到如雪發色，低喃了一句“二叔”，便又很不客氣地趴在淩天涯懷裏，繼續睡過去了。
“你要去哪裏？”
“月色撩人，四處走走。”
不出宋雪心所料，歐陽雲天給她安排的客房位於山莊西北角，人跡罕至，就連小廝都不願意多待。
見小廝滿口敷衍，宋雪心也不生氣，徑自在桌邊坐下，抽出紅棘，又取了塊棉紗巾，慢條斯理地擦拭，指尖輕彈劍身，龍吟之聲清越綿長，不絕於耳。
小廝臉色終於變了變，站著不敢動，宋雪心漫不經心地要了消夜和一壺酒，小廝這才如蒙大赦般轉身飛奔而去。
奔忙了一日，她略覺困倦，正要還劍入鞘，卻聽到有人一聲輕笑，如夜風般輕柔。
看著出現在廊下光影中的修長身影，宋雪心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語氣很是不客氣。
“這麽晚了，蕭谷主尾隨而至，意欲何為？”
她的住處離主屋那麽遠，若非他一路跟隨，不可能這麽快就找來。然則，她想不明白他究竟來幹什麽，前有贈禮後又夜訪，莫非……是將她當作可以拈花惹草的對象？
她看了一眼手中閃著寒光的紅棘，若真是如此，他的“口味”倒也獨特。
“無事，路過而已。”蕭逐夜回答得十分順口，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他神情自若地走進屋中，四下環顧了一圈，輕嘆道：“歐陽雲天也待你太過輕慢了些。”
語氣之間，並無半分敬重之意。
宋雪心不由得勾起嘴角：“有本事，你當著他的面也這樣說。”
“不是不敢，只是怕麻煩。”蕭逐夜轉頭朝她微微一笑，“我不比宋宗主有劍在手，可恣意而為。”
他的語氣輕柔緩慢，宋雪心聽著卻有些不舒服，不耐煩道：“蕭谷主，請問你究竟有什麽事？”
蕭逐夜道：“我給你的香袋可還在？”
宋雪心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楞了楞才從懷裏掏出方才那只精致的香囊放在桌上：“怎麽？後悔了想要收回去？”
“我送出去的東西，從來沒有收回的道理。”蕭逐夜搖搖頭，在她身邊坐下，“你運氣試試看，腕部神門與頸部風池，是否有滯澀之感？”
從香囊又說到穴位，宋雪心很是不解，可是看他的神色，又不像是開玩笑，便依言而為，催動內力緩緩流動，果然在那兩個穴位遇到阻塞，強行沖撞之下，竟還有些微刺痛。
她略感不妙，這兩個穴道雖然不太重要，但閉合得如此悄無聲息，若下次被封的是經脈要穴，豈不是糟糕？
她一時沒有說話，但從她的表情裏，蕭逐夜已經得到了答案，於是將那只香囊拿起，重新塞進她手心裏。
微涼的手指觸碰到她的掌心，她如夢初醒，手腕一震便要收手，誰知對方的手指卻十分靈活，輕巧一探，便又搭上了她的手腕，低聲道：“別動，我替你看一看。”
清冷的聲音壓低，更帶了幾分安撫人心的魔力。宋雪心沒再抗拒，靜靜地看著他修長的手指搭在自己腕脈上，雪青緞裏衣覆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攏住袖子，動作十分優雅。
蕭逐夜只診了片刻便收回手，擡眸朝她溫和一笑：“所幸你隨身帶了延珠散，閉穴的情況不算嚴重，否則，此時恐怕已然睡著了。”
想起自己此前沒來由的倦意，宋雪心有些心驚，看向手中香囊：“延珠散……你送我這只香囊的時候就知道有發生這樣的事？”
“嗯。”
她五指一收，將那只香囊緊握住，下巴微擡，道：“說來聽聽。”
這頤指氣使的模樣居然也沒有激怒蕭逐夜，他答道：“菁華山莊廳堂的燈燭和熏香中，應該都加入了一道名叫‘三日入魂’的藥香，原本這道香是大夫給需要切骨挖肉的病人所用，按配料不同，最長可讓病人沈睡三日……”
“說重點！”
蕭逐夜看了她一眼，卻依舊不緊不慢道：“‘三日入魂’為心香齋不傳之密，配料中有一味妃香草，只長在極西之地的佛國蘭若，這種草遇熱時會有淡淡梅香，如果混在普通的梅花香餅中，一般人是分不出來的。”
宋雪心對前面的話都不感興趣，只聽進去了最後一句，挑眉道：“所以，你不是一般人？”
“只是略知一二而已。”蕭逐夜並不否認，“至於延珠散，則可以克制這世上大多數的迷香，對三日入魂也有效。”
宋雪心若有所思：“歐陽雲天竟然用這麽珍貴的迷香來對付我……不對！”她驟然轉頭，盯著面前鎮定自若的男人，“我來菁華山莊純屬偶然，歐陽雲天再如何神通廣大也不可能事先料到，可廳上熏香早已備好，所以，那不是用來對付我的！”
“不錯，是對付我的。”蕭逐夜笑了笑，“只是你來了，便也順便對付你。如果我沒有料錯，那個替你引路的小廝所提的燈燭裏，應當也混入了三日入魂的粉末，還有……”
他一邊說一邊站起身來，在屋子裏踱了一圈，最後停留在床前，拿起鏤空的青瓷方枕，迎著燈光查看。
宋雪心跟了過來，提起手裏的紅棘，二話不說便一劍刺穿了瓷枕，力道拿捏剛好，瓷枕雖然碎了一地，劍鋒卻沒有傷到他分毫。
蕭逐夜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不由得搖頭嘆氣，笑道：“你真是……有劍便如此任性。”
宋雪心撇了撇嘴，表示“你說得對”。
經過檢查，蕭逐夜果然在滿地瓷片中發現了幾撮的焦黑粉末，他以手指撚起，仔細聞了聞，朝她點了點頭。
“三日入魂的碎末。”
如果她沒有被廳堂上的迷藥迷倒，勢必也會在就寢時著了道兒，昏睡三天三夜，甚至是一睡不起。這足以說明，她的出現，讓歐陽雲天感到了不安。
她冷笑一聲，收起紅棘就往外走。
很好，老狐貍終於露出了尾巴。
她去找歐陽蘭，亮明身份進入菁華山莊，又故意說要找歐陽蕙敘舊，所做的一切，正是為了逼歐陽雲天在猝不及防之下有所行動。
可才走了一步，衣袖一緊，被一旁的蕭逐夜拉住了。她目光轉冷：“蕭谷主，請放手。”
蕭逐夜卻不緊不慢道：“你走得這麽急，是打算去找歐陽雲天對質嗎？”
“這好像與你無關吧？”
“怎麽無關？”蕭逐夜輕笑，“你忘了嗎，廳上那些三日入魂香是為我準備的。而且，之前歐陽蘭在霜湖遇襲，那些刺客根本無意傷害她。依你之見，他們又是為誰而來？”
她頓了頓，看向他的目光軟和了幾分：“看來，你也惹了不少麻煩。”
“彼此彼此。”他隔著衣袖虛虛托起她的手腕，聲調柔和，“宗主武藝高強，不如你我同行？”
這姿勢略親密，顯然不太適合他們倆這種相識還不到兩個時辰的陌生人。只是由他做來，氣度、儀態都恰到好處，加上長得好看，因此並不顯得輕浮。
這位谷主先生，在如何拈花惹草這件事上，果然修為頗深。
宋雪心正要說話，門外突然有人道：“蕭谷主，你……你怎麽會在這裏？”
聲音嬌俏，卻又帶著幾分倉皇，竟然是歐陽蘭。
只見歐陽蘭一手拿著提籃，一手提著燈籠，夜風吹起她的衣袂長發，月下美人，楚楚可憐。
她的目光從驚訝轉為幽怨，還有幾分羞憤，一副捉奸當場的表情。蕭逐夜卻不慌不忙地收回手，朝她走去，邊笑道：“蘭二小姐不也在這裏嗎？”
歐陽蘭被他說得一楞，片刻才咬唇道：“我……我是替宋宗主送東西來的。”
宋雪心也走到她身邊，彎腰湊近她雪白的臉頰，道：“些許小東西，竟然勞煩蘭二小姐親自來送，這怎麽好意思？”
“無……無妨。”她的氣息輕拂過臉頰，歐陽蘭有些心虛，連忙舉起手中提籃，“這是我們益州特有的林泉酒，糕點也是廚房剛蒸好的，宋宗主請……請用！”
說完，歐陽蘭將提籃往她手裏一塞，轉向蕭逐夜道：“小女子尚有些私事想要請教谷主，不便讓外人知曉，還請谷主隨我來蘭芷軒一敘。”
外人？這裏除了她還有誰是外人。宋雪心不由得笑起來，她雖無心與這位蘭二小姐爭風吃醋，但眼下的情形，卻也不能讓她就這麽把蕭逐夜帶走了。
她嘴上說著“多謝”，一只手卻繞到歐陽蘭背後，豎掌成刀，悄無聲息地靠近歐陽蘭華麗的發髻，說道：“二小姐的發簪歪了，我替你扶一扶。”說罷，聚氣於掌劈下，可堪堪碰到歐陽蘭的發絲，眼前銀光一閃，少女輕盈的身子頓時軟綿綿地朝她身上倒去。
她只得伸手將她接住，只見歐陽蘭雖雙目緊閉，周身卻不見損傷，像是睡著了。擡起頭，正看到蕭逐夜慢條斯理地收起指間的細長銀針。
傾城谷四絕“醫藝劍針”——這位谷主出手快狠準，刺穴的本事倒確實所言非虛。
見她望來，蕭逐夜解釋道：“你的手刀再快，終不免留下外傷，後患無窮，何必給自己惹這個麻煩。”
宋雪心睨了他一眼，把提籃遞過去，道：“你看看，有毒嗎？”她使喚人起來十分順手。
蕭逐夜接過後，細細分辨，道：“的確混有迷藥，不過藥性普通。”
宋雪心點了點頭，抱起歐陽蘭小心地放在床榻上，蕭逐夜看了不由得笑道：“宗宋主真是好人。”
“她不會武功，又沒什麽心機，不一定知道酒菜裏有迷藥，就算知情，我也犯不上與她為難。”宋雪心順手替歐陽蘭蓋上薄被，這才回頭道，“不過你……”
“嗯？”
她頓了頓，才淡淡道：“她傾心於你，只怕是要傷心。”
蕭逐夜忍不住笑了：“她傾心於我，我又沒有傾心於她。她傷不傷心，與我何幹？”
對呀，此事又與她何幹？宋雪心不再多說，道：“走不走？”
“去哪裏？”
“蕙景院。我猜歐陽雲天一定會去找歐陽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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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風逐夜
讓無數江湖少年為之神往的傾城谷谷主，竟然是一個這麽年輕的男人。
不光年輕，還有些不太檢點，居然做出半夜丟下女兒，和未婚小姐花前月下這種有悖禮法的事。
這讓宋雪心不由得想到了那位數次派人來提親，又數次被她趕走，卻從不氣餒的明鏡山莊莊主雲深。
大抵這些亦正亦邪的神秘門派，做事都是一樣的任性妄為、匪夷所思。
初次照面，她對逐夜公子的印象不大好，但既然他是傾城谷谷主，她倒是對他重新產生了幾分興趣。
因此，她並不避諱用探究的眼神打量他。
蕭逐夜察覺到她的眼神，回以淺淺一笑，眼波繾綣，溫柔卻不輕佻，很是勾人。
她瞇了瞇眼，心裏一聲冷笑，面上卻不露分毫。
不料，他卻徑直朝她走來，柔聲問道：“宋姑娘，你還好嗎？”
宋雪心搖頭：“我不好。”
逐夜公子的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身上，微微挑眉：“受傷了？”
她繼續搖頭：“被初次見面的人當作擋箭牌，我心裏不太高興。”
逐夜公子聞言，輕輕吐了一口氣，歉然道：“沒受傷就好，若是你有什麽差池，我心中如何過意得去？”
有什麽過意不去的？他把歐陽蘭推過來的時候，可一點也沒有過意不去。
兩人的交談引起了歐陽雲天的註意，他的目光終於又重新落在宋雪心身上。
“這位姑娘與蕭谷主是舊識嗎？不知如何稱呼？”
宋雪心朝他施了一禮：“龍淵島宋雪心，見過歐陽掌門。”
“龍淵島？”歐陽雲天臉色瞬間大變，原本漫不經心的目光轉為如臨大敵的驚懼，盯著她姣好的面容，“你……你說你姓宋？”
宋雪心卻好似沒有看到他的神情，緩緩答道：“是，家父宋連城，與歐陽掌門也是舊交。今年恰逢承影之約，我路過益州，便想順道來拜訪歐陽掌門，不料機緣巧合救下蘭二小姐，也算是我們兩家未了的緣分。”
她語含機鋒，歐陽雲天自然聽得出來。但他此時已恢覆了平靜，只是目光暗沈地將她細細打量，最後落在她身後所負的長劍之上。他點頭道：“原來如此。我見宋姑娘身負紅棘，應當已繼承了南劍宗宗主之位。雖然論輩分，你是我的晚輩，但論身份，你我亦是平輩。宋宗主遠來是客，還請在益州多盤桓幾日，容我一盡地主之誼。”
兩家好歹做過親家，他的語氣卻客套生分。
宋雪心倒是一點也不尷尬，回了一句“那是自然”，便若無其事地找了個座位坐下了。
歐陽雲天轉頭去招呼蕭逐夜，蕭逐夜一邊給玄衣小姑娘遞點心，一邊微笑應和，賓主之間看起來比他們融洽多了。
蕭逐夜的右手邊坐著神情幽怨的歐陽蘭，左手邊，則是那位淩少俠。
看過《江湖奇聞錄》的人都知道，根據花間和尚多年的調查，傾城谷除了谷主之外，另有四名主事，合稱“傾城五君子”。這位淩少俠既然陪在谷主身邊，多半就是五君子之一。
既然谷主這麽年輕，長老也並不一定真的老。
可這位淩少俠雖然年輕，頭發卻比宋連城還要白，眸色淺淡，眉目冷峻，唯有耳上兩顆赤紅玉珠帶出一絲亮色，像一柄絕世名劍，不管站在哪裏，都自成淩厲之勢。
她托著腮，多看了他兩眼，因為他腰畔那柄細長的黑色鯊魚皮鞘長劍很是惹眼。
出身劍道世家，她認得那就是傳說中傾城谷四絕之一的軟劍一念妄，只是從前只見過名劍錄上寥寥數語的描述，如今親眼所見，怎能不好奇？
同樣是以輕靈見長的劍器，不曉得和紅棘比起來，哪個更厲害？
也許是她的目光太過熾烈，原本垂眸不語的淩天涯擡起頭來朝她看了一眼。
宋雪心連忙朝他揮了揮手，道：“幸會。”
她原本以為對方不會理她，誰知淩天涯居然朝她點了點頭。
宋雪心心中一喜，從椅子跳了下來，幾步來到淩天涯身後，趁歐陽雲天拉著蕭逐夜聊天之際，靠著椅背輕聲問道：“敢問淩少俠的劍可是一念妄？”
見他點頭，她又接著道：“久聞一念妄的大名，我想找個機會和少俠切磋一番，不知少俠可否賞臉？”
淩天涯楞了楞，大概是沒想到居然有人剛見面就來約架。
他正要說話，突然似有所覺，一轉頭，只見蕭逐夜一雙清湛的眼睛，正幽幽地看著他。
確切地說，是看著他和他身後彎腰低語的宋雪心。
淩天涯微微垂眸，只當沒看見，答道：“宋宗主邀約，天涯隨時奉陪。”
“天涯……好名字。”宋雪心笑容舒展，心情十分愉悅，直起身正要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去，耳邊卻傳來一個低柔的聲音：“宋姑娘，請留步。”
宋雪心轉頭，只見蕭逐夜正一團和氣地望著她。
“蕭谷主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蕭逐夜從懷中取出一件東西遞了過去，“初次見面，略贈薄禮以表心意，還望宋姑娘笑納。”
宋雪心接過一看，是一個只有半個巴掌大小的香囊，綴著小顆的碧璽和玉珠，打了一個團錦結，雖不怎樣貴重，卻小巧精致。
第一次見面就給姑娘送東西，這位蕭谷主，果然很不檢點……很不簡單。
收是不收？
宋雪心正要推辭，卻一眼看到一旁歐陽雲天探究的目光和歐陽蘭又驚又氣的神情，心中一動，本是往外推拒的手輕輕一翻，將那只香囊握在手中，道了聲“多謝”。
不多時，有小廝來帶各位客人回房休息，就連賴著不走的宋雪心，也被安排了住處。
宋雪心欣然接受，起身看向歐陽雲天道：“歐陽掌門，我聽說大小姐近日回家省親，想當年，我的兄長和大小姐也頗有淵源，今日既然來了這裏，我也想和大小姐敘敘舊，聊聊陳年往事，不知方不方便？”
歐陽雲天目中閃過一絲陰霾，勉強笑道：“小宋宗主，今日夜深，小女恐怕早已歇息，不如明日再敘如何？”
“也好。”宋雪心善解人意地點頭，“那我明日一早就去拜訪大小姐，告辭了。”
她挑眉的樣子很特別，微微側著頭，修長的眉擡起，眼尾卻是略略沈下的，形成極好看的一個角度。一旁的蕭逐夜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盯著她看了許久，直到她走出去很遠，才皺眉低頭，掩去眼底一抹沁涼。
“該走了。”
耳邊傳來淩天涯的聲音。
蕭逐夜羽睫一顫，卻連眼皮都懶得擡，道：“天涯，你與宋雪心倒是一見如故，比劍之約許得這般輕易。”
淩天涯聽出他話語中有些許不悅，冰冷的眸中也不禁閃過一絲揶揄，答道：“我所應允的，難道不正是蕭師兄心中所願的？”
蕭逐夜這才擡頭看了他一眼，深沈如墨的眸子裏看不出什麽情緒，只是將懷中熟睡的小姑娘遞了過去，輕道：“既然你這麽閑，不如就替我將這位小祖宗送回屋去。”
淩天涯不得已，只好輕輕接過。小姑娘哼唧了一聲，半睜開眼睛，見到如雪發色，低喃了一句“二叔”，便又很不客氣地趴在淩天涯懷裏，繼續睡過去了。
“你要去哪裏？”
“月色撩人，四處走走。”
不出宋雪心所料，歐陽雲天給她安排的客房位於山莊西北角，人跡罕至，就連小廝都不願意多待。
見小廝滿口敷衍，宋雪心也不生氣，徑自在桌邊坐下，抽出紅棘，又取了塊棉紗巾，慢條斯理地擦拭，指尖輕彈劍身，龍吟之聲清越綿長，不絕於耳。
小廝臉色終於變了變，站著不敢動，宋雪心漫不經心地要了消夜和一壺酒，小廝這才如蒙大赦般轉身飛奔而去。
奔忙了一日，她略覺困倦，正要還劍入鞘，卻聽到有人一聲輕笑，如夜風般輕柔。
看著出現在廊下光影中的修長身影，宋雪心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語氣很是不客氣。
“這麽晚了，蕭谷主尾隨而至，意欲何為？”
她的住處離主屋那麽遠，若非他一路跟隨，不可能這麽快就找來。然則，她想不明白他究竟來幹什麽，前有贈禮後又夜訪，莫非……是將她當作可以拈花惹草的對象？
她看了一眼手中閃著寒光的紅棘，若真是如此，他的“口味”倒也獨特。
“無事，路過而已。”蕭逐夜回答得十分順口，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他神情自若地走進屋中，四下環顧了一圈，輕嘆道：“歐陽雲天也待你太過輕慢了些。”
語氣之間，並無半分敬重之意。
宋雪心不由得勾起嘴角：“有本事，你當著他的面也這樣說。”
“不是不敢，只是怕麻煩。”蕭逐夜轉頭朝她微微一笑，“我不比宋宗主有劍在手，可恣意而為。”
他的語氣輕柔緩慢，宋雪心聽著卻有些不舒服，不耐煩道：“蕭谷主，請問你究竟有什麽事？”
蕭逐夜道：“我給你的香袋可還在？”
宋雪心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楞了楞才從懷裏掏出方才那只精致的香囊放在桌上：“怎麽？後悔了想要收回去？”
“我送出去的東西，從來沒有收回的道理。”蕭逐夜搖搖頭，在她身邊坐下，“你運氣試試看，腕部神門與頸部風池，是否有滯澀之感？”
從香囊又說到穴位，宋雪心很是不解，可是看他的神色，又不像是開玩笑，便依言而為，催動內力緩緩流動，果然在那兩個穴位遇到阻塞，強行沖撞之下，竟還有些微刺痛。
她略感不妙，這兩個穴道雖然不太重要，但閉合得如此悄無聲息，若下次被封的是經脈要穴，豈不是糟糕？
她一時沒有說話，但從她的表情裏，蕭逐夜已經得到了答案，於是將那只香囊拿起，重新塞進她手心裏。
微涼的手指觸碰到她的掌心，她如夢初醒，手腕一震便要收手，誰知對方的手指卻十分靈活，輕巧一探，便又搭上了她的手腕，低聲道：“別動，我替你看一看。”
清冷的聲音壓低，更帶了幾分安撫人心的魔力。宋雪心沒再抗拒，靜靜地看著他修長的手指搭在自己腕脈上，雪青緞裏衣覆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攏住袖子，動作十分優雅。
蕭逐夜只診了片刻便收回手，擡眸朝她溫和一笑：“所幸你隨身帶了延珠散，閉穴的情況不算嚴重，否則，此時恐怕已然睡著了。”
想起自己此前沒來由的倦意，宋雪心有些心驚，看向手中香囊：“延珠散……你送我這只香囊的時候就知道有發生這樣的事？”
“嗯。”
她五指一收，將那只香囊緊握住，下巴微擡，道：“說來聽聽。”
這頤指氣使的模樣居然也沒有激怒蕭逐夜，他答道：“菁華山莊廳堂的燈燭和熏香中，應該都加入了一道名叫‘三日入魂’的藥香，原本這道香是大夫給需要切骨挖肉的病人所用，按配料不同，最長可讓病人沈睡三日……”
“說重點！”
蕭逐夜看了她一眼，卻依舊不緊不慢道：“‘三日入魂’為心香齋不傳之密，配料中有一味妃香草，只長在極西之地的佛國蘭若，這種草遇熱時會有淡淡梅香，如果混在普通的梅花香餅中，一般人是分不出來的。”
宋雪心對前面的話都不感興趣，只聽進去了最後一句，挑眉道：“所以，你不是一般人？”
“只是略知一二而已。”蕭逐夜並不否認，“至於延珠散，則可以克制這世上大多數的迷香，對三日入魂也有效。”
宋雪心若有所思：“歐陽雲天竟然用這麽珍貴的迷香來對付我……不對！”她驟然轉頭，盯著面前鎮定自若的男人，“我來菁華山莊純屬偶然，歐陽雲天再如何神通廣大也不可能事先料到，可廳上熏香早已備好，所以，那不是用來對付我的！”
“不錯，是對付我的。”蕭逐夜笑了笑，“只是你來了，便也順便對付你。如果我沒有料錯，那個替你引路的小廝所提的燈燭裏，應當也混入了三日入魂的粉末，還有……”
他一邊說一邊站起身來，在屋子裏踱了一圈，最後停留在床前，拿起鏤空的青瓷方枕，迎著燈光查看。
宋雪心跟了過來，提起手裏的紅棘，二話不說便一劍刺穿了瓷枕，力道拿捏剛好，瓷枕雖然碎了一地，劍鋒卻沒有傷到他分毫。
蕭逐夜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不由得搖頭嘆氣，笑道：“你真是……有劍便如此任性。”
宋雪心撇了撇嘴，表示“你說得對”。
經過檢查，蕭逐夜果然在滿地瓷片中發現了幾撮的焦黑粉末，他以手指撚起，仔細聞了聞，朝她點了點頭。
“三日入魂的碎末。”
如果她沒有被廳堂上的迷藥迷倒，勢必也會在就寢時著了道兒，昏睡三天三夜，甚至是一睡不起。這足以說明，她的出現，讓歐陽雲天感到了不安。
她冷笑一聲，收起紅棘就往外走。
很好，老狐貍終於露出了尾巴。
她去找歐陽蘭，亮明身份進入菁華山莊，又故意說要找歐陽蕙敘舊，所做的一切，正是為了逼歐陽雲天在猝不及防之下有所行動。
可才走了一步，衣袖一緊，被一旁的蕭逐夜拉住了。她目光轉冷：“蕭谷主，請放手。”
蕭逐夜卻不緊不慢道：“你走得這麽急，是打算去找歐陽雲天對質嗎？”
“這好像與你無關吧？”
“怎麽無關？”蕭逐夜輕笑，“你忘了嗎，廳上那些三日入魂香是為我準備的。而且，之前歐陽蘭在霜湖遇襲，那些刺客根本無意傷害她。依你之見，他們又是為誰而來？”
她頓了頓，看向他的目光軟和了幾分：“看來，你也惹了不少麻煩。”
“彼此彼此。”他隔著衣袖虛虛托起她的手腕，聲調柔和，“宗主武藝高強，不如你我同行？”
這姿勢略親密，顯然不太適合他們倆這種相識還不到兩個時辰的陌生人。只是由他做來，氣度、儀態都恰到好處，加上長得好看，因此並不顯得輕浮。
這位谷主先生，在如何拈花惹草這件事上，果然修為頗深。
宋雪心正要說話，門外突然有人道：“蕭谷主，你……你怎麽會在這裏？”
聲音嬌俏，卻又帶著幾分倉皇，竟然是歐陽蘭。
只見歐陽蘭一手拿著提籃，一手提著燈籠，夜風吹起她的衣袂長發，月下美人，楚楚可憐。
她的目光從驚訝轉為幽怨，還有幾分羞憤，一副捉奸當場的表情。蕭逐夜卻不慌不忙地收回手，朝她走去，邊笑道：“蘭二小姐不也在這裏嗎？”
歐陽蘭被他說得一楞，片刻才咬唇道：“我……我是替宋宗主送東西來的。”
宋雪心也走到她身邊，彎腰湊近她雪白的臉頰，道：“些許小東西，竟然勞煩蘭二小姐親自來送，這怎麽好意思？”
“無……無妨。”她的氣息輕拂過臉頰，歐陽蘭有些心虛，連忙舉起手中提籃，“這是我們益州特有的林泉酒，糕點也是廚房剛蒸好的，宋宗主請……請用！”
說完，歐陽蘭將提籃往她手裏一塞，轉向蕭逐夜道：“小女子尚有些私事想要請教谷主，不便讓外人知曉，還請谷主隨我來蘭芷軒一敘。”
外人？這裏除了她還有誰是外人。宋雪心不由得笑起來，她雖無心與這位蘭二小姐爭風吃醋，但眼下的情形，卻也不能讓她就這麽把蕭逐夜帶走了。
她嘴上說著“多謝”，一只手卻繞到歐陽蘭背後，豎掌成刀，悄無聲息地靠近歐陽蘭華麗的發髻，說道：“二小姐的發簪歪了，我替你扶一扶。”說罷，聚氣於掌劈下，可堪堪碰到歐陽蘭的發絲，眼前銀光一閃，少女輕盈的身子頓時軟綿綿地朝她身上倒去。
她只得伸手將她接住，只見歐陽蘭雖雙目緊閉，周身卻不見損傷，像是睡著了。擡起頭，正看到蕭逐夜慢條斯理地收起指間的細長銀針。
傾城谷四絕“醫藝劍針”——這位谷主出手快狠準，刺穴的本事倒確實所言非虛。
見她望來，蕭逐夜解釋道：“你的手刀再快，終不免留下外傷，後患無窮，何必給自己惹這個麻煩。”
宋雪心睨了他一眼，把提籃遞過去，道：“你看看，有毒嗎？”她使喚人起來十分順手。
蕭逐夜接過後，細細分辨，道：“的確混有迷藥，不過藥性普通。”
宋雪心點了點頭，抱起歐陽蘭小心地放在床榻上，蕭逐夜看了不由得笑道：“宗宋主真是好人。”
“她不會武功，又沒什麽心機，不一定知道酒菜裏有迷藥，就算知情，我也犯不上與她為難。”宋雪心順手替歐陽蘭蓋上薄被，這才回頭道，“不過你……”
“嗯？”
她頓了頓，才淡淡道：“她傾心於你，只怕是要傷心。”
蕭逐夜忍不住笑了：“她傾心於我，我又沒有傾心於她。她傷不傷心，與我何幹？”
對呀，此事又與她何幹？宋雪心不再多說，道：“走不走？”
“去哪裏？”
“蕙景院。我猜歐陽雲天一定會去找歐陽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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