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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陰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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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陰謀

修士的身體往往比凡人強韌百倍,遭受對凡人而言的致命傷時,輕易也不會殞命,但這也意味著,若讓一個修士死亡,經歷的時間會更加漫長,過程會更加痛苦。

在千年前,銷魂陣曾一度讓所有正道修士膽寒。

聽說一入陣中,四肢便會被釘上,這樣的傷害顯然是無法殺死一個修士的,他們會不斷掙紮,但大半都是在做無用功。

接著法陣會一點一點地吞噬修士的血肉,開始時,修士表層的肌膚會像被什麽東西腐蝕一般,慢慢地潰爛、脫落,形似凡間剝皮的酷刑,露出深層的血肉後,因為陣法,他們的血液不會流出。

然後裏面的血肉從身體剝離,露出骨骼,到這一步,修為稍微強悍一些的金丹修士都還不會死,直到大腦也被蠶食幹凈,人才能真正死亡、神魂離體。

從心理層面來說,銷魂陣對人精神上的摧殘,比身體上要嚴重千倍萬倍。

眼睜睜看著自己被剝皮剔肉,在黑暗潮濕的山洞裏無力掙紮,數日後才能迎接求之不得的解脫,怎能不瘋?

風晏狼狽地閉上眼,可眼前還是出現一月這次出發前的畫面,一月說:等這次找到藥回來,院長發作時就再也不會睡不著了。

他看見一月張羅著十來個兄弟,勾肩搭背地笑著,然後一同禦劍離去。

那時是暮春,景明院栽種的各色花朵在風中搖落,卷起無數花瓣在空中盤旋飛舞,好似人間仙境。

他們禦劍時,帶著一串地面上的花瓣跟著飛起來,綴在長劍身後,如同繁花相送。

可繁花相送,卻無歸期。

未曾想那竟然便是最後一面。

再睜眼時,風晏仍是往常疏離淡然的景明院院長。

他將腳下的佩劍握在手中,猛然橫掃,巨大的風呼嘯而過,伴隨著數十聲“哢”,屍骨上釘著的釘子全數斷裂。

沒有了法陣,十二副枯骨在掉落的一瞬間化成了飛灰。

風晏伸手將飛灰引來自己面前,取出一只木盒,暫時把灰色的塵埃裝在裏面,放回了儲物袋。

淩然看到他握著木盒的手在抖。

他沈默片刻,平靜地說:“此處修士稀少,凡人居多,若幕後之人設下銷魂陣,是為吸取他人血肉靈氣供養自己,並不劃算。除非……他是以此法陣,保護著另一個更重要的東西。”

風晏沒看淩然,自然不知道現在他臉上有多五味雜陳。

淩然還虛虛扶著他,雙手圈在他身側不敢放手。

分明剛得知下屬慘死,親自收斂了他們的骨灰,整個人感覺都要破碎掉了,可轉臉便說回正題,有理有據地分析起此處不同尋常之處。

這裏沒有其他人,風晏其實是可以發洩流淚的。

他寧願此刻院長完完全全把內心的悲傷都表露出來,痛哭也好尖叫也罷,不要再壓抑自己,強迫自己去做目前自己認為更重要的事。

也許風晏是早就習慣如此,景明院數千人和他兄長的安危都系於他一身,這個擔子太沈重,全都要他這樣一個渾身病痛的人來背負。

他先是景明院院長,才是自己。

所以認識十天半個月,都看不到他臉上表情有過變化,沒有快樂高興、沒有哀傷憤怒,像凡間廟宇裏供奉的無悲無喜的神靈。

然而即便再像,風晏也終究是人,他強行把自己壓抑成神,算不算另一種形式上的自傷?

淩然覺得他這般自傷對身體和心理的傷害,不比眼疾寒癥一起發作少。

他一直教別人善待自己,本人卻沒做到。

風晏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淩然掌心的火焰上。

火焰悠悠地燃燒,散發出黃色的光亮。

山洞內陷入令人窒息的寂靜。

風晏沒有心力關註淩然為何一言不發,他只盯著那團火。

雖然那火在淩然掌心,他卻覺得火燒在自己心裏。

不知過去多久,他倏然握住淩然燃著火焰那只手。

這麽久了,這火焰總是朝著一個方向搖晃,他是風靈根,對風極為敏感,那個方向分明不是洞內漏風之處。

這一動作,他更是發覺自己的身體異常沈重,仿佛是個沒有靈力的凡人。

風晏沈聲道:“你覺不覺得……身上的靈力在流失。”

須臾,淩然肯定道:“確實。”

“這裏一共有三個陣法。”風晏的聲音冷靜到透著一股非人般的機械感,“第一處是削弱修士身體恢覆能力的陣法、第二處是銷魂陣,第三處……是吸收修士靈力的大型陣法。”

“以方才速度算,第三個陣法,起碼有數十裏那樣大,非一般人能夠畫就。”

他放開握著淩然的手,舉劍朝著山洞石壁揮去,劇烈到像是毀天滅地般的聲音響徹瓊霄,山洞連帶著這座山頭在這瞬間坍塌。

風晏和淩然一起飛出山洞。

四周的環境從不用夜明珠便伸手不見五指,驟然變化為日光毒辣的白日,風晏雙目刺痛,根本睜不開眼,他伸手把龍紗系在眼睛上,過了片刻,針紮一般的疼痛仍未緩解。

他伸手撫摸龍紗,誰知早已不堪重負的身體隨著雙目的疼痛,徹底崩塌。

大腦如遭雷劈,好像生生碎裂成無數塊,他的身體失去控制,僵硬地向下墜。

胃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直直沖向喉嚨,他張開口,但早已辟谷的身體根本吐不出任何東西,只是這樣一直喉嚨痙攣地幹嘔,口中的血腥味越來越重。

淩然在風晏墜落的那一刻,便出了滿身的冷汗,他趕忙把人接住,安穩地落在地上,讓他靠在自己身上。

但風晏似乎完全失去了自身的意識,一時捂著額頭,一時又開始幹嘔。

他看著眉頭皺的死緊,只能拍著院長的後背幫他順氣,再給他輸送靈力。輕易便能摸到突起的脊椎骨的身體在掌心不斷地顫抖,而淩然只能抱緊他。

八年的屬下意外死去,死狀淒慘,連骨灰都不能盡數收攏,只堪堪收起一些餘灰,怎能不痛?

淩然什麽話都說不出口,一切安慰的詞句在那樣慘烈的情狀下都顯得多餘和無力。

風晏原本就瘦削,如今這樣子真是一陣風都能吹倒,額頭上憋出了青筋,雙手用力到嵌進掌心,整個人像繃緊的一根弦,被拉伸到了無法承受的極限。

那話本說得竟然是真的,即便是大乘境界,極度哀傷的情況下真的會幹嘔。

而且還會更嚴重,因為修士辟谷根本吐不出東西,既然吐不出,那身體便會一直吐一直吐,吐到昏迷為止。

興許是淩然輸送的靈力有效,風晏不再幹嘔,轉而咳嗽起來,與寒癥眼疾發作時那咳嗽的模樣極為相似,像是要把五臟六腑全都咳出來。

晌午時分,萬裏無雲,連風也沒有,山體坍塌揚起的灰塵便聚在周圍沒有消散,他們跪坐在塵埃裏,周圍灰蒙蒙的一片,什麽都看不見,連日光都灰暗。

淩然一只手抵著風晏的後背輸送靈力,一只手扶在他胸前幫他順氣,一時竟顧不上管他那鮮血淋漓的手。

滾燙的手貼在身上,風晏本該感到溫暖,可這樣微不足道的熱,不足以抵抗他渾身的冰冷。

他難以控制自己的身體,大腦一片空白,和寒癥發作時一模一樣,但心如刀絞的滋味是那時沒有過的。

身上哪一處都在痛,咽喉幾乎要咳出血來,接著連咳嗽的力氣都失去,鐵銹味卻立即上湧,噴湧而出。

“風晏!”

又是這聲熟悉的呼喊。

意識消散之前,風晏想,如果每次昏迷的時候,都有人能拉住自己,便是再好不過的事了。

永州的雨季徹底過去,接下來的幾日都是晴空萬裏,風晏的屋內卻是愁雲慘淡,淩然每日的表情都比連續下雨那些天更陰沈。

何岫將小裴接了過來,小書童一見昏迷的風晏就哭,哭得比院長舊疾發作時還厲害,那淚水都能替代晏河淹掉河晏村。

淩然難得沒嫌他聒噪,還坐在床邊聽著他哭。

他看向風晏緊閉的雙目,大腦不斷閃過發現陣法那天的情形,頭痛、幹嘔、咳嗽、吐血,只發生在短短的片刻,像是一座將傾大廈在瞬息之間轟然倒塌。

他覆盤那天的事,才發覺其實風晏在靠近確認一月的屍骨時,便已經瀕臨崩潰。

院長遠沒有看上去的那樣平淡,相反,他越是淡然得沒有任何表情,心中就越是痛苦壓抑。

之後他冷靜地客觀分析,不過是習慣使然,直到飛出山洞,看上去堅韌挺拔的青竹被壓得猛然折斷。

風晏很擅長控制自己,之前寒癥剛發作時,看表情只會讓人以為他在閉目養神,到後來癥狀嚴重得甚至會自戕,都沒喊一聲痛。

他情緒淡得只能從控制不住的身體窺見真實的心情。

淩然曾經那麽想將風晏青色的衣衫染紅,讓他沾上自己的顏色,不再那麽像和這塵世所有人都無關的神明。

可真看到他吐血,殷紅的血跡從顏色淺淡的唇間滴落,落在衣衫上暈開一大片,還是想,如果他做神明能永不受傷,不受病痛磋磨……

那便做神吧,即便他們永無交集。

風晏昏迷的日子裏,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又是晚間,萬籟俱寂,蟬鳴都減弱。

淩然坐在破木板凳上,手肘撐在床沿,正對著風晏的臉,不知不覺便睡著了。

自他和風晏被河晏村村民救起,他便每晚都這樣守著風晏,一來二去倒是習慣了,撐著頭便能睡著。

他昏昏沈沈地睡到後半夜,全然不覺床榻上的風晏睜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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