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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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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失控

馬天旭說得沒錯,他家的招牌確實很大,粗糙的木質牌匾,形狀怪異,像從哪兒隨手撿到的一塊木板。“稻草人”三個字端端正正寫在正中,字體邊緣也是帶著些毛糙的設計,風格怪異。嚴沐宸在門外盯著這幾個字看了很久,總覺得有股什麽魔力吸引著他移不開眼,他又轉頭看看周圍幾家酒吧的店名設計,兀自搖了搖頭——高下立判。

一推門,帶著熱氣的聲浪就兜頭灌下,狂亂的燈光晃得他一陣暈眩,但他沒有在門口停留,先快走幾步躲到一邊的陰影中,才擡頭掃視一圈,鎖定吧臺的位置。

吧臺在左手靠裏的地方,裏面站著兩個男人,一個瘦瘦小小的正在跟客人聊天,大概是酒保,另一個正在調酒,看不清面容,嚴沐陽不在。他不知道嚴沐陽平時都呆在哪裏,但吧臺應該是最有可能的位置,他放下心來,默默走到左手離吧臺不遠不近的一個散座坐下。

自從大學畢業,嚴沐宸來酒吧的次數屈指可數,一開始還會偶爾去放松下,後來隨著工作越來越壓抑,他所有的業餘時間都變成了窩在家裏。

此刻再次身處熱烈吵鬧的環境中,他卻沒有感受到以前那種輕松寧靜。燈光依舊昏暗,卻不再能帶給他安全感,耳邊的混亂嘈雜也只是徒增煩躁,一切都不一樣了。

隨便點了瓶酒,他靠上椅背開始細細觀察室內環境。

這個酒吧比prayer大得多,吧臺左手是舞臺,臺上器材設施看起來非常專業,空間也足夠一個小型樂隊在上面表演。舞臺下面靠近吧臺的地方有個單獨的卡座,裏面坐著幾個年輕男女在聊天。只掃了一眼,嚴沐宸輕飄的目光就霎時定在那裏。

他在那群人裏看到了嚴沐陽。

嚴沐陽的頭發比過年時短了很多,他五官本就銳利,沒有了頭發的修飾顯得更加深邃冷酷,在晃動的光線下精致得像電影裏的特寫鏡頭。此刻靠坐在沙發上,兩條長腿一蜷一伸,是個十分放松的姿勢。大多數時候只是聽著別人說,偶爾搭兩句話或點點頭。面前擺著一杯酒,看起來幾乎沒怎麽喝。

嚴沐宸就這麽靜靜看著他。他們之間的距離並沒有近到能看清表情,但他心裏已經腦補出對方大笑、蹙眉、逗趣、生氣的樣子,所有鮮活的模樣都清晰可見。

服務生把酒拿了過來,征得同意後為他打開,倒上一杯,然後點頭離開。他突然覺得口渴難耐,急切地拿起杯子,一口氣喝下大半。

味覺好像失靈了,完全品嘗不出酒的味道,他咂摸幾下,又將杯裏剩下的一飲而盡,這才有種活過來的感覺。

等他再倒上一杯,擡頭繼續看向嚴沐陽,那邊已經只剩下他一個人,同時舞臺上多出了四個身影,臺下的人發出一陣熱烈的歡呼。

他想起小美來,瞇起眼睛朝舞臺仔細張望,看到了中央的那一襲紅裙。

音樂聲響起,鼓點鏗鏗鏘鏘仿佛敲在人心底,不少人都站起身來隨著音樂搖擺呼喊,但這些都掩蓋不住小美那性感又張狂的沙啞嗓音。紅裙在臺上有節奏地晃動,嚴沐宸想象著那人邊肆意搖曳,邊深情望向嚴沐陽的樣子,心中又酸又甜。

他又喝下一杯酒,閉上眼,讓自己沈進歌聲中。

慢慢地,他變成了一粒塵埃,離開地面飄入空中緩緩上升。輕得仿佛沒有自我,只任憑聲浪帶著,不停地旋轉浮沈。沒有時間,沒有空間。自由來得毫不費力,放棄一切的狂喜充斥心間。

直到一曲結束,塵埃降落地面,他才又變回那個沈滯昏沈的自己。

嚴沐陽現在過得很好,他為他感到開心。可他卻麻木地感受不到任何情緒,所有感情對他來說好像都只是冷冰冰的形容詞,只有意義,沒有色彩。

他擺擺頭,覺得自己可能醉了。

再次看向沙發,嚴沐陽已經不在了。他一口悶下僅剩的半杯酒,強打精神,用手機叫了車之後起身往門口走去。

嚴沐陽靠在吧臺一角跟磊子交待後面幾天的安排,一個相熟的客人正好準備離開,過來跟他打招呼。他點頭致意,沖對方揮揮手之後眼神便無意識地跟著往門口去了,嘴上繼續說著客戶的重點需求。

一句話說到一半,聲音戛然而止,磊子疑惑地擡頭,看到嚴沐陽震驚的臉。

他一時也有些震驚,從沒想過這麽生動的表情能出現在嚴沐陽的臉上。他轉頭順著對方的目光看過去,人影攢動,根本分辨不出他在看誰。

這時,靠近門口的地方有人起了爭執。喝醉酒的人吵吵鬧鬧很正常,只要不過分,一般不用多關註,可嚴沐陽卻瞬間僵住了,手下驟然用力,細長的鉛筆硬生生被他折成了兩段。

磊子立刻明白了他在關註誰,剛要凝神往那兩人身上望,嚴沐陽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臂,力道大得他心頭一跳,“把那個醉鬼扔出去!”

磊子絲毫不敢遲疑,拔腿就往門口走去,隱隱作痛的胳膊讓他莫名緊張,同時又對門口的人無比好奇。當他走近,看到靠在墻上的那人時,頭腦瞬間清明——是嚴沐陽他哥。

他加快腳步,幾乎是跑到那兩人面前,一把拽住想要往前湊的醉鬼,“你他媽老實點!”

醉鬼被拽得一個趔趄,怒火暴起,粗暴地揮開他,開口就要國罵。可看清面前是誰時,又生生把嘴邊的話咽了回去,“磊子哥。”他似乎一下酒醒不少,頓了頓,訕笑道:“我沒鬧事,是這人他撞我。”

嚴沐宸立刻道歉:“對不起,我剛才不小心,實在不好意思。”

“沒事就趕緊走。”磊子對著醉漢道,又回過頭問嚴沐宸:“你沒事吧?不好意思驚擾到你了,我送你出去吧。”

醉鬼腦子雖然迷糊,可看到磊子這態度怎麽也明白現在的情形了,二話不說轉身就走。

嚴沐宸也反應過來,第一時間往吧臺那邊看過去。裏面只有那個調酒師,再轉眼,沙發那邊也是空的。喝醉酒的腦子有些糊塗,他笑著跟磊子道謝,說不用送,磊子卻執意將他送到了外面。直到坐上車,他還感覺像做夢一樣,好像剛才發生的事都只是幻想。

磊子偷偷跟著嚴沐宸,一直到他坐上車,又記下車牌號,才匆匆回去。嚴沐陽正站在門口等他。

“上車了,車牌號也記下了。”

嚴沐陽松了口氣,“謝謝了。”

“是你哥是嗎?”

“嗯,沒想到他居然會過來。”嚴沐陽盯著路那頭久久沈默,接著又補上一句,“那人鬧事不是一次兩次了。”

“我來處理。”

嚴沐陽點點頭,“你先進去吧,我在外面吹吹風。”

嚴沐宸回到家就癱倒在沙發上不再動彈,頭重得擡不起來,耳邊的嗡鳴巨響吵得讓他想要發狂。勉強自己躺了好一會兒,這種詭異的狀態仍無法緩解,他掙紮著起身,半閉著眼睛走到桌邊,倒了杯涼水一飲而盡。

這杯水像是澆在了呲呲作響的炭火上,腦子裏立刻迎來片刻寧靜。可下一瞬,嗡鳴聲又暴起,變本加厲。

他使勁搖頭,試圖擺脫這溫吞卻磨人的聲音,激烈的動作下,手中的杯子摔落在地,碎成了好幾片。

他狂躁更甚,咬牙忍住砸爛一切的沖動,蹲下身去,一一拾起地上的玻璃殘骸。

突然一陣刺痛從指尖傳來,等他反應過來,定睛看去,鮮血已經從中指緩緩流了出來,一滴滴落在淺色地板上,刺眼又艷麗。

這一刻,他腦子裏奇跡般地安靜了下來,焦躁狂亂全都被撫平,前所未有的輕松暢快。他睜開眼,眼睛發亮,欣喜若狂,恍惚間意識到,這就是期盼已久的解藥。

舒爽輕快的感覺讓他欲罷不能,激動得手都抖了起來。他舉起手中的玻璃殘片,燈光下,上面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色。耳邊有聲音在蠱惑著他,讓他繼續將這顏色加深,於是他順從地擡起手,對著中指上的傷口又劃了上去。

一陣刺痛,血流得更快了。他低笑出聲,發自內心地興奮愉悅。就這麽看著血一滴滴落下,一點點帶走體內的郁結和狂躁,簡直比任何藥物都要有效。

打斷他美夢的,是不停重覆的手機鈴聲,他回過神來找到手機的時候,已經不知道響了多久。

他看著屏幕上跳動著的嚴沐陽的名字,再看看手上的傷口,滿眼迷茫。剛才天堂般的快樂還殘留在腦裏,對比如今的現實,他本能地感到反感厭惡。是這電話打斷了他,他盯著嚴沐陽的名字,怒從心起。

屏幕暗下又重新亮起,如此反覆。他看著這明明暗暗的交替,報覆的快感漸漸讓怒意平息了下來。可還沒等他徹底平覆,手機上顯示的名字變了——馬天旭。

他挑挑眉,慢吞吞地接通,“天旭,怎麽了?”

對方似乎沒想到他接那麽快,哽了好一會兒才回答,“啊,那個,這不是好久沒聯系你了麽,就想著打電話問問,看你最近怎麽樣。”

“挺好的。”嚴沐宸隨口敷衍,看看已經慢慢不再滴血的傷口,沈默下去不說話。

“你在家嗎?在做什麽呢?”馬天旭問得小心。

嚴沐宸煩透了他們這謹慎的態度,不自覺握緊手掌,惡狠狠地說:“我在自殘!”

“什麽?…”

他覺得現在的馬天旭就像個白癡一樣,可這念頭只停留了一瞬。他想,真正白癡的是他自己,他才是該死的大白癡。

“沒什麽…你上次說的醫生,推給我吧,我有空去找他。”嚴沐宸恢覆正常,低聲說。

馬天旭大概被他反覆的態度和莫名其妙的話攪得腦子混亂了,每句話都要重覆一遍才能明白意思,“上次說的醫生…哦,好,沒問題,我馬上推給你。”

過了會兒又說,“你,你有什麽需要都可以來找我,我工作很閑,你知道的。我睡覺也不會關機,你隨時可以打電話。還有,我睡眠很好,半夜醒了也能馬上睡著,不像你。你明白的吧?”

淚水突然就湧了上來,情緒來得如此猝不及防,不由分說逼得他泣不成聲。他沒法再回答任何問題,在自己哭出聲之前倉促掛斷了電話。

馬天旭對著已經結束的通話界面怔楞良久,緩了好一陣才將醫生的聯系方式給嚴沐宸發了過去。

接著又木然呆立幾分鐘,恍恍惚惚地給嚴沐陽發去信息:『他接電話了,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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