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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自欺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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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自欺欺人

假期就這麽提前結束了,初五中午,兄弟兩人拖上行李踏上了回A市區的路。

一路上嚴沐宸都沈默不語,也不睡覺,只將頭偏向右側,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

車內暖氣很足,可他還是感到一陣惡寒,涼意從四肢百骸生發,自內而外地將他裹在一團刺骨冰雪中。他抱緊雙臂往右側身,牙齒都開始不由自主地打顫。

車突然靠邊停下了,耳邊傳來嚴沐陽的一聲痛呼,他立刻轉身,看到嚴沐陽正從後排座位上將自己的羽絨服拿過來。

“穿上吧,感冒還沒好,別凍著。”

他伸手接過,指尖碰到對方的手,熱得像一團火。那熱度順著他的手指往上,卻又無力地散盡,只餘空氣中的寒意縈繞在指尖。

嚴沐宸穿上羽絨服,拉上拉鏈,幾乎將半張臉都埋在了衣服裏,可身上還是冷得空蕩蕩。

嚴沐陽是暖爐,他是冰天雪地裏即將凍死的疲憊旅人。只要一個擁抱,他就能徹底融化在這無邊暖意中,世界上沒有比這更美妙的事了。可他不能,這暖爐不屬於他,他註定只能守著爐子受盡煎熬,最終孤獨地凍死在一旁。

嚴沐陽看著他凍得青白的臉色,眉頭緊蹙,將暖氣又調高了些,伸手想把他的領口往下拉,卻在半途僵著手臂輕輕“嘶”了一聲。

“怎麽了?”

“老頭真是用了狠勁兒,穿著毛衣呢還這麽疼。”嚴沐陽笑著調侃,說完又緩緩動了動肩膀,再次伸手,扯下他羽絨服的領口,“別捂這麽嚴實,呼吸不暢。”

“要我幫你看下麽,會不會腫了。”嚴沐宸任由他動作,稍稍坐直身體問。

“不用,沒傷著筋骨,過幾天就好了。”嚴沐陽回身,繼續往前開。

又要恢覆每天千篇一律的生活了,嚴沐宸只是想到這個就開始感到疲累。這次回家走得太倉促,嚴鋒沒來得及問他工作的事,倒讓他松了一大口氣。

怎麽樣,什麽時候能再升一級?要趁著年輕多使勁,不然就後繼無力了。你是名牌大學畢業,有這個能力,要把握住機會。你看李叔家的兒子,只是個普通本科,現在已經是高級經理了,你這麽優秀...

可是現在的領導永遠戴著面具,除了不停分配不屬於他的工作,給他壓力,就是毫不走心地畫大餅。他太累了,沒有指望的累,甚至開始懷疑這樣的生活到底有沒有意義。

太陽穴突然像被人釘進一個釘子,貫穿頭部的刺痛讓他一個激靈從昏沈中清醒過來,電話鈴聲同時刺耳地響起。勉強聚焦視線,是集成商那邊的對接人,他穩住雜亂急促的心跳,接通電話。

“嚴哥新年好啊。實在不好意思打擾你,上次咱們約好的年後測試得改期了。初七上班我們馬上就得出差,我明天加班給你們弄,你看可以嗎?”

“可以可以,那辛苦你了,我剛好今天回A市,明天沒問題。”

嚴沐陽趁著紅燈,扭頭看了一眼旁邊閉目不語的人。眉頭微蹙,睫毛在眼下投上一層淡淡的陰影,皮膚蒼白,臉頰消瘦,整個人縮在厚厚的羽絨服下顯得異常脆弱。

他回過頭,低嘆一口氣,這就是人生吧,靠著心底的一絲甜,嘗遍生活中所有的苦。這世上到底有誰在真正幸福?

嚴沐宸新的一年的工作就從初六開始了,花了一整天的時間把原本該在年前就完成的任務完成,第二天又馬不停蹄地整理覆核所有交付內容,趕在初十截止日之前圓滿完成任務。

然而工作是做不完的,每一年的事都只多不少。不停地開會,不停地做分析報告,不停地接收各種別人解決不了的問題。

晚上回到家一身疲憊,把酒當成安眠藥,再靠藥來撫慰破敗的身體。工作上到底能不能再有進步,他已經失去期待,他最後的堅持只是不放棄。

這天晚上,正在酒精的海洋裏浮沈時,嚴沐宸接到了高麗華的電話。

他十分詫異,高麗華和嚴峰平時很少給他電話,也許是怕他工作忙,也許是跟他沒有多少話說,他們更多的是聯系嚴沐陽。

“媽,怎麽這麽晚還沒睡?”他清清喉嚨,盡量口齒清晰地開口。

“沒打擾到你吧?我怕你還在工作,特意晚點打過來的。”高麗華聲音裏也透著小心。嚴沐宸心裏升起一股對自己的厭惡,所有人都對他小心翼翼,他活得是有多失敗。

“沒有,我正閑著沒事,是有什麽事嗎?”

“啊,也沒什麽,就是看看你最近怎麽樣。”高麗華開始支支吾吾,“工作還忙嗎?”

“還那樣,挺忙的。”

“那也要註意休息,身體最重要。”草草做完鋪墊,高麗華終於說出了真正的意圖,“但也不能每天只顧著工作…是這樣的,你李阿姨前幾天過來聊天,說想給你介紹個姑娘,剛好也是在A市工作的。我看了下覺得條件不錯,跟你也挺般配,你看要不要見個面?”

最後那句問得十分隨意,好像只是說完正事之後的隨口一問,嚴沐宸卻把她的意圖看得清清楚楚。過年的時候嚴沐陽跟他們攤牌,他們現在便開始打自己的主意了,也許是想讓他給嚴沐陽打個樣,也可能是擔心他也像嚴沐陽一樣,變得不正常。

他嘲諷地笑了笑,口中卻乖順地應下,“可以,盡量安排周末吧,平時我基本都要加班。”

高麗華見他答應,語氣立刻雀躍起來,掩飾不住的開心。敷衍幾句掛了電話,當晚就把姑娘的微信推了過來,說時間已經約好了——這周六晚上七點。

嚴沐宸當然不想戀愛,他現在的生活千瘡百孔,一地雞毛,根本無心幹任何事。但他也無所謂,見個面而已,跟姑娘說清楚就好了,沒必要因為這個再跟家裏起什麽沖突。

讓他意外的是,這姑娘很優秀。

一米七的個子,戴著精致的細框眼鏡,身材勻稱,聲音甜美,氣質幹凈溫和。自我介紹說在一個互聯網公司做會計,名叫月鳴。

嚴沐宸原本只想敷衍一番,真正聊起來卻發現跟她相處很舒服。

兩人之間氣氛很好,邊吃邊聊不知不覺一個多小時就過去了。他正要開口表明態度,月鳴先提了要求:“我家就在附近,能陪我走回去麽?就當是飯後散步。”

月鳴最美的地方是她的眼睛,眼神清澈真誠,在鏡片後亮亮地閃著光,只一眼就能感受到她的單純熱情,讓人心生憐愛。

被她這樣瞧著,嚴沐宸自然點頭應下,兩人便一起順著馬路慢悠悠往前晃。

“今天的約會很開心,也很高興認識你。”嚴沐宸在夜色中扭過頭去,認真說。

“但是?”月鳴笑了,眨眼看過來,帶著一絲俏皮。

嚴沐宸也笑,“但是我現在還不想戀愛結婚。很抱歉,希望沒有浪費你的時間。”

“怎麽會,跟你聊天是一種享受。”月鳴爽朗地答,“其實我早就知道你會這麽說,所以才讓你陪我回家,想再多呆一會兒,你不介意吧?”

“很榮幸能送你回家。”

月鳴似乎心情很好,快走兩步之後轉身面向嚴沐宸,邊說話邊退著往後走,“你是心裏有人了嗎?”

嚴沐宸楞了下,隨即搖頭,“沒有。”

月鳴晃晃腦袋,轉頭看看路,又回過頭來繼續後退,“我無意冒犯,如果讓你不開心了我先道歉。但我感覺你心裏一定是有人的,只是不願承認罷了。”

嚴沐宸頓住腳步。月鳴也跟著停了下來,但僅過了幾秒鐘,兩人又繼續往前。

見他不說話,月鳴輕聲問:“我還要繼續說嗎?”

“說吧,我很好奇你的看法。”嚴沐宸笑笑,雙手插兜,擡頭呼出一大團白色的霧氣。

“你很優秀,各方面都很優秀——人好看,性格好,教養好,工作也好。可你狀態很差…我不知道為什麽,但你一定過得不開心…”月鳴這麽說著,情緒漸漸低了下去,“如果你真的有喜歡的人,為什麽不去爭取呢?很多事都是需要去爭取的,自欺欺人只會越來越痛苦。不論多困難,試試總是好的,不是嗎?雖然我們剛認識,但我真的希望你能快樂起來。”

那雙天使般的眼睛認真地看著他,他毫不懷疑對方口中的關心。

這難道就是旁觀者清嗎?嚴沐宸問自己。

他心裏的人是誰?以往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他過得太累,根本無心思考。可現在直面這個疑問,答案卻根本無需思考,那人的形象清晰得就像清溪之下的鵝卵石,連紋路都分毫畢現。

“我到啦,就送到這裏吧。”月鳴歡快地說,“希望我沒有讓你不開心。如果你覺得我說得對,就給自己一個機會去試試,如果我說得不對,那就當我沒有說過,不要生氣,好不好?”

“不會生氣,真的很感謝你,也希望你能幸福。”嚴沐宸笑著說。

“晚安!”月鳴揮揮手,帶著一身清輝消失在夜色中。

嚴沐宸在寒風中站了很久,數種情緒來回翻湧,你爭我奪,讓他腦子一刻也不得停歇。

他得喝一杯——也許不止一杯…

可今夜太煩亂,他一點也不想回到那個狹小窒悶的小房子裏去,那地方只在心裏想想就讓他喘不過氣。他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機,打開跟馬天旭的對話框,開始搜索聊天記錄。

『他們那家店叫稻草人,就在人民路酒吧街的最裏面,招牌特大,一眼就能看到。』

他擡起頭看看月亮,又亮又圓,今天大概是十五。

自欺欺人,他低頭苦笑——也許吧,他從小到大一直都這麽懦弱,跟嚴沐陽完全不同。心裏有人又怎麽樣,只是一個不可能的人,他不僅不能去爭取,還必須竭盡全力將不斷靠近的人推開…

他輸入目的地,叫了車,在路邊靜靜等候。

自欺欺人,他才不會自欺欺人。喜歡又怎麽樣,他至少還是他哥。嚴沐陽說得對,感情是無法控制的,感情的事沒有對錯。

他像個瘋子一樣,一會兒一個想法,越想越憤怒。

有什麽可怕的,我為什麽不能去他們那兒喝酒?我想幹什麽就幹什麽,誰也管不了我。

既然已經這麽痛苦了,那再痛苦些又能怎樣?痛苦才是生命的本質,他不是早就明白了這一點嗎?他現在只想在痛苦中沈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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