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墨刑

關燈
墨刑

原先修羅廟裏的那尊盤旋的巨蛇像在瑤臺重整的時候被宋書禾安在了著瑤臺的穹頂,宋書禾知道,上一次山羊山之戰,巴淮已經死傷了多人,現在他投在大娘娘門下,但是大娘娘並不能直接將手伸出來給巴淮征兵。

從前陸飲川倒是還能做這些事,大娘娘的錢過了巴淮的手,花了一百兩銀子征召估計都得被巴淮吃掉個七十兩,不怪宋書禾這麽想,他一直也都是這麽辦的,宋書禾估摸著,連這種人都上來做這皇城司指揮使了,可見大娘娘真是無人可用了。

宋書禾緩緩走到巴淮面前,坐定在“小”這一方,宋書禾說“這可是陸牧英留下的金骰子,”宋書禾扔過去,示意巴淮搖盅,宋書禾的手摸過“小”下的按鈕,隨即跑出圓臺,飛撲而出!

瑤臺這這三樓圓臺的底下早已經被自己挖空,整個巨蛇像就直直的砸落這賭桌,“嘣!”巨大的響聲使得瑤臺長條的垂色絲簾都同時驚飛,四下如仙境起舞,宋書禾撲的時候甚至還張開了手,他知道,祈在野肯定會接住他。

宋書禾聽見了巨蛇像將三樓的圓臺砸穿的聲音,巴淮與宋書禾同時落地,但是巴淮在圓臺裏,宋書禾在祈在野的懷裏。

宋書禾聽見有人喊“巴淮死了!”接著便是打鬥的聲音,祈在野撈起宋書禾便往外殺,說“書禾怎麽知道巴淮會與你賭呢?”

宋書禾說“猜的,攔我不去城門攔,跑到這瑤臺來攔,擺明了此事不想被多人看見,他換了三茬的主子,護腕倒是越用越好了,我估摸著,他與大娘娘說的皇城司的人數都是假的,打一次架,便說死了多少人,大娘娘在宮裏,蒙騙了也沒法子。所以他聽我說我願意束手就擒的時候就想著一人便把我俘了。”

祈在野說“為何宋大人會知道這些?”

宋書禾說“皇城司從前征召都要禦史臺去人監察。這次沒有。”

祈在野說“我的宋大人,真的是…”突然一刀砍來,祈在野換手將宋書禾抱起,護在懷裏,劈砍著鬼刀

宋書禾問“真的是什麽啊?”

祈在野邊殺人還要邊陪話,說“真是妙算!”祈在野又一腳踢翻來人,說“將軍真是太喜歡了!”

說罷一刀刺中對方脖頸,血濺上了宋書禾的衣袍,說“宋大人,不要皺眉,待將軍回去給你洗!”

宋書禾閉上了眼,扒緊了祈在野的脖頸,隨便祈在野帶他去哪裏。

他從前最是怕高,還總是怕快,總是最怕刀槍,總是怕見血,他就想安安靜靜的在禦史臺做事,跟在張洗宗的後面的帶著官帽,宋書禾的的官帽展角總是很平,不像祈在野的官帽,隨手就扔給大喜,宋書禾循規蹈矩,官帽是他努力數年的證明,他最是珍惜,但是此刻的官帽,卻被宋書禾掛在小手指尖晃。

宋書禾再也不想過從前的日子,最大的事兒便是被報覆,甚至被報覆,宋書禾都接受了,他覺得自己的官途需要別人的前程來換,他理應不被善待,但是他現下不那麽想了,旁人的前程是他們自己做的事情毀掉的,與宋書禾有何關系?沒有宋書禾,他們便能無虞嗎?做錯事,就該受懲罰。

宋書禾在祈在野的懷裏聽見刀槍劈砍的聲音,他看見了大喜沖在最前面,偏著頭看見了祈在野嘴角的笑,祈在野的臉上沾了血跡,隨著他的睫滴落,宋書禾又摟住了祈在野,他好像開始迷戀危險。

他開始上癮所有心跳加速的時刻,他開始享受這亂世之中隨時要斃命的快感,每一日都可以作最後一日,他不想茍活了,他想盛大,他想咆哮,他想無畏,他想燦爛。

血雨瓢潑也有別樣的淋漓,曬紅的皮膚也是徽章。

宋書禾允許自己的衣衫被汗水浸透,那樣等來的晚風格外的清涼,宋書禾允許自己走在魑魅兩邊的黑夜裏,那樣迎來的日出無窮絢麗。

宋書禾渴望極致的情感流動,最好用以最為疼痛的方式,他好似一只小鹿,誤入歧路,樂在其中。

身邊的喊殺聲與刀劍入肉聲都成了樂的奏,像編鐘低沈的鳴,宋書禾問祈在野,說“我們隸朝的入仕之人是不是不允許雕青?”

祈在野劈砍出的生路,剛策上馬,不知道為何宋書禾會在這個時候突然想刺青,便低聲說“宋大人熟讀律法,最是知曉,若是問我,那我便說——允許。宋大人做什麽都可以被允許。”

這話是宋書禾從前說過的,“允許,宋大人允許。”

宋書禾臉紅一瞬,看著自己的手心,指著自己無名指說,說“想在這裏,刺上小野的命線。”

祈在野又是揣來來人,說“現在將軍便帶你去!省的宋大人冷靜了又不願意了!”

祈在野策上馬,往都城跑,宋書禾說“皇城司的人在會兒在瑤臺死傷過半,巴淮雖不知是死是活,但是應當沒什麽餘力了,宋大人倒是覺得,如我們太後大娘娘一般審時度勢的,此刻應當蟄伏。”

祈在野說“我就是個兵痞子,都聽我家宋大人的!但是此刻,小野需要先將這刺青刺上!”

深夜的都城,祈在野敲響刑部的大牢,秦群傻了眼,心想“果真,不借兵給皇城司果是對的,不然這祈在野此刻就不是帶著個宋書禾來了!”秦群的腦子裏一團亂,作笑上前,說“將軍,深夜來刑部有何貴幹。”

祈在野跨腿坐在秦群審犯人的公堂桌前,說“叫你們刑部給人行墨刑的先生請來,要頂好的。”

秦群恭敬作揖,說“可是有什麽犯人要行墨刑的嗎,這墨刑一經上了,就取不掉了,一生都取不掉了,將軍還是慎重些。”

祈在野看著宋書禾說“聽見了嗎,宋大人,一經上了,一生都取不掉了。”

宋書禾真是不懂,明明有民間的刺青師,為何祈在野要來這刑部,秦群見勢,差下頭的人取來墨刑書。

宋書禾接過,說“秦大人,讓我來吧。”,宋書禾看了一眼,墨刑書,姓名,籍貫,年歲,為何受刑,刑人畫押。

宋書禾點了墨,寫上,宋書禾,都城人氏,年二十三,在‘為何受刑’上猶豫了一瞬,提筆寫下,“今願掌合,刺以君線,命運相疊,此生不悔。”

宋書禾笑著按上了自己的手印,看著秦群不得其解,祈在野看完,收起了這張墨刑書,說“宋大人,太疼了,還是算了,已經夠了。”

宋書禾對著秦群,說“請先生吧。”

宋書禾將祈在野的命線用沾濕了紙上拓印下來,豎在自己的手上,看了一會兒,甚是滿意,說“先生,請。”

刺青的先生也沒見過大半夜的將軍帶著禦史臺大夫來這受刑的,但是他們怎麽說,便怎麽做,祈在野說“再請一位先生吧。”

祈在野與宋書禾在這大牢裏,在自己的手心,刻上了自己的生命線。祈在野還是不滿意,說“先生,請設法將此線,繞上無名指,在宋大人的命線繞一圈,穿過我的掌面,直到這腕處血脈。”

蜿蜒的線在宋書禾的眼前,順著先生針針的紮,極細的屬於宋書禾的命線被刺於祈在野的手掌之上,當他們十指交握的時候,便有這無形的線,圍著宋書禾的命線,綿綿入心,這陰暗牢房裏唯一的光亮來自這狹小的窗戶,此刻,光亮通通打在了宋書禾的身上。

外面的天光才亮,祈在野撈起宋書禾上了馬,回頭對秦群說“秦大人,辛苦!改日請你吃酒。”

秦群擦了一把汗,說“這渾小子,可別來了。”若不是自個兒聰明,在巴淮來借人的時候謊稱怕這外頭亂了,這牢獄裏的犯人要跑,實在沒人能借出去,此刻怕是自己的官帽都要不保了。

祈在野還得帶著宋書禾回去療傷,他多日沒給邊遼去信,此刻大軍首領姚親已經派了幾隊兵馬來都,此刻就守在將軍府外。

宋書禾腰上的繃帶已經染紅,祈在野紅了眼,說“早不該再帶宋大人去刑部胡鬧的,應當讓宋大人早些回來歇息的。”

宋書禾比從前能忍痛了,摸著祈在野的腦袋說,“無妨,我自己個兒願意的。”

祈在野慢慢的撩著宋書禾腰上的紗布,說“忍一忍,”動手輕的都一直手抖,甚至還要屏住呼吸,宋書禾笑道“我怎麽總覺得將軍瞧我就跟那瓷娃娃似的。”

祈在野手上還在慢慢的收紗布,說“自然,少年的時候也沒養好,還叫馬踏成了那樣,後來便是一直過的都不好,手除了會寫字之外,我瞧不出還能做什麽,宋大人自然是易碎的,是要好好端著的。”

宋書禾自己扯了一節的紗布,祈在野瞪大了眼睛便要打,說“你輕點兒啊!你疼啊!”宋書禾一笑,果真腹間傳來陣痛,宋書禾都不知道祈在野花了多久,又是擦拭,都是上藥,都是重新包裹,又是給他洗幹凈了手,又是擦拭了他的發,宋書禾半夢半醒之間,看著窗外透進來的日光,灑在祈在野的臉上,他看見,祈在野看了自己的手心好久,後來又小心的將自己的手覆在他的手上,又看了許久,最後笑了起來。

宋書禾覺得,此刻,甚是美好。

***

步流箏叼著草棍蹲在馬廄旁百無聊賴,馮珍珠小小年紀,學了個四五成的步流箏,已經有了些小無賴的氣度。

步流箏知道馮珍珠掏刀就給陸牧英幾下之後,軍營裏頭的兵士說“步姑娘,好啊!”步流箏就回答“是吧!你也覺得這小妮子厲害吧!”

步流箏去了崇城,見烤紅薯的大爺,大爺說“珍珠又長高了。”步流箏說“是吧!這小妮子就是比一般的娃娃厲害。”

步流箏見著了沈紅棉,沈紅棉還是帶著她的黑紗圍帽,見了步流箏就當不認識,步流箏老遠就開始上蹦下跳,揮舞著雙手大喊“沈棉棉!吃不吃烤地瓜!”

她也不管沈紅棉理都不理她,拿著各類吃食就讓交給沈紅棉,甚是步流箏還挺說,若是想快些長頭發,就應當用各種何首烏,還有黑芝麻,她還在崇城的角落遇到了一個江湖子,跟她說自己有獨門的偏方,可以速度長頭發,最後被騙了五百兩,步流箏之所以知道自己被騙了,是因為這江湖子拿著跟這個一模一樣的藥,與一孕人說,“吃了這個,保管生男娃,只要一百兩。”

步流箏一下子就上去踹翻了江湖子,說“為何騙我就要五百兩,騙她只要一百兩!”

那江湖子說“你看起來就是銀錢又多又不聰明,能有為什麽!”

步流箏覺得沈紅棉有意思,她那日抱著沈紅棉的時候摸到自己的簪子了,她也看到自己的信在她的床頭,可是沈紅棉的房間實在太簡單,甚至沒有一件東西讓步流箏覺得,這裏住了一個少女,但是她什麽都沒有,卻留了自己的東西,這讓步流箏不知道自己對沈紅棉到底是什麽,但是不管是什麽,步流箏就是喜歡沈紅棉——不是要當她爹的那種喜歡。

沈紅棉輕巧的躲過步流箏扔過來的地瓜,看也不看一眼,步流箏策馬追上,說“沈棉棉!晚上要不要與我一起用飯啊,通商的事兒宋書禾傳來的信你還沒看呢。”

沈紅棉的馬與步流箏的馬並肩同行在這崇城的街道上,兩側是她們一起付之心血的兩國邊貿,攤位店鋪已經蔓延了四條街,每一個掌櫃步流箏都能喊上名字,有拿著涼糕的娃娃追上了步流箏,說“步姐姐,我娘說送給你跟沈將軍吃。”

步流箏下了馬,摸著娃娃的腦袋說“沈將軍謝過你娘了。”然後將糕點遞給沈紅棉說“嘗嘗吧,沈棉棉。”

沈紅棉頭都沒偏過來一分,說“我與你說了,別這般叫我!”

步流箏吃這涼糕,說“知道了,沈棉棉。”

“我知道了,沈棉棉。”

步流箏又不在乎。

沈紅棉說“宋書禾的信呢?”

步流箏嘴裏塞著吃食,說“什麽信?”

沈紅棉打馬走了。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