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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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書禾在冷風裏站了很久，這夏明明都要來了，宋書禾想蹲下來抱住自己，但是腰間的傷口好痛，他連彎腰縮成一團都做不到，他依然想做那桿風雪壓不彎的鐵竹，但是他忘了，竹是空心的。
無欲則剛這四個字，才現在宋書禾才頓悟，宋書禾依舊對祈在野抱有希望，但是又暗暗預設結局，他看著手心祈在野的命線，因發抖變得重影，宋書禾的口腔了分泌出苦澀的唾液，宋書禾有些不理智。
剖心亭，只有他一個人剖了心。
落日已經沈進了夜裏，他想起來那夜偷聽到的話，與申屠烈的話不斷在腦中重疊，“你以為這兵權是誰都能沾的嗎？”“亂世唯有兵權最重。”
從前宋書禾親口對祈在野說“文官再貪也沒刀，武將有兵就要命。”今，一語成讖。
宋書禾覺得自己嘴硬又矯情，自己又與陸飲川何異呢？甚至那日他還與祈在野說“我無悔的。”“我是值得被你選擇的。”
宋書禾覺得申屠烈是壞人，自己不應該相信，夜越來越沈，宋書禾捂住了眼睛，不想被這夜魔吞噬。但是他掙紮其中，不得其解。
遠處有人來，宋書禾在心裏默默的許願，若是來的祈在野我就…一如當時。
“宋大人，我都回去吃了一遭酒了怎還在這裏？”來的是申屠烈。
宋書禾扯扯嘴皮，沒發出聲音，申屠烈從懷裏掏出一封信，說“啊，你家將軍托人帶給宋大人的，到處也是找不到，下頭的人說是與我賞鳥了還一直沒再見，我估著宋大人在這裏呢。”
宋書禾有些不想看，又想看。但是他知道，此信若是三皇子拿來的，這其中的結局已經漏了一半了，就比如他從前科考的時候，還沒出榜，吏部與禦史臺就先到了宋書禾的家裏頭，宋書禾就知道，自己考的不差了。
現下，若是祈在野的家書，寫的是綿綿的情長與堅定不移，這信就絕不可能到這三皇子的手上。
宋書禾說“我不想看，勞煩，三皇子瞧了，告訴書禾結果就成。”
三皇子的手遞出的信件懸在二人之間，三皇子說“宋大人，祈在野辜負你，是他的不對，晚些，若是宋大人想吃點酒，盡可以來找在下。”
三皇子將信件擱在城墻上便走了，一陣風，就將信吹了個遠，宋書禾猶豫了一下，還是去追了。
“歌伴曲，終別落花。”
“長霞晚，滿穗賀野。”
宋書禾將信看了多番，這字跡宋書禾一瞧就知，這真的是祈在野寫的，此刻就算刀口好痛也無法自持，窩在城墻上飄飄搖搖，扁瘦的身子，已經不能在這夜風裏頭紮在地上。
遠處的三皇子搖搖頭，說“又是落花，又是滿穗，那宋大人就是無用落花，那祈在野就是盈車嘉穗了？我都不知道這個祈在野為何寫的要這般紮心呢？
你說了他舍了宋大人舍就舍了唄，怎麽還將人貶得如此呢？還落花，真是個沒良心的狗雜，你瞧瞧，連著別信都寫的如此隱晦，就算旁人截了信件，沒法子非說這祈在野負了宋大人的心，這才叫吃幹抹凈呢，瞧著跟二人好好離別了似的，明明做的這般難看，卡著我們宋大人失勢的時候，他自己倒是什麽好事兒都占凈了，在追著不放，就不是體面人了。”
下人說“宋大人不會跳下去吧？”下人指著宋書禾站在那城墻上，三皇子咂咂嘴，說“若是你為了我把命都賠進去了，最後換來一句我功成名就，你好自為之，你瞧瞧你跳不跳。”
下人說“宋大人又下來了。”
下人說“宋大人回去了。”
宋書禾不想看這信件，他無力的軟在榻上，這日子都已經不冷了，但是宋書禾裹著被褥，依然覺得腳趾都冷，最終還是看了又看，心碎了又碎。
宋書禾將信件翻過去，但是這信件早已經被水沾濕了，上面不知道是宋書禾的眼淚，還是手心的冷汗。
信件過了水，哪怕宋書禾將這信翻過去，背面也依然能看見這些字。
宋書禾策馬出城，沒多久又折返，三皇子在院子裏得了消息，夾了兩筷子魚，說“啊，你是說宋書禾的都沒進得去大帳？”
下人說“後頭咱的人聽見了，軍營裏在恭賀祈在野升了大帥，宋大人最後都沒進門，聽聞那宋大人站在門口好久。”
三皇子說“這狗雜，裏頭是加官晉爵的祈在野，這外頭是失勢神傷的宋大人，這薄門一扇，便是此情終了，分道揚鑣。
不過…宋大人，何時才能來我府上做客呢？我都如此誠懇的發出邀約了，要不是我沒有我二哥那般一人二夫的嗜好，瞧著宋大人那臉又倔又苦，真是我見尤憐呀！他怎麽就長成個男子呢？”
下人說“主子，你可別…”
申屠烈一腳，說“滾蛋！”
***
祈在野在剖心亭的那一戰就感知到了不對勁，那夜的剖心亭，不但有巴淮的人馬，他竟還看見了熟悉的箭矢，宋書禾若不是被刺穿掉進水裏，不等自己大氅浮上來，那藍瑩瑩的箭矢便會一直對著宋書禾，那箭矢宋書禾不認識，但是祈在野認識，是來自步家的箭矢，步家的箭矢隸朝最好的射得最遠的箭，步流箏的箭法也很是出色。
若是此時此刻貿然發動，萬箭不可能躲。
步伯侯當時為何會來救宋書禾跟祈在野，現在知道了，是有人讓步伯侯知道的，或者想讓他們在這都城失去任何能找到的援助，二人在都城再無眼線，才能讓陸牧英的兒子平安降生。
最重要的是，當時津津落水之後，津津身上還揣著一封信，在宋書禾去治傷的時候，祈在野打了一眼，是一位叫種玉的女子寫給津津的，說的再有幾日就生了，就是被牽茶控制偶爾發狂，但是她尋到了父親，覺得甚是幸福，詢問津津何時進宮看她，總覺得上回見了津津覺得在與自己道別，心裏甚是擔心。
落款名為，羅種玉。
父親，尋到，羅，種玉，以及當時宋書禾看見的羅懷慈的家書。
宮裏有孕的女子，慶隆早死，飲川未入，只有陸牧英的孩子。
祈在野與宋書禾這一路而來，自己瞧了半路，都是羅懷慈的戶部蓋的章戳，但是祈在野不敢說，羅懷慈對宋書禾來說太重了，他沒有辦法能免去宋書禾被親爹養爹刺苦楚，若是羅懷慈還這麽對待宋書禾，祈在野真的不敢想。
祈在野留了心，一早便將華弦偷偷置換了那些人手，回來的日子便讓軍中之人守著商道，祈在野也聽過牽茶，遼國有此物。
祈在野說了，兵權是誰都能碰的麽？自然，太後無兵是最大的痛處，羅懷慈管再多的人，他也無兵。
只要這崇城還在，哪怕就是反了，都城也不想奈何，崇城就是大軍的錢袋子，祈在野在意識到宋書禾因為剖心亭的事介懷的時候，想與宋書禾說清楚，又覺得這些話若是在現在現在說，都是狡辯，且若是他預想的不對，羅懷慈沒有那般作事，又何解呢？
直到，太後起勢。
這一切都坐實了。
太後在信中說，願封祈在野為邊遼大帥，身居正一品，掌邊遼一應軍權，只要他回來參拜天子，公主若亡，無妨，公主若存，帶回都城。
活人死屍，得有一個。
於是藏不住事的丁八雖然明面上一句話都沒說，但是公主沒了祈在野並不去找的這事兒，丁八還將祈在野砍傷，就會傳到太後耳中。
架空了宋書禾，他鬧不出任何花來，太後卡著宋書禾進遼的時候發送了信件，過的還是祈在野的手，祈在野直接就給送上了。
在接著。
祈在野收到了都城的來信，入都賀天子陸含章的彌月。
祈在野給宋書禾寫了一封信，便往都城去。
若是此戰能回來，再作解釋，若是此戰回不來，總歸還是讓他覺得自己是個爛人比較不錯，省得自己死了還要他給自己守寡，或者說像剖心亭那日一樣，追著自己去了。
祈在野點了幾隊兵，讓丁八守著大營，便往都城去。
他要去，天子的彌月宴，以大帥的身份，獨自一人。
***
日頭都還沒出來，宋書禾便叩響了申屠烈的府門。
申屠烈和衣出來，睡眼朦朧的看著宋書禾，說“宋大人，這般早，可是有什麽事兒？”
宋書禾被申屠烈迎進了府裏頭，宋書禾坐下喝了一盞茶，說“三皇子想將崇城掌在自己手上。”
申屠烈還以為宋書禾會迂回一下，沒想到直接開了口。申屠烈說“想歸想，哪有那麽多能如意的事兒，十之一二都難得。”
宋書禾說“若是三皇子肯將公主交給我，那書禾願意促成此事。”
申屠烈的臉色沒變化，說“我倒不是怕給了公主宋大人就要反水咬我一口，是宋大人現在這樣子，只有一個空空如也的自己，如何幫在下促成此事呢？”
宋書禾抿了一口茶，說“三皇子說的兩件事，一則，如何促成此事，書禾雖不是官身，但是書禾當年建立崇城的時候也不是官身，既然祈將軍與太後都落了穗了，哪難道太後與三皇子還要從祈在野的手上過一道嗎？
何不直接再做一個崇城，就在這遼國，也便於三皇子掌握，而這崇城的稅率幾何，商戶何尋，底下糾葛，如何多番交易使得上交的銀錢最低，如鐵器，若是用農具過的稅與爛鐵不同，比如扇子，一把成品扇的過稅比單獨的竹葉加繪面都貴，例如，遼國的棉花去到隸朝，是按著田畝出，但是隸朝在賣是按著一車，這裏頭，書禾倒是覺得，無人能比書禾更合適了。”
三皇子側著後仰，好似在嘲笑，說“宋大人，真是瞧不出來，就這般，宋大人吃了多少官銀呢？”
宋書禾一攤手，說“本是作嫁妝要陪去祈將軍處，這不是用不上了。”宋書禾頓了頓，說“按著我對沈紅棉的賬冊來瞧，這崇城，三皇子得著的就算他三分，也不足十萬兩，且這崇城也才半年。”
這是三皇子的痛處，他確實也想過像宋書禾說的那樣重新起一個城，但是手裏的銀錢並沒有那麽多，現下，宋書禾的話裏外話的意思，就是要幫助三皇子，與祈在野對著幹。
宋書禾說“此事說完，便說說公主，公主在沈紅棉與二皇子死的那夜便丟了，若不是在二皇子手上我也不信，書禾既打算將私房錢都拿出來幫助三皇子，三皇子是否也該有誠意給到書禾呢？”
“祈在野升了大帥，是因為都城得了天子，公主已不在重要太後何必作如如此掉價的事兒，如果太後想得，此刻野應該由祈在野將公主護送回都，不必前來軍營偷走。但是如果這公主在三皇子處就不同了，書禾得了公主，便能說這一切都是為了護住公主才無奈為之，真到了三皇子用幹凈書禾的時候，還有最後的退路。”
“書禾想活。”
宋書禾眼睛盯著申屠烈，申屠烈依舊那麽仰著，放松的癱在圈椅上，摸著自己的下頜，似是在思考什麽，然後條起，說“好啊！若我能將公主交予宋大人，那宋大人與在下，結了盟了。”
申屠烈的棋面上，偷藏了公主的耶律是想拿暗殺公主的事兒來威脅自己，且耶律也不是什麽好的盟友，叛了舊主的東西，本就留不得，耶律家的大軍自己若是動手摸了，宗後與朝臣估計也不願，但是，耶律必須死。
***
翌日一早，申屠烈的馬車上下來兩個人。
宋書禾昨日夜裏頭沒睡著，就紅著眼到了天明，這會兒困倦不堪。
粗漢將一黑袍的道士捆著便一腳踢了下來。
然後遞給宋書禾一把刀。
其中一位壯漢說“我家主子說了，宋大人想要的人我們主子會送，但是這一巳大師，宋大人也知道怎麽做。”
申屠烈要宋書禾殺了一巳大師。
這個世上唯一能治好祈在野的手的一巳大師。
宋書禾現在才知道為何總是尋不到這大師。
宋書禾轉著刀，說“三皇子送的禮，書禾很喜歡。不過書禾想要那祈在野看著這一巳大師死在他面前，讓他知道他的手已經世上無人可醫，勞煩回去通傳，這事兒能這麽辦麽？”
一位壯漢將一巳大師提進了宋書禾的寢殿後面，一位已經去回話。
宋書禾看著一巳大師，這個瘦小的老道雙鬢已經斑白，看起來好似酒喝多了步甚清醒。
宋書禾對那位看守的壯漢說“這位將軍，宋，宋某有些隱疾，想單獨讓一巳大師給我診一診，您看可否？”
粗漢好似有點想笑，一個男人的隱疾，不就兩腿之間那點事兒麽，便作揖退了出去，守在門外。
宋書禾關上了的門，扯下了塞住一巳大師的布條，說“一巳大師，快快起來，一會兒我送你置隸朝的大帳，等人來了你什麽都別管，只需要往前跑，去找隸朝的祈在野將軍，祈將軍的手筋斷了，這世上只有您能醫治。”
一巳酒喝多了，但是還有些半醒，說“我來的時候就聽說了，要是我活著，宋大人就得死。”
宋書禾說“我知道。”
一巳說“你知道你還讓我走？”
宋書禾拍著一巳的衣袍，眼睛又占滿了猩紅的血絲。
宋書禾沒有辦法，就算如此他還是沒法兒做到真的與他恩斷義絕，他一夜一夜的睡不著，他覺得祈在野不是那樣的，雖然所有事情都告訴他就是那樣的。
宋書禾不信。
宋書禾抽著鼻子，給一巳解綁腿上的捆繩，宋書禾怪自己，怪自己不夠出色，不夠與他並肩，怪自己沒有呼風喚雨的本事，怪自己這裏不好，哪裏不好，唯獨沒怪祈在野。
宋書禾說“先生，請務必治好祈將軍的手。有勞了。”宋書禾深深的作揖。
一巳擺擺手道“手筋重連之術，也是需要看他的傷勢的，若是在斷裂的三天內，老道倒是能給你接上，但是時間長了恐怕就不行了，得那受傷之人整條手臂切開，兩邊拉回，若是已經萎消，就沒法子了。”
宋書禾說“大師，你不想讓我白白送命，我知曉的，可是，萬一能治呢？”
一巳大師坐起來，說“其實我不是什麽一巳大師，我是他三皇子拿來騙你的，哈哈哈，只要你放我走，你就死啦！”
“快來！快來人啊！”老道朝著外頭喊“真的一巳大師，他們根本找不到的！”“快來人啊！宋大人要放我走！”
宋書禾一下子捂住老道的嘴，一刀，紮進了老道的腰處。
壯漢推門出來看，看見宋書禾眼淚婆娑的抱著老道，兩人相距是一把刀柄，宋書禾還捂著他的嘴，宋書禾的袍子上還沾了血，老道的眼睛圓睜。
壯漢看完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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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書禾在冷風裏站了很久，這夏明明都要來了，宋書禾想蹲下來抱住自己，但是腰間的傷口好痛，他連彎腰縮成一團都做不到，他依然想做那桿風雪壓不彎的鐵竹，但是他忘了，竹是空心的。
無欲則剛這四個字，才現在宋書禾才頓悟，宋書禾依舊對祈在野抱有希望，但是又暗暗預設結局，他看著手心祈在野的命線，因發抖變得重影，宋書禾的口腔了分泌出苦澀的唾液，宋書禾有些不理智。
剖心亭，只有他一個人剖了心。
落日已經沈進了夜裏，他想起來那夜偷聽到的話，與申屠烈的話不斷在腦中重疊，“你以為這兵權是誰都能沾的嗎？”“亂世唯有兵權最重。”
從前宋書禾親口對祈在野說“文官再貪也沒刀，武將有兵就要命。”今，一語成讖。
宋書禾覺得自己嘴硬又矯情，自己又與陸飲川何異呢？甚至那日他還與祈在野說“我無悔的。”“我是值得被你選擇的。”
宋書禾覺得申屠烈是壞人，自己不應該相信，夜越來越沈，宋書禾捂住了眼睛，不想被這夜魔吞噬。但是他掙紮其中，不得其解。
遠處有人來，宋書禾在心裏默默的許願，若是來的祈在野我就…一如當時。
“宋大人，我都回去吃了一遭酒了怎還在這裏？”來的是申屠烈。
宋書禾扯扯嘴皮，沒發出聲音，申屠烈從懷裏掏出一封信，說“啊，你家將軍托人帶給宋大人的，到處也是找不到，下頭的人說是與我賞鳥了還一直沒再見，我估著宋大人在這裏呢。”
宋書禾有些不想看，又想看。但是他知道，此信若是三皇子拿來的，這其中的結局已經漏了一半了，就比如他從前科考的時候，還沒出榜，吏部與禦史臺就先到了宋書禾的家裏頭，宋書禾就知道，自己考的不差了。
現下，若是祈在野的家書，寫的是綿綿的情長與堅定不移，這信就絕不可能到這三皇子的手上。
宋書禾說“我不想看，勞煩，三皇子瞧了，告訴書禾結果就成。”
三皇子的手遞出的信件懸在二人之間，三皇子說“宋大人，祈在野辜負你，是他的不對，晚些，若是宋大人想吃點酒，盡可以來找在下。”
三皇子將信件擱在城墻上便走了，一陣風，就將信吹了個遠，宋書禾猶豫了一下，還是去追了。
“歌伴曲，終別落花。”
“長霞晚，滿穗賀野。”
宋書禾將信看了多番，這字跡宋書禾一瞧就知，這真的是祈在野寫的，此刻就算刀口好痛也無法自持，窩在城墻上飄飄搖搖，扁瘦的身子，已經不能在這夜風裏頭紮在地上。
遠處的三皇子搖搖頭，說“又是落花，又是滿穗，那宋大人就是無用落花，那祈在野就是盈車嘉穗了？我都不知道這個祈在野為何寫的要這般紮心呢？
你說了他舍了宋大人舍就舍了唄，怎麽還將人貶得如此呢？還落花，真是個沒良心的狗雜，你瞧瞧，連著別信都寫的如此隱晦，就算旁人截了信件，沒法子非說這祈在野負了宋大人的心，這才叫吃幹抹凈呢，瞧著跟二人好好離別了似的，明明做的這般難看，卡著我們宋大人失勢的時候，他自己倒是什麽好事兒都占凈了，在追著不放，就不是體面人了。”
下人說“宋大人不會跳下去吧？”下人指著宋書禾站在那城墻上，三皇子咂咂嘴，說“若是你為了我把命都賠進去了，最後換來一句我功成名就，你好自為之，你瞧瞧你跳不跳。”
下人說“宋大人又下來了。”
下人說“宋大人回去了。”
宋書禾不想看這信件，他無力的軟在榻上，這日子都已經不冷了，但是宋書禾裹著被褥，依然覺得腳趾都冷，最終還是看了又看，心碎了又碎。
宋書禾將信件翻過去，但是這信件早已經被水沾濕了，上面不知道是宋書禾的眼淚，還是手心的冷汗。
信件過了水，哪怕宋書禾將這信翻過去，背面也依然能看見這些字。
宋書禾策馬出城，沒多久又折返，三皇子在院子裏得了消息，夾了兩筷子魚，說“啊，你是說宋書禾的都沒進得去大帳？”
下人說“後頭咱的人聽見了，軍營裏在恭賀祈在野升了大帥，宋大人最後都沒進門，聽聞那宋大人站在門口好久。”
三皇子說“這狗雜，裏頭是加官晉爵的祈在野，這外頭是失勢神傷的宋大人，這薄門一扇，便是此情終了，分道揚鑣。
不過…宋大人，何時才能來我府上做客呢？我都如此誠懇的發出邀約了，要不是我沒有我二哥那般一人二夫的嗜好，瞧著宋大人那臉又倔又苦，真是我見尤憐呀！他怎麽就長成個男子呢？”
下人說“主子，你可別…”
申屠烈一腳，說“滾蛋！”
***
祈在野在剖心亭的那一戰就感知到了不對勁，那夜的剖心亭，不但有巴淮的人馬，他竟還看見了熟悉的箭矢，宋書禾若不是被刺穿掉進水裏，不等自己大氅浮上來，那藍瑩瑩的箭矢便會一直對著宋書禾，那箭矢宋書禾不認識，但是祈在野認識，是來自步家的箭矢，步家的箭矢隸朝最好的射得最遠的箭，步流箏的箭法也很是出色。
若是此時此刻貿然發動，萬箭不可能躲。
步伯侯當時為何會來救宋書禾跟祈在野，現在知道了，是有人讓步伯侯知道的，或者想讓他們在這都城失去任何能找到的援助，二人在都城再無眼線，才能讓陸牧英的兒子平安降生。
最重要的是，當時津津落水之後，津津身上還揣著一封信，在宋書禾去治傷的時候，祈在野打了一眼，是一位叫種玉的女子寫給津津的，說的再有幾日就生了，就是被牽茶控制偶爾發狂，但是她尋到了父親，覺得甚是幸福，詢問津津何時進宮看她，總覺得上回見了津津覺得在與自己道別，心裏甚是擔心。
落款名為，羅種玉。
父親，尋到，羅，種玉，以及當時宋書禾看見的羅懷慈的家書。
宮裏有孕的女子，慶隆早死，飲川未入，只有陸牧英的孩子。
祈在野與宋書禾這一路而來，自己瞧了半路，都是羅懷慈的戶部蓋的章戳，但是祈在野不敢說，羅懷慈對宋書禾來說太重了，他沒有辦法能免去宋書禾被親爹養爹刺苦楚，若是羅懷慈還這麽對待宋書禾，祈在野真的不敢想。
祈在野留了心，一早便將華弦偷偷置換了那些人手，回來的日子便讓軍中之人守著商道，祈在野也聽過牽茶，遼國有此物。
祈在野說了，兵權是誰都能碰的麽？自然，太後無兵是最大的痛處，羅懷慈管再多的人，他也無兵。
只要這崇城還在，哪怕就是反了，都城也不想奈何，崇城就是大軍的錢袋子，祈在野在意識到宋書禾因為剖心亭的事介懷的時候，想與宋書禾說清楚，又覺得這些話若是在現在現在說，都是狡辯，且若是他預想的不對，羅懷慈沒有那般作事，又何解呢？
直到，太後起勢。
這一切都坐實了。
太後在信中說，願封祈在野為邊遼大帥，身居正一品，掌邊遼一應軍權，只要他回來參拜天子，公主若亡，無妨，公主若存，帶回都城。
活人死屍，得有一個。
於是藏不住事的丁八雖然明面上一句話都沒說，但是公主沒了祈在野並不去找的這事兒，丁八還將祈在野砍傷，就會傳到太後耳中。
架空了宋書禾，他鬧不出任何花來，太後卡著宋書禾進遼的時候發送了信件，過的還是祈在野的手，祈在野直接就給送上了。
在接著。
祈在野收到了都城的來信，入都賀天子陸含章的彌月。
祈在野給宋書禾寫了一封信，便往都城去。
若是此戰能回來，再作解釋，若是此戰回不來，總歸還是讓他覺得自己是個爛人比較不錯，省得自己死了還要他給自己守寡，或者說像剖心亭那日一樣，追著自己去了。
祈在野點了幾隊兵，讓丁八守著大營，便往都城去。
他要去，天子的彌月宴，以大帥的身份，獨自一人。
***
日頭都還沒出來，宋書禾便叩響了申屠烈的府門。
申屠烈和衣出來，睡眼朦朧的看著宋書禾，說“宋大人，這般早，可是有什麽事兒？”
宋書禾被申屠烈迎進了府裏頭，宋書禾坐下喝了一盞茶，說“三皇子想將崇城掌在自己手上。”
申屠烈還以為宋書禾會迂回一下，沒想到直接開了口。申屠烈說“想歸想，哪有那麽多能如意的事兒，十之一二都難得。”
宋書禾說“若是三皇子肯將公主交給我，那書禾願意促成此事。”
申屠烈的臉色沒變化，說“我倒不是怕給了公主宋大人就要反水咬我一口，是宋大人現在這樣子，只有一個空空如也的自己，如何幫在下促成此事呢？”
宋書禾抿了一口茶，說“三皇子說的兩件事，一則，如何促成此事，書禾雖不是官身，但是書禾當年建立崇城的時候也不是官身，既然祈將軍與太後都落了穗了，哪難道太後與三皇子還要從祈在野的手上過一道嗎？
何不直接再做一個崇城，就在這遼國，也便於三皇子掌握，而這崇城的稅率幾何，商戶何尋，底下糾葛，如何多番交易使得上交的銀錢最低，如鐵器，若是用農具過的稅與爛鐵不同，比如扇子，一把成品扇的過稅比單獨的竹葉加繪面都貴，例如，遼國的棉花去到隸朝，是按著田畝出，但是隸朝在賣是按著一車，這裏頭，書禾倒是覺得，無人能比書禾更合適了。”
三皇子側著後仰，好似在嘲笑，說“宋大人，真是瞧不出來，就這般，宋大人吃了多少官銀呢？”
宋書禾一攤手，說“本是作嫁妝要陪去祈將軍處，這不是用不上了。”宋書禾頓了頓，說“按著我對沈紅棉的賬冊來瞧，這崇城，三皇子得著的就算他三分，也不足十萬兩，且這崇城也才半年。”
這是三皇子的痛處，他確實也想過像宋書禾說的那樣重新起一個城，但是手裏的銀錢並沒有那麽多，現下，宋書禾的話裏外話的意思，就是要幫助三皇子，與祈在野對著幹。
宋書禾說“此事說完，便說說公主，公主在沈紅棉與二皇子死的那夜便丟了，若不是在二皇子手上我也不信，書禾既打算將私房錢都拿出來幫助三皇子，三皇子是否也該有誠意給到書禾呢？”
“祈在野升了大帥，是因為都城得了天子，公主已不在重要太後何必作如如此掉價的事兒，如果太後想得，此刻野應該由祈在野將公主護送回都，不必前來軍營偷走。但是如果這公主在三皇子處就不同了，書禾得了公主，便能說這一切都是為了護住公主才無奈為之，真到了三皇子用幹凈書禾的時候，還有最後的退路。”
“書禾想活。”
宋書禾眼睛盯著申屠烈，申屠烈依舊那麽仰著，放松的癱在圈椅上，摸著自己的下頜，似是在思考什麽，然後條起，說“好啊！若我能將公主交予宋大人，那宋大人與在下，結了盟了。”
申屠烈的棋面上，偷藏了公主的耶律是想拿暗殺公主的事兒來威脅自己，且耶律也不是什麽好的盟友，叛了舊主的東西，本就留不得，耶律家的大軍自己若是動手摸了，宗後與朝臣估計也不願，但是，耶律必須死。
***
翌日一早，申屠烈的馬車上下來兩個人。
宋書禾昨日夜裏頭沒睡著，就紅著眼到了天明，這會兒困倦不堪。
粗漢將一黑袍的道士捆著便一腳踢了下來。
然後遞給宋書禾一把刀。
其中一位壯漢說“我家主子說了，宋大人想要的人我們主子會送，但是這一巳大師，宋大人也知道怎麽做。”
申屠烈要宋書禾殺了一巳大師。
這個世上唯一能治好祈在野的手的一巳大師。
宋書禾現在才知道為何總是尋不到這大師。
宋書禾轉著刀，說“三皇子送的禮，書禾很喜歡。不過書禾想要那祈在野看著這一巳大師死在他面前，讓他知道他的手已經世上無人可醫，勞煩回去通傳，這事兒能這麽辦麽？”
一位壯漢將一巳大師提進了宋書禾的寢殿後面，一位已經去回話。
宋書禾看著一巳大師，這個瘦小的老道雙鬢已經斑白，看起來好似酒喝多了步甚清醒。
宋書禾對那位看守的壯漢說“這位將軍，宋，宋某有些隱疾，想單獨讓一巳大師給我診一診，您看可否？”
粗漢好似有點想笑，一個男人的隱疾，不就兩腿之間那點事兒麽，便作揖退了出去，守在門外。
宋書禾關上了的門，扯下了塞住一巳大師的布條，說“一巳大師，快快起來，一會兒我送你置隸朝的大帳，等人來了你什麽都別管，只需要往前跑，去找隸朝的祈在野將軍，祈將軍的手筋斷了，這世上只有您能醫治。”
一巳酒喝多了，但是還有些半醒，說“我來的時候就聽說了，要是我活著，宋大人就得死。”
宋書禾說“我知道。”
一巳說“你知道你還讓我走？”
宋書禾拍著一巳的衣袍，眼睛又占滿了猩紅的血絲。
宋書禾沒有辦法，就算如此他還是沒法兒做到真的與他恩斷義絕，他一夜一夜的睡不著，他覺得祈在野不是那樣的，雖然所有事情都告訴他就是那樣的。
宋書禾不信。
宋書禾抽著鼻子，給一巳解綁腿上的捆繩，宋書禾怪自己，怪自己不夠出色，不夠與他並肩，怪自己沒有呼風喚雨的本事，怪自己這裏不好，哪裏不好，唯獨沒怪祈在野。
宋書禾說“先生，請務必治好祈將軍的手。有勞了。”宋書禾深深的作揖。
一巳擺擺手道“手筋重連之術，也是需要看他的傷勢的，若是在斷裂的三天內，老道倒是能給你接上，但是時間長了恐怕就不行了，得那受傷之人整條手臂切開，兩邊拉回，若是已經萎消，就沒法子了。”
宋書禾說“大師，你不想讓我白白送命，我知曉的，可是，萬一能治呢？”
一巳大師坐起來，說“其實我不是什麽一巳大師，我是他三皇子拿來騙你的，哈哈哈，只要你放我走，你就死啦！”
“快來！快來人啊！”老道朝著外頭喊“真的一巳大師，他們根本找不到的！”“快來人啊！宋大人要放我走！”
宋書禾一下子捂住老道的嘴，一刀，紮進了老道的腰處。
壯漢推門出來看，看見宋書禾眼淚婆娑的抱著老道，兩人相距是一把刀柄，宋書禾還捂著他的嘴，宋書禾的袍子上還沾了血，老道的眼睛圓睜。
壯漢看完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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