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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氏如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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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氏如珍

暫時沒有理會腦中的電子音,沈縝註視著對面人。

雖鴉雀傳回的信件中對這位女郎的容貌形姿早有描述,言她“圓臉濃眉、剛勁有力”,但而今親眼看見,大概的認知才變得清晰——

如鴉雀描述的那般,她確實生了副濃眉,然這濃眉在女子的臉上卻不顯突兀,因與之搭配的是一雙明亮的眼睛,眼睛明光熠熠,撞進去好若撞進一片星河萬裏。

洛如珍身上沒有一點刻板印象中東海女子的柔弱情態,甚至恰恰相反,她身形高大,扶案而坐還能瞧見勁裝下的筋肉賁張。

也對,飄飄欲仙行走江湖本就是話本子塑造出來的,多數江湖人風餐露宿、刀口舔血,一般壯實的體魄才足以支撐他們做這些事情。

沈縝目光下落,觸到對方粗糙的手上停頓一瞬又回起,溫聲應道:“我姓沈,名映光。也久慕洛女郎英姿。”

洛如珍笑:“閣下與真既如此投緣,不知真可否腆顏喚閣下映光?”

“女郎隨意。”沈縝端茶略一推手示意。

洛如珍也舉杯回了一禮,放下茶盞後看眼前人,視線落到對方的狐裘和輪椅上,又轉到那白得過分的清雋面頰,微微沈吟,眸中多了兩分歉意:“煩累映光舟車勞頓了。”

沈縝搖頭:“舟車而已,見到女郎便不虛此行。”

雖知這不過是客套的話,但洛如珍心口還是被砸了一砸。

她看著對面自若的女子,眼中神色略有些覆雜。

坦白來講,在正式見面之前,洛如珍根據那四封信和與她會見之人口中的只字片語推測出了寫信之人的大致形象。

以無憂殿下做噱頭——膽子大野心也大;

對如何發現洛如珍才是晉陽主戰之人細細剖來——思維縝密而敏銳;

指出戰事的隱秘問題所在——涉獵並頗通兵法;

預測戰事結果及北人會有的反應——了解北人,也了解那位耶律王子。

此人是誰?為何先前未有耳聞如此高人?若是隱世才出,是想借此機會攪亂天下格局麽?

懷著這些疑惑,洛如珍見到了這個人。然而與她猜想裏城府極深、喜怒不形於色的神秘謀士形象不同,這人竟是不良於行的病弱模樣——以輪椅代步,裹在厚厚的裘絨裏,仿佛隨意一陣風都能讓她被吹走。

兩人相見至今,也算是擅長觀察的洛如珍已發覺了好幾次對方想咳嗽的時候,更有一次這人以絹布擦拭嘴唇,待到拿下絹布後唇色嫣紅,在蒼白的面色下尤為顯眼。洛如珍猜到了那是血,卻莫名覺得對方這般易碎的樣子有一種驚人的美感。

自問並非喜好有異之人,洛如珍覺得但凡換成一副尋常相貌,她都不會覺得面白若紙唇紅如血多好看。只因這位喚作沈映光的女子容色過於出塵,放在他人身上只覺可憐的模樣放到她身上,就變成了一種奇異覆雜、仿若將遺世仙子拉入凡塵的、令人心悸的美。

不如預料那般,但寫信之人的模樣也漸漸和眼前的沈映光重合起來。

洛如珍忽然之間有了種“本該如此”的感覺。

她輕嘆一聲。

感性上為對面人身體考慮,她想盡快談完真正的問題結束這場會見,但理智告訴她,對面不是一個已經確定的朋友,而是可能帶來巨大危險的不確定。

洛如珍握在茶杯上的手指緊了緊。

她頓了須臾,揚眉笑問:“映光自徐州來,可否與真講講那裏現在是何境地?”

“自然可以。”沈縝道,“百姓南逃,十室九空,唯剩些孤老留在村中茍延殘喘。聽聞與豫州相接的地方有了數股流民軍,掃蕩了徐州最北的中典郡,還在往南而去。”

百姓的慘狀早有預料,可流民軍?

洛如珍神色肅了幾分。

須知,流民軍和流民不一樣,後者在災年時總有出現,但前者雖由流民組成,卻往往都有個“流民帥”,流民帥將這些流民聚成一股極龐大的力量,攻城掠地、燒殺搶擄,每次流民軍出現,都代表著這個國家已到了強弩之末。

東海...竟已如此了麽?

洛如珍不自覺蹙起了眉,眼中光也黯淡下來些許,如此神色盡皆落在她對面的人眼中,沈縝咽下握在掌心的藥丸,拉平剛剛微揚的嘴角。

這位用兵不錯、武功卓絕的女郎,好像不太會掩藏自己的心思呢。

略一思忖,沈縝喚系統:“解鎖她的簡寫。”

雖說在初初聽聞這位女郎的事跡後,根據那挺不一般的成長路線沈縝就猜測她也會是什麽關鍵人物,但真切見面觸發了電子音的提示還是不免感到無語難言。

這位英姿颯爽的女郎會配上怎樣荒唐狗血的簡寫?

一想到上次文雅書卷氣的王明淑簡寫居然是“一胎三寶”,沈縝就噎得慌,覺得這段時間都吃不下去東西了。

求求,正常一點。

感知到宿主心聲的系統:“......扣除十五點氣運值。”

“...檢測到本次任務關鍵人物...洛如珍...”

“...正在打開相關信息延伸...《鎮國公主與女將軍》。”

正習慣性沈默的沈縝一頓:“......嗯?”

藍色字體展開——

“我是洛真,也是洛如珍。

是後東海國曾經威名赫赫而今流放邊地的將軍,也是前東海國晉陽郡郡守的女兒。

發配出臨安的那天,我回頭望向高高的城門,可那裏除了磚瓦墻檐,再無一物、無一人。

我一陣恍惚。

對啊,十年前在城頭送我的女子,而今怎麽會再相見?

那夜廊下訣別,就是此生的最後一面。

洛真啊,洛如珍啊......

你的父親為你取名如珍似寶,可你終究負了他的意。

十七歲固守晉陽三月,十九歲招兵買馬舉旗抗北,二十三歲馬踏北營救回公主,二十五歲以女子之身封侯。

這是前半生。

二十六歲兵權被奪,二十七歲救回的公主再被送去北國,二十八歲被囚禁,三十四歲流放邊地。

這是後半生。

我沒有眼淚,卻說不清是否有後悔。

是否二十四歲那年的雪夜廊下,我應該坦明對她的情意?是否那時我就該帶著她遠離這一切,找一處無人認識我們的山林隱居?

可...我知道,她不會同意的。

無憂公主,公主無憂。

可她心中裝滿了家國天下,怎會此生無憂。

那便...我回轉頭。

那便隔千山隔萬水,托昭日托月華,望她如願珍重。”

......有史以來最長也最正常的簡寫。

沈縝慢慢抿了口茶,壓下心底的覆雜。

“系統,”她道,“原來你們可以正常,性向也還挺廣泛?”

電子音:“......”

沈縝又看向對面人,目光觸上那一看就在憂國憂民的神情,不僅咂舌。

意識到了沈縝目光的洛如珍從她給的消息中回過神,淡淡笑了笑,道:“晉陽雖不比徐州那邊氣候溫熱,卻也有一番遼闊的滋味。映光這些時日若有什麽需要盡可找我,一定讓我盡盡地主之誼。”

沈縝頷首:“一定,便先多謝女郎了。”

當初來回的試探後,晉陽三郡還是向北軍敞開了城門。不知洛如珍與耶律縱進行了怎樣的談話,反正最終結果是晉陽三郡安然無恙,郡守等官吏皆已替換,沈縝十一月份到達這裏時很輕易地見到了洛如珍。

據賀九陽的消息,洛如珍之父洛英已經找了關系,帶著一家人回去了祖籍地。

如此想來,洛如珍應當是“答應了”為耶律縱所用,至於為何這個答應要加個引號,原因無它,今日對方還坐在這裏與她談話就是最好的答案。

拇指摩挲過扳指,沈縝眸中思緒湧過。

簡寫裏洛如珍被去官囚禁乃至流放,除女子之身的因素外,其中原因會不會也有如今的“投敵”?

......不過這些可以暫時略過,就對方二十來歲那輝煌的職業成績,沈縝覺得,宋昭華上位的可能性又大了一分。

“映光。”對面一聲輕喚。

沈縝按捺下思緒,等著她後面的話,然後便聽洛如珍問:“映光當真是無憂公主的人?”

沈縝面不改色:“自然。”

“...但,”洛如珍微頓,“開平而今岌岌可危,公主又是指定的和親人選,映光不擔心?”

沈縝反問:“女郎不擔心?”

“我?”洛如珍笑,“映光怕是忘了,晉陽已是北國之地,我也算得上是北國人。東海的公主如何,與我有何幹系?”

沈·看完簡寫·縝心情覆雜。

少女,但凡再晚幾年,你都不會說出這樣的話。

“那我既與北人座談,言明憂慮東海公主,豈非冷了這場小敘?”

沈縝揣了揣手,“吾之兩國正值交戰之際,可我與女郎的一見如故做不得假。不如撇去政局戰事,只談美景美事?”

洛如珍唇邊的笑僵住,沈縝眼中漫上笑意。

兩人正沈默間,屋門被扣了三聲,得到允許後一面具男人推門而入。

賀九陽走近沈縝旁側。

沈縝淺淺咳了兩聲,看他道:“直說即可。”

“是。”賀九陽垂首,“主人,開平城破,吾等依主人所言以償付交易之名攔下了欲自盡的王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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