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號寒(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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號寒(二)

良辰前腳剛跑進攬月樓,後腳外面就下起了雪,她慌亂地喘了兩口氣,腳下一絆還差點兒摔了。

“客官裏邊請!”

風影歪著身子拄在櫃臺邊,眼角餘光瞥見有人進門便擡起了頭,可定睛一看卻發現來人是良辰,他直起身離開櫃臺:“良辰?你怎麽來了?”

良辰詢問道:“風影公子,我家小姐可是和溫公子在一處?”

風影一怔,遲疑道:“應該是吧。”

聽到這有些模棱兩可的回答,良辰不禁有些疑惑地重覆了一遍:“應該是吧?”

風影回答道:“溫瀾小姐尋我家公子比武,約在了城外的竹林,你不知道嗎?”

良辰茫然地搖了搖頭:“小姐只是說來找溫公子,並未告訴我其他的,”她心下一沈,“所以說,他們還沒有回來是嗎?”

說到這兒,風影心裏也泛起了嘀咕,此時已經快到了吃晚飯的時間,廳內的顧客早就走了七七八八,外面的天色也因風雪席卷而開始昏暗起來。

先不說他們二人比試需要多久,就算是打個兩三次然後再去逛個街差不多也應該回來了,更何況誰會在這種該死的天氣裏逗留在外。

風影擡起頭,凝重道:“怕不是出了什麽事兒?”

月影掀開布簾走出,看見良辰不禁有些驚訝:“良辰姑娘?”

“月影姐姐。”良辰微微下蹲。

月影察覺到氣氛的壓抑,詢問道:“怎麽了?”

風影回答:“少爺和溫瀾小姐現如今仍未歸來。”

月影頓了一下,隨後嘆氣道:“去找人。”

*

溫瀾自暴自棄地垂著頭,默默地沖手心哈著氣,可僅有的一絲暖意還未等指尖觸碰到,就在這寒風飛雪中轉瞬即逝。

溫潮生抿了抿冰涼的嘴唇,朝溫瀾走過去,然後在她身側蹲下,握住了少女沒有一絲血色的雙手。

溫瀾一個激靈,瞬間掙脫。

“溫潮生,自從遇見你,我越來越倒黴了……”溫瀾一臉委屈,嘀嘀咕咕起來,“我從出生到現在,就從來沒有這麽倒黴過,你才是個災星吧?”

溫潮生聽到這話,眼神不禁有些微微黯淡。片刻,他重新笑了出來:“要不然我想辦法把你送上去?”

“怎麽送?”溫瀾對上溫潮生的雙眼。

“你踩著我肩膀,我把你往上扔,你再用輕功應該差不多能上去了吧。”

看著溫潮生一臉無所謂的模樣,溫瀾有些猶豫:“那你呢?你怎麽上來?”

“你去找人啊,回來再救我。”溫潮生回答。

“不行。”溫瀾瞬間拒絕。

溫潮生不解:“幹嘛不行?天越來越黑了,夜裏的溫度可不是一般的低,能出去一個就先出去一個……”

溫瀾打斷道:“我說不行就不行,怎麽能把你一個人扔在這兒呢?!”

溫潮生一楞,倏爾笑了出來:“你是因為這個才不願意出去?”

溫瀾搓著手,低頭不語,重新蹲了下來。

溫潮生還想再說些什麽,卻有冰涼的水滴掉進了後脖頸,激得他渾身顫抖了一下,溫潮生差點兒跳了起來:“我去!哪兒來的水?!”

話畢,又是幾滴水滴落在了頭上和鼻梁上。轉瞬之間,淅淅瀝瀝的小雨隨著雪花砸了下來。

“下雨了?”溫瀾迷迷糊糊地擡起頭,還以為是自己做夢了,直到發梢都被打濕了,她才緩過來,驚慌道,“濕雪?下濕雪了!怎麽辦啊?”

馬匹沖出城門,地面上的雪被雨打濕,馬蹄踏過之處,皆是一片泥濘。

良辰坐在風影的身後,手裏撐著一把搖搖欲墜的紙傘,並努力在風影的頭頂高高舉起,夾著雪的雨滴水流般自少女的臉頰和手腕淌下,順著白凈的脖子和纖細的手臂滑落進衣領袖口。

一口氣奔至竹林外,風影才挒著韁繩奮力一拽。

少年跳下馬,伸手搭在良辰的腰上,把她抱下馬。

直到眼神觸及到少女渾身上下濕透的模樣,風影才後知後覺,自己除了前身被雨水微微打濕以外,其他的地方只是潮了些。

看著自己頭頂綻開的雨傘,風影一怔:“良辰姑娘,你……”

“我沒事,找人要緊。”良辰隨意抹了一把臉,把傘合起來握在手心催促道。

風影按捺住心頭的翻湧,用力點了點頭,拉著良辰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去。

天空徹底暗了下來,風聲大作,伴著濕雪呼號著,兩個人在竹林裏只能一邊呼喊一邊亂轉。

風影停下來,沈默了一瞬,“不能這麽找,太廢時間了。”

他擡起頭,望著頭頂籠罩下來的一片黑暗終於下定決心一般看向良辰:“良辰姑娘,你怕高嗎?”

“我……我記得……我綁了絲帶,有人……來的話應該……能……能看見吧……”

“你也不看看多大的風,估計早就刮跑了。”

溫瀾此刻也不再像之前一般硬氣,她半窩在溫潮生的懷裏,渾身被濕雪澆的冰涼,整個身體篩糠似的顫抖。

因著為了比武,她根本沒穿多少厚衣服,額邊的發絲濕漉漉地滴著水。

溫瀾張臉白得嚇人,一句話得斷斷續續分成好幾截才能說出來。

溫潮生雖然看起來比溫瀾鎮定了些,可也好不到哪兒去,大半的濕雪都落在了他的身上,眉毛和睫毛上都掛起了一層薄薄的冰晶。

眼看著坑裏積起了一層水,溫潮生等不下去了,他往後挪了挪,雙腿因為長時間保持同一種姿勢而快要失去知覺,整個人一下向後仰了過去。

“溫潮生!”溫瀾趕緊扶住對方的胳膊,“你要幹什麽?”

溫潮生微微挪動了一下,想要站起來,他啞聲道:“我送你上去。”

“我不走!!!”溫瀾用力按著溫潮生的肩膀阻止他的行動,怒喊了一聲。

溫潮生擡起頭,對上溫瀾堅定的雙眼。

少女狼狽不堪,鬢邊原本蓬松的發絲如今一縷一縷地貼在臉上,可憐巴巴的。

他想,他看不到自己的模樣,可能也沒好到哪兒去吧。

溫瀾想要用力握住溫潮生的肩膀,卻因為失了大半的力氣而只能虛虛的搭在上面。

濕雪打濕了睫毛,她努力眨了眨眼,蹙著眉發著抖,一臉毫不妥協的模樣,奮力罵道:“讓我就這麽離開?你以為我是那種臨陣脫逃的小人嗎?!換做是你,你能做出來?我可做不到!!”

“溫瀾……”溫潮生呢喃了一聲。

溫瀾反駁道:“住嘴吧你!”

溫潮生努力壓下內心翻湧的情緒,他努力讓自己平靜些,可語氣卻還是帶了些發沖的意味:“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倒是想出個辦法來!”

“我要是能想出來,咱們還……還會蹲在這兒嗎?”

溫瀾剛還淩厲的眉眼瞬間失了光彩,她紅了眼,嘴角下撇著擠出一絲苦笑,也不敢再去看溫潮生,“我不該……不該拖累你,還說你是什麽災星,是我選的地方,是我挑的時間,是我逼著你來的,你什麽都……都不知道,還被我害得掉下陷阱……”

“我不是怪你……”溫潮生對於剛剛自己的語氣有些懊惱,他伸手摸了摸溫瀾冰冷的頭發,卻發現自己的手好像已經沒什麽知覺了,“可我們不能一直被困在這兒,總得有一個人上去。”

溫瀾一巴掌打開溫潮生的手,紅著眼睛一臉委屈還裝作一副惡狠狠的模樣:“你是不是嫌我拖累你?兩個人怎麽了?最起碼這也算是同甘共苦了吧?!”

溫潮生瞬間笑出了聲,耳邊卻傳來一陣“沙沙“的聲音,越來越近,仿佛是誰在竹林上方掠過。

溫瀾抿了抿嘴:“不行……同甘可以,不能共苦。你說得對,得有個人先上去……”她自言自語接著點頭,“你,你上去,你踩著我上去……”

“噓!”溫潮生擡起頭,眼中皆是防備,“有人。”

溫瀾感覺自己腦子有些不大利索了:“快,快叫人啊。”

溫潮生心裏有些打鼓,這個時候,若不是風影或月影,就是其他人了,而這個‘其他人’,搞不好就是林府或應王府的人……

霍然一道黑色的影子從坑外慢慢顯露出來,半截身子居高臨下地望著坑底的兩人。

溫潮生一顆心快要跳出嗓子眼,他瞇了瞇眼,睫毛上掛著霜,他有些看不大清楚。

“小姐!!!”

“少爺!!!”

溫瀾一楞,迅速擡起頭。

閃電劃過,只見良辰和風影渾身濕透,狼狽不堪,和他們二人如出一轍。

溫潮生終於松懈了下來,露出疲憊的笑容。

“怎麽救你們啊?”良辰焦急朝下方喊去。

“有辦法。”風影拾起溫瀾掉在地上的長劍,朝竹林張望了一下,然後走近,手起劍落砍下竹竿,朝坑裏伸下去。

“哇,你力氣怎麽這麽大啊?”溫瀾望著伸下來有自己小臂那麽粗的竹桿不禁十分驚訝,但此時此刻她沒有那麽多精力去想這些。

溫瀾伸手拉住竹桿的另一端,溫潮生湊過去,一只手一起隨著溫瀾附在竹竿上,另一只手摟住溫瀾的腰。

還未待溫瀾疑惑地問出為何兩個人一起,便覺得身子一輕,一股巨大的力道扯著自己向上飛去。

溫瀾瞄了一眼身後的坑,又看了看身側的溫潮生,才微笑著對風影豎起大拇指:“風影,你是真的厲害。”

“小姐,我擔心死你了。”良辰舉著傘遮到溫瀾和溫潮生的頭頂,淚眼汪汪。

溫瀾這才註意到,良辰的衣裙已經蹭上了一堆泥沙,臟兮兮地活像剛從豬圈裏跑出來,怕不是摔了好幾跤。

“回家了回家了,別怕。”溫瀾心下一軟,揉了揉良辰濕漉漉的臉蛋,安慰道。

轉而她看向風影:“風影,多謝你今日相救,改天定好好答謝。”

“溫瀾小姐,和我您就不用這麽客氣了。”風影擦了擦眼角淌過的雨水,擺了擺手。

“還有你,”溫瀾扭頭看向溫潮生,“這件事兒,給我忘幹凈!等我重振旗鼓找你繼續比試。”

溫潮生笑著無奈道:“你看你這樣子,怕是要感冒了,其他的以後再說吧。”

溫瀾不服輸,氣極反笑:“我感冒?笑話!我看是你會感冒才對吧。”

“阿嚏!!!”

溫潮生和溫瀾一語成讖,回到家後,不止他們兩個雙雙感冒,就連良辰和風影都未能幸免。

對此,溫風霖和秦柳煙狠狠批評了溫瀾一番,不由分說直接關禁閉七天順便養身體。

而月影則每日忙前忙後,既要照顧兩個難兄難弟,又要看顧攬月樓,整個人瘦了一圈,每次看見對著打噴嚏的溫潮生和風影,恨不得把湯藥碗直接扣上去。

至於此時的景林堂裏,所有人看著空蕩蕩的課桌不禁心生疑惑,這兩個人,不會是相約告假出去玩了吧?

可轉念一想,溫瀾和溫潮生可是水火不容,怎會湊到一起?

大家也僅僅是議論了兩天便將這事情拋在了腦後。

唯有林易之,神色不明,若有所思。

他曾前往禦醫府探望,可每當詢問此事卻總被溫瀾幾句話糊弄過去,如此一來,心裏無論如何都多了一根暗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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