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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機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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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機殺機

流言傳播的速度是極快的。

先是村中的男人,再是婦人老人,最後是聽墻根的孩子。而草兒,是在她興沖沖來找大丫準備上山撿柴火時,碰巧聽到了這個對她而言猶如晴天霹靂般的消息。

“當家的!”婦人哭訴,“這可怎麽辦!”

男人也在顫抖,眉頭死皺著說不出來話。

他們家是僅次於村長家與那“貴人”接觸最多的,頂頭的大人物若要怪罪,碾死他們不過像碾死一只螞蟻。

“沒那麽...”男人不知道該用什麽詞形容,頓了頓道,“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再說,他們也不能做什麽吧?”

“你是當初考功名考傻了麽!”

婦人恨鐵不成鋼,“沒聽得見說只有咱們村要出青壯加稅?”

男人囁嚅:“但那是抽出來的......”

婦人問:“是抽還是挑,還不是那些老爺一句話的事?”

男人沈默。

屋裏沒聲了,門外的大丫拽了拽草兒的袖子,把呆楞的人拽了出去。

“...大丫,”草兒惶然,“是貴人帶來的麽?”

大丫默,過了一會兒才說:“俺也不曉得。”

草兒轉頭就跑。

大丫吃了一驚,下意識伸出手抓她沒抓住,只能跟著跑,不過草兒比她瘦得多也跑得慢,於是很快就跟上了,喘著氣問:“你做啥?”

草兒說:“俺要去問!”

這...

因為總是吃不飽飯,大丫腦子裏也不是很清明,短時間她也很難想太多,所以只是跟著草兒一路到村西——貴人現在住的地方。

流言傳開後,這裏的村民變得很少,除了兩三閑漢遠遠站著,其他人都故意避著走。

沒人想得罪大將軍的千金,也沒人想得罪王爺。而千金就算再金貴也是嫁出去的人,在鄉下這地方最根深蒂固的觀念便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沒有一個人覺得若王爺真要做點什麽大將軍會報覆——

王爺再怎麽樣也是龍子龍孫,且這兒山高皇帝遠,是王爺的轄地,真要狠下心來一個村子都可以消失得無影無痕。

劉頭村的人覺得,今冬“抽取出來”添上的雜役和賦稅,就是因為這暫住村中的貴人。

草兒在院門口被攔了下來。

第一日見到的那個給她們提了背篼的高壯男人沒有什麽神色,只平靜拒絕了草兒進去的請求,幾次三番後,草兒紅了眼眶,問:“貴人是不是真的要死了?”

大丫嚇一大跳,趕忙拉過她,“胡說什麽!”

相比草兒莫名其妙與日漸失的警惕心,大丫一直提防著這群人。她爹說過,權貴無好人,即便往常這群人再和藹可親,他們也幹過強行搶裳姊做姨娘的惡事,現今他家郎君若真的病了,還指不定要做出什麽!

誰叫說出他家郎君將要死的是高公?

誰叫高公是他們一村人極力引薦的?

往常轉不動的腦子在這一刻很是清明,大丫腳都在發顫,生怕面前人因為剛才那句話就把她們殺了。

爹說他年輕時,見到有錢人家的公子在街上縱馬,馬腳直接踩死了人也沒事。

大丫身子不住發抖,就在她要拉著草兒跪下來的前一瞬,高壯男人開口:“回去吧。”

倆個小女孩楞楞擡頭。

男人眼中沈沈,像是醞釀著某種覆雜的情緒,可她們都沒能看懂。

三人成虎,流言可畏。

當切實的利益受到損害,而無助的惶恐看不到盡頭時,因流言而生的畏懼將會到達頂峰,然後化作憤怒,狠狠宣洩發出。

而不識字從未上過學、抱著祖祖輩輩傳下來的“規矩”生活的人,尤甚。他們的所想往往來自於外部世界、有心之人的灌輸......

“他們,”

屋中,倚靠在床頭的沈縝看著眼前模糊的影子,輕聲道:“需要一個宣洩口。”

......謝容面頰滑落下淚,落上她掌心這人剛為她畫上去的金色符紋。

劉頭村“風平浪靜”了三四日。

青壯們馬上就要出發,而在這節骨眼兒上,村長收到了一封信。他是村中為數不多識字的人,拆開看了信後臉色大變,隨即叫了耆老們前來,關上門待了半日。

半日後,房門打開,村長站在臺階上沈聲:“叫各家男人來。”

還在地裏的人被緊急叫了去,動靜大到整個村似要同出遠門,唯有村西的那座小院安靜著,婢女小廝們來來回回搬著東西,有路過的膽大閑漢伸著脖子看了眼,疑惑道:“這是要走了?”

又小半日。

日落黃昏時分,房檐下風鈴叮當。

最後一絲餘暉沈入山中,夜色席卷萬物,沈縝躺在床上,呼吸平穩,已然安睡的模樣。

一道、兩道、三道...八道人影出現在這間不大的臥房中。

來人皆戴著面具,一身黑袍罩頂,互相看了一眼,各自舉刀舉劍對著床猛然劈下——

一聲清鳴兵器碰撞,幾把刀劍合在一起被一道陣紋擋下彈開。

指尖正凝出極小一點金光的沈縝怔然,下意識睜開眼,偏頭看見了數道影子之後的鮮艷紅影。

叢綣。

沈縝心下一沈。

她大約明白這人為何不換下太阿門校服的原因,恐怕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據傳各大仙門校服都上繡符紋、內含靈力,換下一套必須得換上另一套,長時間不啟動其上符紋,便會被認為遇到了危險,宗門會即刻前來救援。

這也可時時彰顯身份、威懾心懷不軌之徒,且令門下弟子行走人間也難以自恃身份為非作歹。

是仙門魁首所謂的“傲氣”。

而夜闖幾人見得這身衣服先是一楞,隨即饒有興致地打量了起來,對上那副漆黑的面具,一個人先笑出聲:“本還不確定。而今一看,這懸賞令果然是沈映光。怎麽,堂堂太阿門弟子,也與她有牽扯?”

叢綣不言。

先說話的那人“嘖”了一聲,很沒意思的樣子,叫其他人:“你們繼續,我來解決這個。”

叢綣眼眸一冷,手中漸聚的白光剎那匯成一把長劍,她腳尖微點,奪步而來——

“轟!”

一聲驚天巨響,今夜村中難眠的人們立刻翻身坐起出屋,只見遠遠鳥飛鵲散,緊跟著紅白兩色之光糾纏通天——

“轟!”

再一聲。

今夜沒有人再能安眠。

村西,整座小院及連著的一片盡數倒塌,沈縝跌坐在廢墟裏,披發仰頭,白衣染血,註視著幾抹影子靠近。

她嘶啞著聲音,問:“為什麽要殺我?”

一抹影子頓了頓,盯著月華之下這清俊的男人,不答反道:“我很好奇,沈映光,你到底是女人還是男人?”

沈縝聽不見。

等了片刻沒等到答案的發問之人也恍然:“哦,你沒有五感了。”

“天道啊...百年前的血修羅強悍如斯都沒逃過,你又何必?”他似是有些可惜,“那問題也沒得問了,沒用就趕緊殺了吧。”

旁觀一人輕嗤一聲:“做什麽假惺惺?你上啊。”

發問之人睨回來:“嘖,這般手刃懸賞令榜首的機會,當然要留給您。”

你推我讓之間,短時間裏竟沒有一個人願意先下手,那邊和叢綣纏鬥的人分了一瞬神過來,“你們作何?一起拿下!”

假惺惺爭吵相讓的七人一靜。

說實話,沈映光之名幾年前響徹神州,人人都說她便是血修羅,昔年血修羅對諸仙門百派做的事還歷歷在目,眼前人無論是不是那個魔頭,敢幹涉國運定然就不是什麽好相與的。

這般人物,就受天道懲戒丟了五感,現下枯坐著等他們宰殺?

因修行手段不光彩、總是藏在暗地裏在刀尖上行走慣了的修士們懷疑裏面有詐。

但接都接下來了,而且想一想那極豐厚的報酬......

幾人對視一眼,都看清了彼此眼中的意思。

沈默良久,最開始發問的人道:“一起上吧。”

然還沒動,一道白光就隔空劈來,這邊一人眼疾手快躲過,他們驚訝回頭,只見方才還算游刃有餘的同伴已經露出了疲態,那太阿門弟子竟是一副只攻不守的打法,而她身上校服自帶防禦,卸下了部分沖擊。

“小心!”

一聲厲喝驚醒訝然的眾人,及時躲開了自後背劈來的金鞭,出聲的人猛然回首想看方才跌倒在廢墟裏的廢人,然而他瞳孔皺縮,“人呢!?”

塵埃廢墟,空無一人。

一瞬裏,無數金文自空中浮現流瀉而下,剎那之間縮成一丈見方的金色籠子,將七人困在其中,晦澀的圖案文字快速流淌,每流走一個籠子就縮小一寸,窒息感撲面壓來,七人似覺若不走出這籠子只怕金文束身之時就是死期!

片刻慌亂之後,他們很快平靜了下來。

各自祭起手中的法器,向著籠子以千鈞之力劈去——

金文瞬間斷裂,文字墜落消弭。

也在這一瞬,一道月白光門頃刻成型,一個執拐之人自裏面緩慢踏出。

方才消失的沈映光。

月光之下,她白衣上盡是血漬,一雙眼眸註視著對面的幾人,再越過看向遠處飛舞的影子。

金光自拐杖下再度流出,帶著比先前強十數倍的威壓力量,攔住了向前撲來的每一個人,面具被打落下,文字圖案纏上他們脖頸、鉆進他們七竅,逐漸恐懼的神色布滿每一個人的臉龐,鮮紅的血從他們鼻子耳朵眼睛流出,大滴大滴落進腳下的塵埃。

遠處正與叢綣纏鬥的人餘光不免瞥見了這一幕,心下大駭,心一震手上動作就慢了一分,瞬間便被削掉了一條手臂。

他惶然不已,然劇痛刺激了他的心神,他即刻收勢祭劍準備離開,卻被橫空擊來的一條金鞭拖住,赴了和同伴一樣的路途。

叢綣怔怔,看向那邊獨自立在磚瓦沙石裏的人。

最後一具屍體落下,那人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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