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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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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

祈在野在宋書禾出都之時就已知是張洗宗被下了獄,躲在城門口就怕宋書禾要趕回,自然,已經傳信讓步流箏與丁八死守,若不回來,丁八接印。

祈在野大致也能猜到宋書禾知道他與陸牧英的糾葛之後定然不會讓自己回都,所以祈在野在後面偷偷跟了兩日,才追上宋書禾。

宋書禾回頭還沒看清,被一把薅到祈在野的馬上,說“宋大人騎馬騎的是越來越好了,我打遠了看,一點兒也瞧不出來是才學的,還以為騎了多年。”

宋書禾看祈在野這架勢,趕是指定趕不回去了,順著祈在野說“不如小野坐前面,宋大人帶你倒著騎?”

祈在野嘴角帶笑,宋書禾偏頭視線就撞上一口大白牙,說“宋大人都沒有想小野,書信上都沒有一個字,現下倒是與小野親熱起來了?”

宋書禾說“書信都得被穿傳閱。”

祈在野瞇眼一笑,說“小野就想被傳閱。”

宋書禾說“將軍可是有妻,這般給步姑娘帶綠頭巾,不好吧?”

祈在野下巴的胡渣摩挲著宋書禾的腦袋,說“此番回都走前我約步大人出來一敘,將此事了結。且,我也想將宋大人領回去見父親。”

宋書禾歪下身子,扭頭去看祈在野,馬上顛簸,祈在野的身影略近,他身後是急速馳過得遍地沙塵,與紅心落日,後面追隨著一群衛隊,都是鐵骨錚錚的少年郎。

而此刻,宋書禾在祈在野的懷裏,好似被無形的巨大能量所保護,他身後,再也不會僅僅只有他自己的影子。

宋書禾扭過頭來,從前日月屬於旁人,但是現下的千裏寬廣,獨屬宋書禾一人,他閉上眼,想不起從前多少次孤獨絕望的時刻,他只知道,只要他回頭,祈在野就在他身後,他扶搖直上,斬風破浪,就為了此刻,能說的起——

祈在野說“只管走,你有我。”

***

臨近還有些腳程便要進都,祈在野快馬加鞭甩開後頭衛兵一大截,下了馬,牽著宋書禾坐在馬上就慢慢悠悠往前走,今日已經是第五日了,這中間祈在野都沒好好歇一歇,倒是宋書禾,困了就挨在祈在野懷裏睡了,駐紮的時候也總是依著都睡著了,有時候醒過來都已經在馬上。

宋書禾根骨沒有祈在野那麽好,又是小時候被養壞了,這種長途的跋涉總是讓他覺得累,看著宋書禾一副睡不醒的模樣,祈在野總是想笑。

二人有時過沙場,有時過林間,有時過廢舊的城池,但是祈在野知道這一切的草植,建築,飛鳥,他還會通過日頭看時間,還會通過石頭看水源,祈在野遠遠比宋書禾看到的寬泛的多。

到現在,已經近城,祈在野張開雙臂,宋書禾閉眼就倒,反正他知道,不管自己怎麽倒,都會穩穩的落入祈在野的懷中。

這種失重又踏實的感覺讓他著迷。

二人擁吻在黃水滾滾的江畔,宋書禾勾住了祈在野的脖頸,他需要微微踮腳,還得要祈在野彎腰。

但是現在祈在野輕松夾抱著宋書禾的腰身,一聳便將他抱在胳膊上,後面是一棵墜著人們萬千心願紅綢飄飄的樹,祈在野就這般看著他,說“這樹裏寫了小野的願望,早已實現,今日還願。”

宋書禾就在祈在野的手臂上被托起,伸手就能夠得著這所有的掛著願望的紅綢,宋書禾在一片春祺夏安,順遂無虞,身體康健,金榜題名的祝願的海裏,被愛人托舉,置身在美好祈願中。

祈在野說“摸一摸,小野希望這世上最俗套的祝福,都在我的宋大人身上應驗。”

宋書禾扯了一枚已經發黃的祈願牌,但是紅綢拖得格外長,掛的格外高,宋書禾輕輕撫過,是祈在野的字跡——

“書禾盡歡。”

“書禾長安。”

“書禾,我在。”

宋書禾問“小野,在哪裏?”

宋書禾低頭看他。

有人回答,“小野在這裏。”

二人相愛,只有一人知道,這絕非偶然。

三年前,祈在野在樹上看見斑駁的樹蔭和日打在宋書禾身上,祈在野動了心。

三年後,宋書禾在樹上看見了陽光透過紅綢與縫隙,偏偏打在祈在野臉上,宋書禾懂了情。

***

祈在野在原地等待衛隊,讓宋書禾獨自策馬去了都城。

宋書禾直奔臺獄,獄卒做禮道“宋大人,張洗宗張大人已經被釋放,就是革了職,現下不知道去哪裏了。”

宋書禾不想面聖,既是陸牧英下的獄,問他他也不會講實話。

宋書禾想去找羅懷慈,來到吏部卻聽聞羅大人最近被諸官諫言,安排的任命說不上來原由,紛紛將原先在都城裏的寒門飽學之士下放都城外,引得寒士大為不滿,此刻被召走去宮,已有二日未回家。

宋書禾覺得到處都透露著古怪,若是先生真當革職出游,怎也不該只字片語也未留。

宋書禾回了院子,覺得愈發的古怪,聽聞陸牧英受不了禦史臺便要取締,說這禦史臺一會兒管他納妾,一會兒管他開支,一會兒不讓他牽著鵝在皇城走,一會兒不讓他焚燒禦書房,反正管天管地,管他拉屎放屁。

宋書禾覺得陸牧英不應該牽著鵝在宮裏跑,鵝…什麽鵝…難道是鶴坊那只?“野雞”?

宋書禾在院裏寫了一個鶴字便前往鶴坊,祈在野估計得與宋書禾錯開時間,將那些衛兵喬莊了再入,入暮估計才能都進城。

宋書禾不敢等到日暮,策著馬便急急來了鶴坊。

只是一月未見,這紅色的圓樓的顏色從朱紅成了黯紅,之前明黃色的幔帳都成了死氣沈沈的黑色,看著破舊壓抑逼仄。

宋書禾不作細想,輕輕扣門,開門的是此秋,好認是因為祈在野在他脖頸上留過一疤。

此秋笑著說“宋大人,鶴坊晌午不營業。”

宋書禾一手抵進了門,說“我想看看那只被囚了的鶴,一會兒功夫便出來,若你主子在,這會兒也不會為難在下。”

此秋說”宋大人自然是有臉面的。”

宋書禾進了鶴坊,眼都不帶旁視一點,徑直沖向了三樓的吊橋。

此門隱藏得極好,或者是常常都在換位置,反正現下,宋書禾找不到。

宋書禾環顧這無人的鶴坊,五樓有煙氣騰出,中間的圓形臺面無人,一架箜篌孤寂而立。

宋書禾手指輕輕擦過欄桿,有薄灰,宋書禾皺眉道“有勞開門。”

此秋就跟在身後,明知宋書禾是要去往那邊的鶴坊,楞是低著頭裝不明白,直到宋書禾張口。

此秋的手指一點點劃過,扯下了一塊三層高的幔,眼前小門吱呀一聲,此秋做禮,說“宋大人,去去便會,此秋在這裏等你。”

宋書禾上了吊橋,今日白日風小些,與上回晚間所見的繁茂奢靡的鶴坊不同,今日看著就是一些像在山上林立的的破寺廟,寺廟裏不知道供養了哪些佛,廢棄的廟不可拜,都說神佛出走,惡鬼盤踞。

宋書禾沿著吊橋往前去,那面人皮大鼓還在,旁邊那只寫著野雞的鶴奄奄一息,他的長足已經被砍去,嫁接了鵝的掌,這會兒潰爛,無助又滑稽。

鶴站不起來,撲騰著翅膀,野雞二字刺目,宋書禾替他解開了鐐銬,或許他還是活不下去。

吊著的鐵盆裏未生火,扔了一沓狂草書樣的書稿,宋書禾撇了一眼,見不是佛經,拿了幾張瞧。

不是佛經,抄寫的是下作的《陰陽交歡》《天地大樂賦》,每章每頁上都有“金鉤戰瑟逐唇開,”“薄媚狂雞,三更唱曉”這類誨淫的詞句。

宋書禾沒心思再看。

宋書禾輕輕喊了一聲“先生。”

回應他的就只有叮叮咚咚來自吊橋的樂。

宋書禾扭頭去看那日陸牧英拜的佛,此刻卻看見了一座沖破了廟的修羅夜叉,宋書禾覺得自己好像生病了,怎麽一樁樁一件件的什麽都對不起來。

修羅夜叉被藏這廟宇中,獠牙猙獰,長舌瞪目,綠色人身子纏繞著藍色的玲羅,一手做著結法印在胸前,一手黃色的縵隨意的披掛在他的下半身,而半身下,才是那位陸牧英跪拜的佛像,依舊慈眉善目,普度眾生。

宋書禾頭一暈,晃了一下便扶著門立著,卻見地面淅淅瀝瀝有些血跡,宋書禾頭暈不已,扶墻額而進,推門順見,那修羅夜叉的長鋼金槍與他臉面齊高,有近三層樓,兒金槍上倒掛著一個瘦小的老頭,血已經流幹。

這會兒宋書禾才看見這穹頂有一巨形蛇像,正在這陰森腥臭惡廟裏,與自己對視。

蛇像栩栩如生,巨大的身子上所有鱗片都清晰,宋書禾倒立了寒毛,這蛇好像蛇信都成了紅色,只要有誰微微露怯,它下一秒就會絞進你的身體。

宋書禾劇烈的嘔吐起來,沖出殿外,被門檻相絆了一下整個撲倒在地面,這會兒風起,銅盆裏面的血色的下流詩句開始往山裏去,宋書禾爬起去撲,按住了這些紙張,一想起那是先生的血,宋書禾不禁劇烈的顫抖起來。

宋書禾又跌跌撞撞的回了著夜叉殿,宋書禾夠不到先生,宋書禾只踩著佛像,爬上夜叉,與巨蛇像越來越近。

夜叉的眼珠子就這般緊緊貼著宋書禾的臉,蛇信已經垂涎在宋書禾的頭頂,宋書禾看著金槍上搖曳的老頭子已經幹枯,宋書禾崩潰大哭“先生!先生!”

宋書禾伸收去夠,卻怎麽也夠不著,宋書禾爬上了金槍,一點點靠近先生,在蛇像的註視下,宋書禾終於抱住了張洗宗。

宋書禾的淚已經糊了視線,宋書禾失態的鼻涕眼淚一會兒落下,宋書禾才覺得這世間值得,又何故會如此?宋書禾不懂,但是他背著先生,慢慢的爬下這夜叉,最後一個不穩,與先生一起掉下了佛像的面前。

佛像依然低眉仁慈,身後還是夜叉與巨蛇,宋書禾卻看出了惡寒。

宋書禾背著先生抱著血書,走出破廟,卻見仙鶴已死,吊橋已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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