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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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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信

晚間二人在院裏用飯,一桌子都是宋書禾願意吃的飯菜。

宋書禾問“今日在校場累不累?”

祈在野笑著說“有宋大人掛念,自是不累的。現下還能再去跑兩圈。”

宋書禾給祈在野夾菜說“天這般冷,操練時候也要穿著氅衣。別凍著了。”

祈在野扒拉著飯說“那怎麽行,得跟別的兵一樣,咋能我自己個兒暖和,放別人家的兒郎在那受凍。”

宋書禾說“皇城司年前要了款,給禁軍置辦了冬衣,大軍也有吧?”

祈在野說“有的,宋大人查賬不仔細,就擱後頭項裏頭呢,”祈在野支著一條腿,咬著一個花卷說“軍需的賬目禦史臺打過眼了嗎?”

宋書禾撿這菜吃,說“前頭看過的我知曉一些,其他的都是別的大人再做,互相不通氣。”

祈在野說“隸朝這制度,就是你一只手我一只腳,腳有高矮,手有短長,這麽辦事,總是不活絡。”

宋書禾說“那沒法子,真讓人一手攏了,遮住了眼打通了關節,誰都能蒙蔽。”

祈在野說“文官這麽搞就算了,武將要是這麽搞,怎麽耍的動刀,打的開拳。”祈在野頓了頓,說“初五開朝,禦史臺已經擬得大差不差了吧。要麽就是輪換首領,要麽就是軍權再拆。”

宋書禾喝了些稀粥,說“擁兵不是什麽好事,文官再貪也沒刀,武將有兵就要命,隸朝目前這形勢,容不下你。”

祈在野說“等容得下我了,估計隸朝就剩半拉了。”祈在野撕了塊饅頭,說“這樣的。”

宋書禾說“何嘗不知,就是沒法子。”

祈在野說“你給安排的那個監軍,要不是給宋大人體面,我早給他一刀了,大軍開拔了他來教我打仗,這不行那不行,我問他有什麽軍功,他跟我說他熟讀兵書。”

宋書禾笑了出來,說“那沒法子,最好的辦法還是休戰。”

祈在野說“又要納貢,又要征女,仰著別人鼻息,遲早還是要打。”

宋書禾放下了筷子,說“祈將軍,治國哪有如此簡單?你一句要打,隸朝又要征兵又要重稅,民生多艱?”

祈在野說“靠茍活怎會長久,書禾,太平只能靠自己征討,逼遼國休戰才是上策。”

祈在野低著頭,摸著鋼刀說“書禾,你以後會明白的。”

宋書禾不再言語,他怎麽不明白?誰會不明白?但是有什麽用?隸朝就是這樣的隸朝,匍匐喘氣,謀食養命,才有扭轉乾坤之時,但至少不是現在。

二人陷入僵局。

祈在野說“初八我便走了。”

宋書禾沒有看他。

祈在野出了院子,騎著馬不知道去了哪裏。

宋書禾也沒留在將軍府,夜半坐著小轎子便回了自己院子。

將軍府上的飯菜還在,院子已經空了。

二人繞不開這一出,這使得宋書禾有些清醒,但是他隱隱又覺著有鈍痛,不知從哪兒來。

祈在野沒錯,但是隸朝不會容他。

祈在野沒錯,這可會要眾人皆苦。

宋書禾改變不了祈在野,祈在野也說服不了宋書禾。

宋書禾覺得累,癱在床榻上沒法動。

華弦進來說“主子,又死了一位大人。”

宋書禾覺著疲憊,揉了揉顳,還是說“帶我過去。”

***

這次死的這位大人剛與宋書禾見過,便是前頭那被外派的朱大富大人。

宋書禾白日還見過他,這會兒已經淹死在河邊。

宋書禾查驗著他的屍身,說“吏部尚書可知道了?”

禦史臺底下的人道“吏部尚書今日與宋大人交談完並未出屋,此刻在趕來的路上。”

宋書禾繞著這朱大人查驗,指尖有破損,似是被利器所傷,如針勾一般,指甲縫裏有紅色絮狀,宋書禾摳了一點兒揉搓,聞到有些香油味兒。

此時,有皇城司的人來報,說兇手已然去衙門自己投了,宋書禾詫異說“這般快?”

宋書禾來到臺獄,還未進門就聽到私語,說那兇手已然自盡,剛得的認罪書手印還沒幹。

說是當時被朱大人查抄過得富紳,被害至此,妻離子散,遂邀朱大人出來理論,後來二人激奮,此人將朱大人引到河邊,置其溺死。

此人說朱大富曾經允諾,若是自己願意給上孝敬錢,便能網開一面,誰曾想,給了錢還是被抄了家,此人心中不忿,走投無路才有此事。

宋書禾覺得不對勁,但是這會兒吏部尚書羅懷慈也到了,與宋書禾做禮,說“慘案如此,外放本是好事,何苦走到現下?”

羅懷慈作揖道“是我監察官員委派不當,也是羅某未能早早發現朱大人德行有失,羅某失職。”

羅懷慈最後看了一眼朱大富,宋書禾說不上來那是什麽感覺,總歸不是看一個貪官汙吏的感覺。

羅懷慈作了一揖,離開的背影肩膀不是很值,官帽上的展角有點歪。

羅懷慈很少被諫言,但是宋書禾也沒法真的了解羅懷慈是怎麽一個人,聽說前吏部尚書卷進了一場與遼國勾結的案子,但是羅懷慈是前吏部尚書的得意門生,不知為何能從中紅刀白出,坐到了現在的位置。

宋書禾看著旁證、詔罪完整,但是總覺得差了點什麽,此刻,宮裏有內侍大人前來。

內侍大人說“朱大富斂私保庇,罪有應得。此事特詔,朝內自省。”

宋書禾還想說什麽,內侍大人笑著對宋書禾說“大娘娘說了,宋大人辛苦,快回去歇著。初五還要開朝。”

宋書禾知道有些事兒就應該被遮掩,太清明了做不成官。

宋書禾行禮恭送內侍大人。

內侍大人替大娘娘傳話,還關切了宋書禾,禦史臺其他小官們都覺得,做官做到這份上,宋書禾也實在有氣運。

宋書禾對小官來說,一窮二白,卻扶搖直上,板正的沒有一點汙漬,直直都能往這禦史臺大夫的官位走。

宋書禾這三個字,就是隸朝廣納寒門,重用寒門的的標志。

沒有人不想成為宋書禾。

但是宋書禾自己知道,誰都能成為宋書禾,如果自己不聽話的話。

自己與祈在野又有什麽區別?

但是祈在野敢,宋書禾不敢。

宋書禾坐著小轎子回家,華弦問“主子,是回院裏還是…”

宋書禾閉上了眼睛,說“回院吧。”

華弦不再說話,宋書禾明明前兩日常常都在笑,為何現在又成了這樣。

小轎到院已是深夜,宋書禾又成了自己一個人,宋書禾躲在被子裏覺著從前也沒這般冷的,明明春都快來了,怎麽一下就更寒了。

宋書禾沒有點燈,宋書禾揚起手對著慘白月光看著自己手心,他覺得他抓不住,抓不住真相,也抓不住祈在野,所有一切就是短暫的撫過那一點花開,還未來得及緊緊捏住,就已經過境了。

宋書禾覺得委屈。

不單單是需要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朝堂混亂,更是他從未擔憂過這世界上除了娘以外的另一個人,但是結局好似與娘別無二致。

宋書禾把自己整個埋進被褥裏。

窗外大雪過境,宋書禾睡得迷迷糊糊,卻感覺腳趾傳來溫熱,宋書禾的腳去靠近,卻被青渣的下巴抵住,有人偷偷鉆進了他的被褥。

祈在野聲音發啞,說“只是意見不合,又不是不喜歡宋大人了,”

祈在野聲音澀的很,“宋大人為何要走?”

“不走做什麽。”宋書禾實在委屈,祈在野把他一人丟在院子裏,自己明明有在講道理。

“我生氣還不能去跑兩圈馬嗎?”祈在野抵在宋書禾的脖頸。

“你生氣可以跑馬,我生氣就只能…”宋書禾話未說完,有唇覆上,抵著宋書禾的腦袋,不讓繼續說。

“宋大人只需去做自己覺著對的事。”祈在野抵在宋書禾的額頭,說“宋大人守著生民,我守著邊境。”

宋書禾一肚子的委屈此刻都化為皂角粉洗衣時候綿密的泡沫,宋書禾聽到了祈在野心跳的聲音,宋書禾就卡在祈在野的臂彎,又揚起了自己的手心瞧。

祈在野順著臂彎指尖朝上,扣住了宋書禾的手在他背後,另一只手摸索宋書禾的臉,月光竹影斑駁的透窗在宋書禾的臉上,祈在野撫過他的眼睛。

祈在野抱住了宋書禾,嘴角帶笑瞇著眼說“我的宋大人啊。”

宋書禾推避沒有一刻,哪敵得過祈在野這般的力氣,被整個窟在懷裏不能動彈。

宋書禾說“能做的太少,想要的太多。”

祈在野閉著眼低低的說“那就什麽都不要。”

宋書禾還想說話,祈在野的呼吸已然平穩,身上寒風的味道依然能聞到,臘梅一瓣掉在他肩膀,宋書禾不知道,下次還能不能再見祈在野。

宋書禾抱著祈在野,指尖輕輕的沿著他的眉心一路到唇邊,祈在野沒什麽意識,抿了一下嘴,帶著笑意。

宋書禾貪戀溫暖,變得膽小,站在朝堂上那桿鐵竹因為愛意而變得卑微,他不想承受,又渴望開始,俗世的欲望何嘗不想得償,腥臭腐壞的自己開始貪婪,躍躍欲出的蛇信子不該出現在循規蹈矩的宋書禾身上,但是宋書禾發誓哪怕有萬分之一的希冀,也願意為此肝腦塗地,一擲千金。

宋書禾覺得前路欲斷,後路已絕,他站在最尖的山頂,穿心而過就掛在此處,如果值得的話。

外頭有大喜在說話,“大弦,你看見我家將軍了嗎?”

“噓!”華弦指一指寢屋,示意別出聲。

大喜一臉著急,說“軍營裏頭有事兒啊!”

大喜在外面走來走去,祈在野毫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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