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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沙萬裏葬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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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沙萬裏葬別情

沙螟半倒在地上,無奈地看著敖澤。他的臉上有多平靜,心裏就有多痛苦。這一路,他一直在回避,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麽辦,他不知道怎樣能減輕敖澤的痛苦,不知道怎麽才能在發生了那樣的事後,還能留在敖澤身邊,看著他,陪伴他……

終於,他想了個法子,敖澤會恨自己是嗎?那就讓他恨吧!只有自己越冷淡、越無所謂,他心裏的陰影才會越小。最好他就權當被狗咬了一口……

天邊出現了火紅的雲霞,已近傍晚時分。朱陽春他們在背風處找了片殘垣,將駱駝捆好,就地生了火,準備在此度過大漠之夜了。

朱陽春撥著火堆,緊了緊身上的鬥篷:“老沙和敖澤是怎麽回事?這麽久還不追過來!這大漠的天氣真是奇葩,白天熱得要死,晚上冷得要死。要是兩天之後還沒找到火焰山,我老朱就真被折磨死了!”

孫笙掏了掏耳朵,不想再聽朱陽春嘮叨,他站起身,拍了拍肚子:“撒個尿。”

殘垣的另一面。風沙吹得人臉生疼,孫笙正系著腰帶,冷不丁被身後人扯進了懷裏。

江流揉著他的臉笑道:“風吹得疼不疼。”

孫笙下意識地咬了咬嘴,雙手直接攀上了江流的脖子,夕陽的餘暉落在他眼中,美得動人心魄。江流低頭,與孫笙抵頭相對,他看著孫笙彎起的嘴角,情不自禁地吻了上去。

他抱起孫笙,整個人背靠著土墻。在這裏,他們能清楚地聽見墻那邊朱陽春在大聲地哼著歌。

孫笙捧著江流的臉,紅紅的舌尖輕輕地舔著他臉上的每一處。“呸,孫笙突然停下,朝地上吐了口吐沫。”江流略帶懲戒地捏著他的下巴,低聲問:“吐的什麽?”

孫笙一口封住他的嘴,口齒不清地說:“親了滿嘴的沙子兒……”

江流腰間一個用力,抱著他翻轉過來,將他整個人騰空抵在墻上。江流慢慢地壓近,吻著孫笙白皙的脖頸。

孫笙戲謔一笑,輕輕咬住了江流的唇:“你說我們在這面,一會他倆追過來,不就正好看見了……”

沙漠的盡頭,殘陽如血。孫笙把下巴搭在江流的肩膀上,小聲說道:“這一輩子,能與你相識。我死而無憾了。”

江流吻著他的側臉,拳頭漸漸握緊。孫笙細細密密地親著他的脖子,心思卻不知道已經飄到了哪兒去……

江流兒,我能感覺到……他要回來了……那時,我會不會,就從世上消失了……你心裏的人,究竟是五百年前的他……還是五百年後的我……

連綿起伏的沙丘下,沙螟洩了勁兒似的仰身癱倒在沙地上。他雙眼無神地看著大漠蒼穹,心裏一點點悲涼下去。

突然,天盡頭湧出大片的黑雲,似千軍萬馬奔騰著呼嘯而來。狂風卷起黃沙漫天飛舞,一個個沙丘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風吹著遷移……

“敖澤,趴下!是沙塵暴!”沙螟大喊著,想要爬起來抓住敖澤,卻被劈頭蓋臉席卷來的風暴圈夾裹著到了半空。

敖澤跪在地上,回頭看著在風沙肆虐中如一片枯葉般被卷起的沙螟。他一咬牙,化身為蛟,向沙螟身邊飛去。

“你在哪兒!”敖澤拼力擠進風暴圈,入眼皆是無盡的黃沙和黑雲,他大喊著,卻找不到沙螟的所在。

突然,身上一緊,有人跨坐在了上面。沙螟緊抱著蛟身,慶幸道:“謝謝你!”

敖澤有些不自在,但在這嚴峻形勢下也顧不了那麽多。

“抓緊了。”他回頭朝身上人一喊,隨即擺動著身體,想要沖出風暴圈。

黑雲密布,狂風呼嘯,黃沙肆虐。沙石打在敖澤身上,火辣辣地疼。沙螟摸著他的身體,極力安慰著他。

“別亂摸!”敖澤不耐地擺了擺身子,惡狠狠地瞪向沙螟。沙螟無奈笑笑,只得再次抱緊他。

“得去找找江師傅他們……但我已經完全不知道方向了……”

沙螟移到他身前,雙手握住蛟角。“放心,他們還有駱駝,況且江師傅法力高強,不會有事的。”

敖澤回頭,猶疑地看向他:“現在怎麽辦?我沖不出去……什麽都看不見……”

沙螟穩住了身形,拍拍他的腦袋:“放心,有我在。”

他好歹在流沙河也呆了五百年,這樣的風沙對他來說,又算得了什麽?

沙螟從袖中掏出降妖寶杖,高舉在上空,銀色的光芒從寶杖上溢出,慢慢匯入風暴圈。少頃,隨著光芒遠去,那股風暴圈也隨著慢慢消散。無數的飛沙飄散在空中,最終又匯入別的風暴圈,襲向遠處。

白蛟疲憊地從空中跌下,在落地時化成了人形。沙螟搶先一步接住跌落的敖澤,帶著他在黃沙中翻滾了數圈才穩住身形。

敖澤的頭發上、睫毛上都是沙子,沙螟一點點輕輕為他拂去。敖澤想從他懷裏掙脫出來,可腳剛一踩在沙地上,整個身體就不受控制地往下陷了進去……

流沙!!!

沙螟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拽上來推到一邊,可自己卻不由自主跌進了流沙裏。黏膩的沙體一點點夾裹著將他往下拉,敖澤爬過來,又被他喝住:“別過來!你不是恨我嗎?我死在這裏……你倒也幹凈……別過來了……”

“住口!”敖澤朝他吼道。他死命地拖著沙螟的一只胳膊,狠狠說道:“抓緊!”

流沙的區域顯然是在漸漸擴大,連敖澤自己都能感覺到身體在慢慢跟著往下陷。

沙螟用盡全力從敖澤懷裏抽回了手,借勢又將他往後狠推了一把。

數不盡的沙體沒頂而來,敖澤癱倒在地上,看著沙螟一點點消失在眼前。他的眼睛自始至終都看著敖澤,一點一點地直到被全部淹沒。

敖澤怔怔地坐著,那雙眼睛……他記起了那雙眼睛。

五百年前的瑤池池底,他見到一個被囚在籠子裏、全身被汙泥和水藻覆蓋的人,那人……就有這樣一雙燦爛奪目的眼睛……

“餵,你怎麽了?”

“別擔心,我去給你求求情……”

五百年白雲蒼狗,他突然那麽清晰地記起了當年的初見。

他少年心性,當初被青鳥警告後,就忘了這事兒。再後來,他隨著楊戩顛沛流離、風餐露宿,哪還有閑心去顧及其他?

鷹愁澗外,摩昂是真的想要致他於死地,招招斃命、毫不留情。他只是一個路過的人,就那樣舍身來救,沒有絲毫猶豫……

盤絲嶺上,蜘蛛圍困,千鈞一發、生死攸關之際,他還是沒有舍棄自己……

敖澤之前一直在疑惑,明明是萍水相逢的人,為什麽他的眼神總讓自己覺得熟悉,為什麽他看向自己的眼神總是帶著溫柔……

原來一切的因果都在五百年前。

敖澤的心,在那一剎那突然絞痛起來。他爬著過來,在沙螟被吞噬的那片沙地上拼命地挖著……

你回來!回來……我想起你了!你回來吧!

無邊的夜裏,狂風怒卷著沙石漫天飛揚。江流帶著孫笙從土墻那邊跑過來避風。系駱駝的繩子被風吹斷了,朱陽春正使勁地拽著駱駝身上的繩,無奈地哄著亂跑的駱駝:“別走,別走!風暴來了!”

他一見孫笙和江流,趕緊招呼他們道:“快來幫我抓駱駝!不是都說駱駝不怕沙塵暴嗎?咱買的怕是假駱駝吧!”

“呆子!別管它們了!”孫笙趕緊將朱陽春拽到背風處,江流脫了袈裟,將他們三人一罩,管他外界飛沙走石,他們三個緊緊抱在一處,躲在那殘垣角下。

也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的動靜漸漸小了。一陣陣駝鈴從遠處傳來,江流掀開袈裟一角,就見一望無際的荒漠上,碧空如洗下,一只浩大的駝隊慢慢朝他們走來。

每一只駱駝的脖頸上都掛著顆碩大的夜明珠。駝隊中間,從一個豪華的轎子裏,跳出一個紅衣似火的少年,唇紅齒白、目似繁星。他鑲著明珠的錦靴踩在柔軟的沙子上,一步一步走向江流。

“小師叔,好久不見。”

妖都。八百裏火焰山綿延不絕。

高樓林立、羌管幽幽、酒肆櫛比、歡呼震天。身材火爆的妖妓們裹著色彩斑斕的薄紗、扭動著腰肢在高臺上熱情獻舞。大大小小的客棧裏,擠滿了從各地趕來的妖族,奇裝異服、千模百樣,只等三日之後的聚寶大會。

妖都最大的客棧——妖來妖往總部,大廳裏已經擠得滿滿當當。因為是在妖都,“天子腳下”當然沒什麽忌諱,群妖們有的化了原形,有的還是人形模樣,大家雜聚在一起,倒沒有絲毫的違和。

二樓客房內,楊戩一身黑袍,正端坐在桌邊飲茶。他的蒼鷹已經化成了只小鳥,乖乖地立在一旁的椅子上。小鳥撲棱了下翅膀,瞧著楊戩的臉色,小聲說:“真君,您這樣把老夫人和夫人兩個人留在家,是不是有點不好?”

楊戩擡頭看了它一眼,放下了杯子,開始靜坐。

小鳥飛到他肩膀上,骨碌著一雙眼睛,歪著腦袋說:“好像也沒什麽不好!她倆正好做伴兒!反正,老夫人已經得了自由,現在對咱們來說,把阿澤追回來才是正事兒!”

楊戩的手指輕輕地敲著桌面,忽然問道:“你說,我母親,會喜歡他嗎?”

小鳥扭著頭,真心覺得這問題太難回答。它想了想,決定還是說真話:“目前這樣子,老夫人好像更喜歡新夫人……”

“砰”的一聲,瓷杯碎了,茶水從楊戩的手上流下來,浸濕了他的袖子。

“額……真君,不過,阿澤又帥又可愛,您又這麽愛他,您母親明白的話,應該……是會喜歡他的……”

楊戩扭過頭,盯著它看了許久,這才道:“以後我不想再聽見‘夫人’這兩個字。”

小鳥低著頭默默道:“明白了。”

楊戩撫了撫它的羽毛,低聲問道:“那日你可看清,卷簾真的死了?”

“絕對的!他被埋在了沙漠裏,早就不知道被流沙帶到哪兒去了!這樣也好,他救了阿澤好幾次,要真是由真君您動手殺他,阿澤恐怕不高興。”

楊戩的手頓了一下,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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