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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謝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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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謝容

“女君的酒,在下有幸分一盅嗎?”

來人淺笑晏晏,神色是閑適的溫和。

她驅動輪椅近前,遞來一張手絹。

謝容怔楞後回神,看到自己沾了塵土的手和衣擺,頰上飛過緋色。她抿唇接了手絹,聲音低低柔柔:“當然。”

沈縝笑。

她略一招手,身後便圍來成群的白狼,那些白狼擠到埋酒的坑前用爪子填土,謝容看得驚奇,還是沈縝出聲提醒:“走嗎?”

謝容飛快瞥了眼這人,頷首:“嗯。”

但酒並沒有喝成。

中途,谷中人有事來尋沈縝,謝容獨自一人回了她住的小院。而一天過去直到晚膳,她也沒有再看見沈縝。

照顧兕子和阿由睡下後,她出門望見天際圓月,靜立半晌,回房洗漱。

燭火明滅。

裹著水汽出了浴池,謝容在燈下用巾帕慢慢絞著濕發。她低垂著眉眼,睫毛猶沾了薄霧,沈靜中神思漸遠——

今日看見沈縝,除了心底不受控制地因久別重逢而躍然生出了歡喜,驀然地,她還想起了另一件事。

劍閣山中三年,即便沈縝的那些屬下個個口風嚴密不常與人交談,也帶著其他因各種原因被收羅進谷的人不多話,但奈何總有些時機、總有些嘴快——

謝容聽說,沈縝是有一位夫人的。

尤其在她來到谷中的第一年,一些年紀稍大的姨婆偶爾私下談天會說起那場盛大婚事上的奇景,百鳥來朝百獸來拜...但這兩年不知為何,那位夫人好似成了谷中的禁忌。

偶一次她路過小廚房,聽見鐘姨嘆:“當年新婚那天......”

“娘,”年輕女子的聲音打斷了她,“賀大人說了,不要再提以前的事了。”

“哎...”鐘姨長嘆,沈默了沒再說下去。

謝容無聲地離開。

她知曉鐘姨就是昔年柳堤案的受害人,雖罪魁非她,或者說整個柳堤案都不關她的事,但一直以來她見著對方還是有些愧疚。

若非必要,她不願往人眼前湊惹人想起昔年傷懷,更別說現下無意聽到了她本不該聽的話。可是...謝容立在長廊上,瞧著遠處波光浮動的湖泊,不自覺想到——

沈縝和她的夫人...怎麽了?

片刻,她驟然回神,雙頰蘊上一片火熱的緋紅,倉促垂下的眼眸裏盡是濃濃的自我厭棄與不可置信。

謝容,你在想什麽?

那是你的救命恩人是你孩子的救命恩人你怎能!!

......怎能聽到她夫妻不睦居然為此...欣喜...?

晚風裏,謝容面上的紅漸漸褪去。

她煞白了臉色。

......頭發被絞幹得差不多,謝容停了動作,看了眼梳妝臺上的石鐘。

這名為鐘的計時器物是沈縝造出來的,每座庭院都有,用以方便大家知曉時間。而現下,那針的走向宣告著此刻正是亥時。

謝容站起身想去安歇,可在原地頓了頓後,莫名的,出了房門。

披著單衣散著長發,漫無目的地走著,等到再回過神看清眼前景色,她心跳微錯,抿緊了唇。

木匾上書“不思”,是沈縝的居所。

院門並沒有關,鬼使神差的,謝容踏入了其中。

三年前初來谷中時,她隨沈縝來過這裏一次,現下故地重游,原本淡忘的記憶漸漸清晰浮現,花草樹木、微小之處皆有匠心的玲瓏樓閣......不知不覺間,她竟走到了沈縝的臥房外。

“......”謝容臉色倏然緋紅,即刻轉身逃也似地想走,然她剛奔出了幾步,一聲巨大的落地響打破了寂靜的夜。

謝容驟然回頭。

響聲繼續,好像有杯盞不停砸落在地,謝容幾乎下意識急行到了門口,但在擡手扣門的一瞬頓住。

她有什麽樣的身份此刻在此地探知?

然杯盞砸落停頓的幾息、謝容緩緩收回手時,屋中一聲悶哼,什麽更大的東西翻落弄出聲、連串要掏空肺腑般的咳嗽不疊震開——

心底那層本就搖搖欲墜的底線徹底掀開,謝容眼中是不自知的擔憂焦灼,她拍門:“沈縝!”

好幾息,像過了幾年那般漫長,房門被打開。

面前輪椅上的人半點沒有下午見面時的輕松,她臉色慘白、滿頭大汗,身子蜷縮在輪椅裏不停地抖。

而輪椅後的昏黃燈光下,是滿地瓷盞碎片。

“...女君?”沈縝勉強擡眸,模糊認出了眼前人。

謝容神色很難看,她進屋推過了輪椅,關上門擋住風,才看向沈縝問:“醫師生病了?”

沈縝扯了扯嘴角:“頭疼。”

她現在的那點清醒根本不足以去思考為什麽謝容會大半夜出現在她的住處,頭顱似分裂般的痛楚很快再度襲來打散了她原本想跟對方說的話——

沈縝指甲幾乎掐進掌心肉裏,五官緊緊揪在一起。

謝容心口一窒。

無力感漸漸自脊椎攀升,沁進了她每一寸骨髓,朦朧的沖動在腦中嘶吼,過了一瞬,或者是兩瞬,她伸出了手。

溫熱的柔軟按在了頭頂上,輕輕又不得章法的揉,不知無意按到了哪一個穴位,疼痛稍緩,沈縝眼中清明三分。

她偏頭,註視身側的女人。

謝容察覺到了視線,也看過去,恰對上沈縝泛紅的桃花眼。

她手上動作一頓。

沈縝有一副好皮相,清雋,溫柔又疏離。她的眉眼不像時下大多女子上了妝後的柔和,而是如潑墨山水般肆意裏透著幾分風骨意氣。這樣一個人,大多數時候總是病懨懨的,可也不似他人生病便為疾所累形銷骨立、難以見人;沈縝她...這病氣竟成了一份妝點,勾勒著這人更似世外仙客。

就像現在,明明狼狽至此,風骨卻依然傲存。兩者矛盾的氣質相交,謝容望著那雙水光粼粼、眼尾殷紅的眼眸,聽見了自己心中有什麽東西塵埃落地。

心頭發苦。

謝容收回了視線,手上稍微加重了點力氣,輕聲:“今夜...醫師是舊疾覆發?”

沈縝仍然很疼,她閉了眼靠在輪椅上,啞聲道:“算是吧。精力不濟便易如此,讓女君看笑話了。”

她頓了頓,再度睜眼,微微側身避過女人的手,“夜深,不好煩勞女君,我自己待著就好。女君若有事,我們明日再談可否?”

謝容蹙眉:“可——”

“有木人。”知曉女人想說的話,沈縝先一步打斷她,“這些狼藉都有木人收拾。”

謝容默。

自小學的道理和作為女子的矜持都提醒著她主人在逐客,她這個客人該走了,可許久未生出的情緒最終左右了她——

“那你呢?沈縝,你讓人如何放心?”

女人清麗的容顏上是隱隱的怒氣,“我們算不得朋友麽?”

知道沈縝頭痛難忍,此刻不該和她計較這些,該順著她的意離開讓她休息。但謝容做不到、邁不出腳。

她認真望著眼前人幾息,便繞去了輪椅後,手再次搭上身前的發頂。

痛楚陣陣中,沈縝張了張口,但最終沈默。

......後來,謝容再回想起這夜時,後知後覺意識到那時除怒氣之外的其它情緒...叫做委屈。

深夜此事後,謝容開始跟著沈縝學習醫術。

她翻閱著入門的書卷,忽覺側旁的視線,擡眸望過去,沈縝正眉目含笑。

謝容拈著書頁的手指微緊,面上卻不動聲色,“嗯?”

沈縝搖了搖頭,道:“我只是想起那夜女君幫我疏解疼痛,還好,沒按到什麽不得了的穴位,不然...”

謝容:“......”

她笑得意有所指沒再說下去,謝容卻飛了滿面紅雲。但不等再說些什麽,屋門被推開,兩個小身影竄了進來,沈縝笑著招呼她們,“今日的課業做完了?”

阿由高興:“做完了!”

“哦?”沈縝挑眉,“那——”

她想說點什麽但又瞧見一旁正握著書卷的女人,便改口,“那我們去校對一下吧。”

“小學生很棒,”沈縝咳了咳笑意吟吟,看謝容,“大學生也要努力哦?”

“......”大學生滿面緋紅更甚,含羞帶嗔地睇了一眼。

然沈縝剛說完便被阿由拉著問東西,恰巧錯過了這瞬間。

兕子跑過來往自家娘親懷裏鉆要親,謝容收了那點外露的嬌意,神色溫柔親了親女兒,又在阿由的熱情中親了親她。

“走吧。”沈縝失笑看著兩個小孩,對謝容頷首示意,率先出門。

等到屋中靜下來,謝容用手背撫了撫發燙的臉,眸光怔怔。

日子就這樣過了下去,平平淡淡,但謝容很喜歡很喜歡。

她往往上午學醫,下午自由地做些什麽。曾經聽人說谷中節氣原本一直在春天,但後來不知為何改成了如外界般的春夏秋冬,於是偶然一個雨天,謝容在湖邊的長廊盡頭見到了再未出谷的沈縝,後者面前停了一盤棋,見著她笑邀:“女君可願手談一局?”

自是願的。

那人的另一側是雨幕裏的清湖,站在長廊這邊看過去,只覺得她好像與山與水與蒙蒙的霧共成一幅墨水畫卷。

謝容行了過去。

她執黑子,沈縝執白子。

兩色棋子開始在方寸棋盤上廝殺,沈縝原本溫和的神情在雙方交鋒了幾步後微變,眼裏露出驚喜與興趣,背也挺直了許多。

這情緒變化落進了一直關註著她的謝容眸中,女人微微怔楞,頃刻眸色便軟了一些。

但手下殺伐攻勢更甚。

最後這局棋以沈縝被圍堵殺了個徹底而作為結尾。

向後靠上輪椅背,沈縝望著對面的女人,眉眼舒展,“女君好厲害。”

謝容睫毛顫了顫,偏眸,口中平淡:“醫師也很厲害。”

沈縝哭笑不得:“倒也不必...這話著實沒什麽可信度,女君都不願看著我說。”

謝容抿了抿唇,還是轉過了頭。她註視著對面人,頓了會兒,有幾分認真,“很可信。我不過以方寸之地為棋盤,但醫師是以天下之地為棋盤。”

“為天下女子謀福祉,是前所未有之事,此中艱難實多,何況醫師...是天人。”

沈縝唇邊的笑意斂了斂,但很快,溢上了新的笑。

“女君聽說了?”

“嗯。”謝容道,“家兄來的書信中提過幾句。”

所以她清楚了為何沈縝會長留在山中,外面又發生了哪些堪稱震動神州的大事。

沈縝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淡淡:“我助公主占袞州,天底下說什麽的都有,唯獨沒有為女子謀福祉。”

“狼子野心、牝雞司晨,為國為民、巾幗英雄...皆為利益。”

“得到了什麽算利益,要守著什麽觀念倫常也是利益。只是那些人的利益都與我不相同,女君,”沈縝放下瓷杯,眸色深沈而溫和,“倒是你不尋常。”

謝容定定看著她。

沈縝眼裏的光肆意起來,“原以為得了棋友,但怕女君嫌我棋技不夠。卻沒想到咫尺之間竟有子期——”

湖風蕩起了她額前的發,謝容聽見她說:“不知縝可否腆顏,做女君的俞伯牙?”

......謝容又聽見自己回答:“...好。”

伯牙子期,沈縝謝容。

也很好。

事實上她們確實很能做朋友。

謝容開始跟著沈縝釀酒,短褐布衣;也開始跟著沈縝種花,種下的花開好便入了酒;她被帶入了那座宏偉大殿的第十樓,這一層全是陳列整齊的醫書醫方病例。再往上一樓,沈縝說:“那是諸仙門的仙史。”

謝容說不清自己是懷著怎樣的心思上去翻閱了些,可很多書裏都明明白白記載著修士莫要多幹預人間因果——特別是國運,可是沈縝......

每一次撞見沈縝或咳嗽或頭疼,謝容都會想,莫非這就是幹涉國運的代價?

如果可以的話,如果可以的話......

她的女兒日後說不定能活在一個更好的人間,謝容想,她願意替沈縝承受報應因果。

又一年暮冬早春。

謝容憑欄眺望夜幕裏的遠山,想起來她已經有三天未見到沈縝。而最近...她低垂眉眼。

最近山谷裏有些傳言。

這個傳言說的人很少,少到謝容也就聽過那麽一次,可也就是這一次攝住了她的心神——

他們說,沈縝很喜歡兕子,對她也很好,是想讓兕子做女兒繼承鴉雀和劍閣山、娶她做新的夫人。

傳言荒謬,荒謬至極。

可在看到許多次沈縝和兕子相處的畫面時,這荒謬的傳言就會牽動謝容的心神。她沒有辦法騙自己,她分明...也在期待著什麽。

人生二十餘年,謝容從不知她會歡喜上一個女人,且自甘放逐著淪陷,淪陷入深不見底的深淵。

夜色冷清。

立在欄桿旁的女人攏了攏雙臂,轉身下樓。

謝容沿湖隨意走著,不知走了多遠,忽聞一曲淒哀的笛聲。那笛聲斷腸,幾乎霎時就勾起了她心中百轉的哀愁,沈浸於其中又往前走了走——

女人頓住身形。

遠遠的,可不妨礙謝容知曉那是何人。

天上圓月巨大,落在湖中又是一輪,那湖邊人就在水中月之側——

水中月,夢中人。

謝容眼睛澀然。

她第一次不想做沈縝的子期。

那笛聲,分明是濃濃的思念,思念相逢、思念相伴、思念耳鬢廝磨纏綿......這天底下,還有什麽人會讓沈縝這般思念呢?

只有她的夫人。

往常五感敏銳的天人,那一晚並沒有察覺到湖邊出現了另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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