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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宴(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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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宴(三)

“那是林太傅家的公子吧,真是一表人才啊!”

“你們不知道吧,應王殿下及冠當天,掌冠者便是太傅大人,人家公子也跟著操辦來著。”

“太子去世後,應王殿下和四皇子便也由太傅大人教導了,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啊。”

“林小公子年紀輕輕便能跟著父親主持應王殿下加冠禮,今後定能一帆風順,大展宏圖!”

聽著身旁人的嘀咕,溫瀾下意識瞄了一眼斜對面的人,林易之玉面華服,舉止優雅,滿身皆是清冷的氣質,整個人在人群中愈發出眾。

溫瀾努力壓下內心的酸澀,她閉上眼深呼吸一口氣,不再去看,很快便被桌上的菜肴轉移了註意力。

殿上那妃子眉眼含情,白皙的臉上無時無刻都掛著笑容,她笑意盈盈地舉起玲瓏銀杯,也對著成文帝道:“應王殿下日後便可為皇上分憂了,臣妾祝賀皇上,敬皇上一杯~”

溫瀾端著碟子大快朵頤,卻疑惑地往溫漪身旁湊了湊,好奇問道:“阿漪,那是皇後娘娘嗎?”

溫漪細嚼慢咽過後輕聲回答:“不是皇後,這是皇上的蓮妃娘娘,名叫賀蓮華。皇後早已去世,後宮無主,林太傅便向皇上舉薦了這位娘娘。”

“哦。”溫瀾點了點頭,然後反應過來似的擡起頭,“後宮就這一個妃子?”

“是……”溫漪環顧了一下四周,壓低聲音道,“此處不便多言,我回去再與你細說。”

溫瀾點了點頭,不再多嘴,忽而聽得身旁有人聊天,便有心聽了幾句——

“不是說皇上不喜歡應王嗎?你看這排場,比以往太子生辰禮都氣派……”

“總歸是親生兒子,就算不喜歡又能怎樣?太子都沒了,難道還指望那邊那個嗎?”

溫瀾偏過頭,隨著那人指出的方向好奇地往斜對面看了幾眼,卻見一名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暴風式往嘴裏塞著飯菜,白凈的臉上還帶著一絲稚氣,一雙明亮的眼睛忽閃忽閃的,透露著幹凈的光芒。

他身邊坐著一位梳著雙鬟髻,戴著粉金蝶貝珍珠步搖的姑娘,穿著層層疊疊的橘粉色宮裝,與身邊的少年開心的聊著什麽,一張巴掌大的小臉上帶著大大的笑容,讓人一看便心生歡喜。

溫瀾看著她滿頭的珠翠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心想道:戴這麽多東西也不嫌沈……

身側也不知是哪兩家的小姐,太能說了!

溫瀾本來沒想往心裏去,只不過聽了幾句覺得有趣的緊,便一邊吃著東西一邊豎起耳朵,最後聽了差不多半個時辰,終於總結出來一些信息,順便認識一下皇宮裏的人物,當然這無非也就是八卦,圖個樂呵罷了~

坐在那邊的女孩是素塵公主,名叫盛望塵,是應王盛之珛的胞妹,今年十五。

而那位像半年沒吃飯的皇子就是傳說中的那個不愛管事兒的四皇子盛之琀,也就是餘將軍的外甥,今年十七。

此外還有一名芳齡十八的公主,乃是已故的皇後之女、太子之妹、當今大順王朝的長亭公主盛望亭。可是據說這位公主好像腦子有點兒問題,呆呆傻傻的,所以平時也不怎麽出來。

溫瀾吃了個七八分飽,便開始打量起周圍的人。身旁都是各家官員的小姐,溫瀾平時獨來獨往,倒也不怎麽與女孩子相處,所以除了起過爭執的許亦安外,也只是眼熟而已。

不過這對面的,有幾家倒是認識~

譬如餘將軍身邊的餘思淵,還是那副冷冰冰的老樣子……

還有段大人身邊的段舒玄,他見溫瀾看向自己還開心地揮了揮手,溫瀾笑著對他點了下頭,轉而繼續打量起周圍的人。

再繞過幾人便是江幸川,他坐在桌上一言不發,與旁人交談之時,嘴角還會帶著親和的笑容。

其實他與林易之的氣質有那麽一絲相像,不過林易之身上總有一種遙不可及的清冷氣質,除非與之相熟,否則行為舉止都暗含疏離。

而江幸川卻是溫暖親切的很,可能是他身為醫師,常年與人打交道,臉上便經常掛著親近的笑容。

當目光再次偏移的一瞬間,溫瀾嘴裏叼著的雞腿“啪”掉回了碗裏,江幸川身後坐著的人,怎麽那麽像溫潮生呢?

溫瀾揉了揉眼睛,再看過去的時候,已經沒了熟悉的身影。

溫瀾有些不死心地又環視了一圈,這才確定剛才是自己眼花看錯了,也是,一個茶樓的跑堂人員,充其量算個沒錢沒勢的公子哥,怎麽可能進宮赴宴呢?

“阿瀾?阿瀾?”

“啊?”溫瀾聽見溫漪的聲音便偏頭去看她。

“怎麽了?你在找人嗎?”溫漪好奇地問。

“沒有沒有,我隨便看看。”溫瀾低下頭,不再糾結,重新與碗裏的雞腿作起鬥爭。

晚宴過後,眾人紛紛離去,溫風霖帶著溫瀾和溫漪與其他大臣客套了幾句便準備回太醫令了,臨走前,他再三叮囑溫瀾與溫漪盡早回家,不要逗留。

溫瀾終於有這麽一次同溫風霖想到一起去了,出了宮門,她才心有餘悸般呼出一口氣,恢覆了從前一般的活潑樣子,像躲什麽洪水猛獸般拽著溫漪朝自家馬車方向跑去。

有人坐在宮殿頂的琉璃瓦上,望著遠處別別扭扭的身影露出一個笑容。忽而,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我說你怎的突然不見了,原是拋下我獨自尋覓佳人去了~”

坐著的那人聞聲回頭,卻是剛剛溫瀾自以為看錯了的溫潮生。

琉璃瓦片光滑地像水鏡一般,即使小心翼翼走來,也輕輕滑了那麽一小下,不過自己便能穩住。

“你小心點兒。”溫潮生側過身子,伸出手扶住對面人的胳膊。

直到那人在溫潮生身邊輕輕坐了下來,他才松開手,而琉璃瓦片也映出了那人的模樣。

是江幸川。

江幸川隨著溫潮生的視線望去,玩笑似的問道:“那便是你的心愛之人?”

“嗯?”溫潮生收回眼神,有些驚訝地看向江幸川,然後又輕輕用肩膀撞了一下江幸川的胳膊,“你怎麽知道?”

江幸川啞然失笑:“晚宴前碰上了,和你小時候蠻像的,一看就是個古靈精怪的姑娘。”

“那是!”

溫潮生驕傲的露出一個笑容,嘴角差點兒咧到耳朵根:“這可是我媳婦兒~”

江幸川認同地點了點頭,有些尷尬道:“也是,我做了這麽久的軍醫,還是頭一次被叫大夫……”

溫潮生一聽這話,竟是看好戲一般傻咧咧地笑了出來,笑得肩膀一聳一聳:“她叫你江大夫啊?”

江幸川也不甘示弱,微笑著反擊回去:“怎麽?難道剛剛在我身後,拿我當擋箭牌一般,想躲著溫瀾小姐的人不是你?”

“……”

溫潮生也算是關心則亂,他本就在受邀行列,但由於身份敏感,自是小心萬分,縮在角落一言不發。看見溫瀾的時候他心裏很是歡喜,可直到兩個人差點兒撞上視線,溫潮生才反應過來此刻的場合。

於是他抱著碗往江幸川身後縮了縮,可是沒想到溫瀾還不死心地找他,好在溫潮生的位置較偏,趁著眾人不備,他迅速轉身,勾著身側的宮人傳菜的門檻,瞬間翻了出去,人是躲開了,不過飯也沒吃好。

“給你。”江幸川從懷裏拿出油紙包,塞給溫潮生。

溫潮生打開的一瞬間,沒忍住又是笑了出來。

他握住油紙包裏香噴噴的烤雞腿,戲謔地看向江幸川,嘴角快要咧到耳根:“不是,我說你也太過分了,竟然還打包?”

江幸川佯裝生氣般去搶冒著油光的雞腿,卻搶了個空:“不吃還給我!怕你吃不飽好心給你帶的,還笑笑笑……”

“錯了錯了,我開玩笑的。”

溫潮生見好就收,咬住雞腿撕了一大口,然後懶洋洋的躺了下來,枕在了另一只胳膊上。

馬車“骨碌骨碌”滾過長街。

“當今聖上的後宮,曾經除了皇後以外,還有靜妃、琳妃和餘妃三位娘娘。”

“皇後娘娘是前幾年太子病故後郁郁寡歡才過世的。餘妃就是餘將軍的妹妹,據說懷有身孕時身子受了寒,生下四皇子便去了。而琳妃娘娘在皇上還是皇子之時,曾與他有過一段露水情緣,直到皇上登基後,才將她與三皇子接了回來,誰知回宮路上遭人攔截殺害。”

溫瀾坐在馬車裏,認真地聽著溫漪的話,聞此大驚:“那,那個三皇子呢?也死了?”

溫漪蹙眉道:“據說下落不明。”

“如果沒死的話,怎麽也該想辦法回宮了吧……到底是誰下的手啊!”

“傳聞是靜妃娘娘。”

“哦……”溫瀾張了張嘴,勉強懂得了些什麽,“嫉妒心作祟?太可怕了。那皇上知道了,沒處罰她嗎?”

“不止是處罰那麽簡單……”

溫漪的語氣有些沈重,“你想,即使過了那麽久,琳妃娘娘還能被重新召進宮中,可想而知她在皇上心裏的地位有多重要。”

“所以?”

“一杯毒酒賜死。”

“啊?!!”

一瞬間如鯁在喉,溫瀾半晌才緩過味兒來:“說賜死就賜死了,那好歹也是為皇家開枝散葉呀……”

宮裏的人命,最不值錢。

利益摻雜,人心難測,為了地位與權力,甚至可以喪失人性,而皇權是這世界上最讓人垂涎,也最讓人恐懼的東西。

上至妃嬪皇子,下到宮人奴仆,一道旨意下來,上天無路,入地無門,這就是身在皇宮的悲哀。尤其是皇帝之下而位高權重者,樹大招風,每走一步都需如履薄冰,否則稍有不慎,連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氣氛陡然沈重,溫瀾也不知該說些什麽,心中那座光鮮亮麗的皇宮突然被撕去了偽裝,露出了裏面鮮血淋漓、陰暗諷刺的秘密。

這世界,原來沒有想象中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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