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你要想好

關燈
第40章 你要想好

風晏側頭看著地面上透進來的月光,又盯著淩然垂落在手臂旁邊的紅色發帶。

猶記得淩然進執法盟的第一日,他整個人形容憔悴、精神不濟,眼下烏青明顯,活像沒吃過飽飯、無處棲身,連個安穩覺都睡不了的流民。

如今他一改從前滿眼防備一身陰翳的模樣,眼下的烏青也消失,更顯俊朗。

風晏擡起手,勾起他發帶的末端,緩慢地摩挲。

他的發帶已經陳舊褪色,大約是什麽重要的人送的,所以這顏色已經不再鮮艷的紅發帶,他不舍得換掉。

心裏壓著的東西太多,風晏唯有看見這團足以照亮前路的火,才能喘息片刻。

可是這團火,終究不是他的私有物。

須臾他起身下床,沒有驚動淩然。

他走到屋外,沒發出一丁點聲響。

後半夜的月光仍然皎潔,不需要點燈便能看清腳下的路,微風吹得院子裏的桂樹沙沙地搖曳,夏蟬偶爾發出兩聲鳴叫。

河晏村群山環繞,又有晏河在旁,即便是盛夏,夜晚也不會燥熱不堪、難以入眠,連天上閃爍的星子都比在別處更明亮。

這是個避世隱居的好地方。

——如果沒有人在這裏設下三重陣法,戕害無辜之人、為禍整個修真界的話。

風晏從儲物戒中取出外袍披在肩上,禦劍直沖雲霄。

高空比地面更冷,他裹緊了身上的外袍,探尋當日所見的第三個陣法。

站得累了,他便坐在佩劍上,分別取出修真界和凡間的地圖排列在眼前,拿了白紙和筆,一點一點地還原地面這個綿延數十裏的法陣。

只有做事,他才能靜心,

“風晏?風晏!”

紙上的陣法畫到一半,風晏似乎聽到有人在叫他,便回過頭,一襲紅衣闖入眼眸,他向上看,見淩然壓低了劍眉,很不高興的樣子:“醒了怎麽不叫我,還一個人跑出來到這冷颼颼的地兒。嚇得我以為你丟了。”

紅衣青年說著便不客氣地把自己的外袍按在了他肩上。

原本發冷的身體被暖意層層包裹,風晏看到淩然眼睛在兩份地圖和白紙上掃過,接著問:“你在覆原第三個法陣?”

他一邊點頭一邊把完成一半的法陣遞給淩然,“只畫成了一半,但可以確定這是吸收修士靈力的法陣。”

“至於法陣作用的範圍……”

風晏擡頭望向遠處,“是整個修真界。”

淩然沈默須臾,“什麽人這麽有膽量,敢吸所有修士的靈力?一劍魔尊都不見得有這本事吧?”

“法陣設下的時間非常久遠,可能要追溯到千年之前。”風晏指著兩份地圖,“修真界和凡間共分九州,此地正在九州的正中心,所以效用十分巨大。而且它竊取的可能不只是靈力,還有……氣運。”

長久的沈默後,淩然一字一頓地說:

“你是說,千年來修真界心魔頻發,再無一人飛升,都是因為這個法陣?”

問出口後,兩人對視著,誰都沒有說話。

誰都不願意相信,修真界這千年來種種因心魔而起的慘案和怪狀,都只因為這個設在凡間荒僻山村的一個陣法。

這何其荒唐,簡直可笑!

景明院所做的努力,那些身患心魔的修士的抗爭,到頭來都是一場笑話。

所有心存希望的修士都認為人定勝天,他們牢牢抓住渺茫的希望,像是深陷海水不斷掙紮的溺水者,奮力地抓住每一根可能是浮木的稻草。

結果他們的苦難根本並非天賜,而是人禍!

“設下法陣的……會是誰?”

淩然擰著眉發問,風晏卻沒有回答,反而說:“你的賬單呢?”

“要賬單做什麽?”淩然滿眼不解,但還是聽話地取出來。

風晏從他手中拿過賬單,攥在手心,材質特殊不懼水火的宣紙就這樣在他掌中一點點化為灰燼。

“你這是做什麽,”淩然愕然,“你……不要錢了?”

他怎麽感覺現在的風晏有點不正常?怕不是已經發病了,但是院長大人掩飾得很好,所以自己沒看出來?

一個財迷怎麽可能不要錢呢?風晏是不是悲傷過頭,腦子不清楚了?

面對他的困惑,風晏只是垂下眼,長長的眼睫在臉上映出一片陰影。

“事關重大,涉及整個修真界,幕後之人的身份和實力不容小覷。我破壞了前兩個法陣,已經身在局中,且有仇要報,不得不追查下去。”

風晏張口又閉上,似有千言萬語難以說出口,最後只道:“你不一樣。”

但淩然從他這寥寥四字裏,讀出了他的所思所想。

院長大人覺得這事追查下去前路艱險,不想讓自己跟著涉險。

淩然一瞬間覺得自己的心臟被酸到呲牙的橘子擊中,酸脹地要命。

他一下子按住風晏的肩頭,強迫他正視自己,“你說什麽鬼話?”

“只要你破開法陣那一刻我是你的人,那在幕後之人眼裏,我一輩子都是你的人,你以為現在讓我走,他就會放過我麽?”

身為景明院院長,風晏沒有這麽蠢。

院長之所以覺得讓他走就能讓他從此置身之外,肯定還有後手,也許是想方設法從時間和記載上徹底抹去他的存在。

雖說淩然內心渴望自由,不願被束縛,但如果是以風晏只身面對未知的風浪和暗處的歹人為代價,那他寧願一輩子給他打工!

風晏撇過頭去,許久才聽他輕聲說:“你要想好。”

兩個理智的人之間,向來不會有什麽你來我往、互相說服的長篇大論,寥寥幾句幾字足以。

淩然放開了手,在自己佩劍上坐下,與風晏並肩,笑道:“我知道這法陣存在的時候,就已經想好了。”

“況且目前的情形也不允許我袖手旁觀。興許是你我來到如今的修真界時日尚短,還沒受到這法陣的影響,所以一切正常,但連談珩都生了心魔,可見我們兩個除他之外的大乘境,被法陣催生心魔也是遲早的事。”

“我們瘋了,沒人約束的談珩自然也會瘋,到時候修真界不得重演一千兩百年前的悲劇?何況那時只有一位大乘仙尊,我們可是三個。”

“我不想生心魔,更不想變成徹底失去理智的瘋子,自然不能作壁上觀。”

風晏心中微動,和淩然幫他上藥時的感覺很像,但有微妙的不不同。

他輕嘆一聲,不去深入思索這些,說回了法陣,“前兩個法陣都是魔修創造,第三個大陣瞧著也有魔修的手筆。也許話本上的那個千秋魔尊並非不存在,若真是他所為,不被正史記錄反而是件好事。畢竟沒人會在意一個不存在的已死之人。”

“也有可能是其他魔修借他的陣法行事。”淩然撐著臉:“目前得到的信息,都是我們猜測得出,沒有實際的證據。即便真證實一切都是千秋魔尊所為,我們又向何處去尋他?”

風晏低頭,重新拿起紙筆,繼續完善畫了一半的陣法,“自何岫來到這裏那日,我便讓他們監視四周,也包括峽谷周邊。我毀壞法陣,幕後之人應該會派人前來查探。”

“我們守株待兔便可。”

說曹操曹操便到,何岫一身黑衣,從遠處遙遙趕來,“院長,有人出現在法陣附近,我已派人跟上。那人正是前些日子我們跟丟的三號黑衣人”

風晏聽前面的話時一點都不感到奇怪,直到何岫說來人正是三號黑衣人,才緩緩擡頭,與淩然對視。

搶奪鑰匙和設下法陣的人,竟所屬同一個幕後之人。

一邊吸取修真界的靈力和氣運,一邊搶奪鑰匙想打開問天機,背後的人對靈力和決定實力的追求似乎十分迫切。

風晏暫時放下疑問,一邊繼續畫著法陣,一邊道:“你告知所有暗衛,此後執行任務,保全自身為上,遇到無法解決的困境,務必不要以命相博。”

一向機敏的何岫楞了片刻,才說:“是。”

長久的沈默後,風晏放下紙筆,取出那只木盒,雙手遞給何岫:“送回景明院吧,你親自去。”

黑夜裏,他看不清何岫和淩然的神情,也許是他本也不想看清,只聽到何岫的呼吸急促了一瞬,聲音壓得很低:“是。”

何岫接木盒的手在微微顫抖,但他拿得很穩,珍視到恨不得貼在身前永不放手。

裏面裝著的是風晏八年的暗衛,也是何岫他們這些暗衛八年的兄弟。

何岫行大禮後,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須臾頂替他的暗衛便到,風晏收好紙筆起身,立於佩劍之上,向跟著起來的淩然介紹:“他叫詩經,何岫不在的這些時日,便由他代行職責。”

淩然點點頭,心道風晏給暗衛取的名字還真奇特,不過挺省力,直接拿現成的給他們便是。

像何岫這樣正常的名字,估計是他們的本名。

讓風晏起名的暗衛,應該是心中已完全拋棄了過往,無論是身份還是姓名,所以才要他取一個新的。

風晏伸手理了理被夜風吹亂的發絲,看向淩然:“此前何岫他們追蹤此人便跟丟了,左右無事,這次不如親自跟著。”

話罷他又對詩經吩咐道:“護好小裴,讓他在後面遠遠跟著就好。”

“是。”

“走吧。”風晏話罷,禦劍遠去,只留下微涼夜空中一絲淡淡的蘭花香。

淩然禦劍跟上,偷偷瞄了一眼,感覺風晏完全恢覆,像是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的樣子。

像是從沒見到山洞內的人間地獄,更沒有幹嘔、吐血、昏迷。

他總是能很快地處理好那些負面的情緒,投入到當前應該做的事情裏。

其實身為院長,有那麽多暗衛,他根本不用親自跟著來人。追蹤一個人是很累的,風餐露宿,幾乎不能有片刻的休息,註意力需要一直集中在那人身上,還要留心不要被那人發現。

尤其這人還是幕後主使派來,身邊指不定會跟著其他能人異士,危險更大。

風晏分明是想用極端的忙碌,來壓抑心中不能宣洩的一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