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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而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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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而後生

迎著日光,沈縝終於見到了這位任務目標。

兩人相隔一張小案的距離,可這距離仍不足讓她看清對面人具體的相貌,也是在這剎那她猛然意識到外間吹在窗沿上的風聲於耳邊銷聲匿跡,沈縝薄唇微抿,隨即喚:“阿微。”

正斟好茶準備離開的邵玄微腳步一頓,便聽得平靜的聲音:“你留下來。”

“是。”邵玄微加重了聲音。

可惜哪怕如此,沈縝也聽不到她的回答,她註視著前方,眼中模糊的影子一動一動,但耳邊依舊寂靜的無一絲漣漪,世界恍如一汪死潭。

“是你做的麽?”她在心底問。

須臾的卡頓後,電子音響起:“檢測到宿主已接觸任務目標,恢覆至懲罰任務難度。”

......沈縝沈默。

大概過了三百零一下——她從確定聽不見聲音後就開始數的數,沈縝開口:“高公。”

聲音清冽,讓介紹完自己沒等到對面人回應正心下生疑的高至下意識定了定神,習慣性露出了笑:“沈公子。”

然而沒等他再說什麽,對方一句接一句話將他牢牢定在椅上、眼睛越睜越大,任誰都能看出他此刻驚震至極——

“我為一醫師,數月前曾住元國邊地小鎮,那裏忽遭邪祟,我受其累。雖幸逢仙師救治,然仙師去後,不知為何五感漸失,故而奔波於此,探盡奇人異事。”

“幾天前恰到這裏,聽聞高公相面之術十分傳神,便想求得一見,知曉自己是否還能茍活於世。若不能,也好早為妻女打算。”

“誰料今日一見高公,本還算勉強的五感突兀損毀。現下,我無法視您容顏、聞您之聲,才令家仆留於此,好代我記下您所言。”

沈縝停頓兩瞬,手摩挲著扶上輪椅,好在觸覺還剩了一點,她仔細辨認片刻,移著輪椅往後了一點,鄭重拜下:“望高公憐我。”

她道:“必有大禮相謝。”

“......”高至因極驚極震所以在方才攥住椅子扶手的手指一點點松開。

他沒有立即應答,因為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既是邪祟所傷,又曾為仙師醫治,這人怎會不知現下這種境地還是需得求問仙師?

可他又不得不答,因為這人此番話裏還有另一個意思——是今日見了他、就在前不久,“病情”才一瞬加重。無論是把他當成禍首還是轉機,這相面怕是不得不成了。

高至想起來到此地看見的一群高大漢子,而他為表誠意,只領著三五小廝便來登門。

就在這遲疑難言間,輪椅上的人直起身,再度開口,聲音帶了些落寞:“我知探查天機人運一道,皆會損及探查者。高公若有所猶疑,實屬常理。只我實在是走投無路,這幾個月去了許多地的獬豸樓都無果,我——”

蒼白憔悴的面容上生氣已被消磨得不剩太多。

高至定定看著這人半晌,倏然長嘆一聲:“罷罷罷,老朽便為你看這一次!”

沈縝聽不見,於是邵玄微在其旁適時露出了一個忠仆該有的感激神色:“奴代郎君謝過高公!”

“主人!”邵玄微嘶吼出聲。

但她的努力半點沒有用。

沈縝搖頭,徹底確定自己已然失聰,沈默了會兒開口道:“寫於紙上吧,趁我現在還能看見一些。”

邵玄微面色很難看,但刻在骨子裏的服從讓她到一旁拿了紙筆,將方才高至的斷言記下來好供輪椅上的人觀看。

不消片刻,一張宣紙便湊近到沈縝眼前——

真的是湊得很近。

她默念讀過:“歲至將亡,萬死路中或有一線回寰。”

就只有這一句話。

沈縝挑了挑眉。

把宣紙放下,她合眸沈思,不知多少時光流去後,才似恍然驚醒,出聲輕道:“把這句斷言先捂兩天,然後自然點、似真似假傳出去。”

沒了聽覺,她自然沒辦法從邵玄微那裏得到答案,頓了幾瞬後就自顧自說下去:“再找人傳我謝高公,奪恩人之女非應做之事,故而贈張家財物,先前之事就此揭過。”

“是。”即便知曉對方聽不到,但在每句話的間隙邵玄微還是鄭重回應。

沈縝睜開眼睛,看向身邊人,對著那模糊的影子,問:“都準備好了嗎?”

邵玄微剛想張口答,但即刻意識到自家主人現在的情形,默了默,俯身蘸墨寫字,寫完將宣紙遞上。

沈縝再看過——

“東海、乾國、元國、獬豸樓、鬼市,皆已籌備完成。”

皆準備完了啊......

沈縝道:“好。”

“去吧。”她說,“告訴謝女君我現在的情況。”

“是。”邵玄微應。

但她行了一禮,轉身剛走幾步,後面又傳來聲音——

“玄微。”

邵玄微回頭:“...主人?”

沈縝看著她:“若有一日你不用再為鴉雀效命,你想做些什麽?”

邵玄微怔,隨即惶然低頭:“屬下誓死效忠主人!”

可沒有得到任何降罪赦免或寬慰的幾息之後,她驀地反應過來無論她說什麽都不會被聽見。但輪椅上的人仍舊註視著她,視覺的削減並沒有損壞那雙眼眸的清亮,邵玄微僵直著脊背回到小案旁拿起筆,想要將剛才出口的話再寫下來,可不知為何手上猶豫,遲遲難下筆。

半晌,沈縝沒有等到答案。

她沈吟片刻,輕笑一聲:“罷了。”

“玄微,如若以後想起來,再告訴我吧。”

一點墨色暈染在宣紙上,邵玄微擡眸,看著日光下瘦弱憔悴的人。

不是真實的相貌,但在這一刻,她好像看到了數年前第一次相見的那個人。

方才滴落的墨色被拉開做了第一筆。

白色宣紙上緩緩構成一個“是”。

九月底,劉頭村迎來了兩個極壞的消息——

一,郡上修築堤壩,每家每戶需得出一個青壯;二,原本針對男丁征收的“丁口稅”今年擴大至每一個人,且又多了個“舊錢稅”。

現下正值農忙時節,別說青壯,就是八十歲的老人和懷了孕的婦人都得下田,這個時候要出雜役,還多了稅,不用想,自然是民怨沸騰。

而在這鼎沸的民怨裏,一個小道消息迅速流傳,又只用了不過半日的時間就傳遍了整座村——

那位暫住村中的貴人,被高公相面斷言為“將死之身”。第八房姨娘的事情也告吹了,據說張家收到了一箱子絹帛和一大袋金子,說是自此揭過不提。

“這般福氣怎沒落在俺家!”草兒娘撇著嘴嘟囔。

草兒爹看她一眼,眉頭皺了皺,“莫說渾話。”

“什麽渾話?他爹,”草兒娘愁眉苦臉,“咱家青壯咋出?你走了俺咋個辦?要有了那袋金子,拿錢就抵咯!”

草兒爹眉頭皺得更深,川字溝壑在他先衰的臉上格外明顯,他咬著煙頭,一口一口吞著霧不說話。

草兒娘又道:“要不俺們給姑娘再想想咋個攀上——”

草兒爹打斷:“沒聽得說要死咯?”

“這不還沒死麽!”草兒娘不以為意,“先——”

“莫說了!”

這聲厲喝讓草兒娘嚇一大跳,回過神來瞪了男人一眼,“你咋個咯?”

草兒爹瞧了眼窗外。

此時正是晌午,村子裏的人都剛吃了飯歇著,院子外面一眼可見沒什麽人,院子裏面更是只有來回走路的一只老母雞。

男人心放了下來,也不再叼煙,示意女人過來了點,壓低聲音道:“今到過走劉德保他們那岸,聽到說那個貴人,有問題。”

女人楞:“啥子問題?”

男人問:“你曉得我們勒哈兒歸哪個大王管不?”

女人當然搖頭。

男人說:“是康王王爺管。”

“這咋個喃?”女人不懂。

男人聲音再小:“說,那個貴人的媳婦兒,是啥子大將軍的女娃兒,那個大將軍,以前害康王王爺沒當上皇爺!”

女人大吃一驚。

“那,那......”她囁嚅,半天沒說出來話。

男人揉了揉眼睛,很是疲憊又有點精明的樣子,慢慢點頭:“康王王爺曉得他們在咱們勒哈兒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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