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關燈
第 2 章

“怎麽去了那麽久?”

見邵臣身後沒人,邵老爺子就知道做了無用功,嘆了口氣,問:“老張你拿的什麽?”

“小少爺有點過敏,”老張深知邵臣的潔癖,沒動膏藥,直接遞給他:“我去找面鏡子。”

邵臣放下手裏的毛絨玩具,自己進了病房內的衣帽間。

保姆放下水杯跟進去:“小少爺,我來吧。”

邵老爺子不解:“這毛絨絨的玩具又是哪兒來的?”

充滿童趣,一看就不是邵臣會玩的東西。

老張作為邵老爺子的直系下屬,自然毫無隱瞞,將車上寧雅雯當著邵臣的面吃榴蓮和邵臣見義勇為救幼崽的事一並說了。

他說得不偏不倚,邵老爺子還是被氣到了,一拍桌子:“馬上打電話,讓那夫妻兩回來,不管他們是在花天酒地還是給什麽人慶生,今晚邵臣的生日宴必須到場,就算爬也得給我爬回家。”

衣帽間內,保姆在邵臣的盯視下洗了兩遍手才得以摸到藥膏。

抹完藥,邵臣拿起放置臺上疊得整整齊齊的小西裝和襯衣,小西裝的衣擺處被捏出幾道褶皺,換了平時邵臣絕不會穿,但今天,他看了眼衣櫥中的備用衣服,卻面不改色穿上了。

拉開門。

邵老爺子急忙整理好情緒,笑著問他:“我聽老張說,你剛在樓下認識了新弟弟?”

話出口猛然反應過來,直覺要遭。

因為工作繁忙,兩夫妻忽略了對邵臣的照顧,導致一家人感情不深……公布遺產後就把註意力從工作上拉回來了,有意跟邵臣修覆關系,並帶來了家裏的小輩作為緩和,提得多了,以至於邵臣對“弟弟”這個詞十分敏感,一旦提到就非常不悅。

然而出乎意料。

這次邵臣只是微微楞怔了下,接著平靜地“嗯”了聲。

老爺子驚訝,不由對這個小孩好奇起來,還想說點什麽,卻見邵臣拿起桌上的毛絨熊玩具。

納悶道:“你要去哪兒?”

邵臣邁開步子:“把玩具還給他。”

……

產婦病房。

這是個多人間,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屋內四五個孕婦正在吃早餐。

門開開合合。

應辛一眼就看到靠在床頭的媽媽,頭上戴著藍色的帽子,抱著弟弟在哄。

爸爸在一邊給媽媽餵飯,媽媽哄一句,爸爸趁著間隙餵一口,時不時看看繈褓中的弟弟,相視而笑。

應辛也笑起來,他想叫媽媽,但這裏人太多,他就找了個空地站著。

正好護士推著推車出去。

“喲,這誰家的小寶貝啊,讓一讓。”

屋裏所有人都看過來。

趙馨原本笑著的臉,倏地落下來:“應辛,別擋著人家。”

白慘慘的燈光映在墻壁上,反射出那雙眼中淩厲的光。

應辛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連忙後退貼住墻根,抱緊手裏的書包。

等人過去,他才站起身。

“你怎麽來了,作業做完了?”

趙馨等他慢吞吞走到面前,淡淡問。

“嗯”

應辛點頭,打開書包,從裏面翻出練習冊。

趙馨將孩子換到左手,接過來。

趁這機會,應辛偷偷掂起腳看了眼弟弟,結果被嚇一跳,弟弟粉嫩嫩皺巴巴,醜醜的。

……不過就算不好看也是自己的弟弟。

他糾結了會兒,鼓起勇氣再看一眼,覺得不那麽醜了。

再看一眼,開始有點可愛了。

頭發好長,以後也會跟自己一樣,長一頭小卷毛嗎?

應辛好奇地伸出手。

“——啪!”

趙馨打開他的手,緊張地抱起孩子,一瞬間怒急攻心:“你自己有毛病自己不知道,摸他幹什麽?”

應辛一時有些茫然,手背火辣辣的,但比疼痛更先感受到的,是委屈。

趙馨還想教訓幾句,就見應辛抿了抿唇,豆大的淚水順著臉頰滾落,白嫩的小臉因為憋氣漲得通紅。

多年教書生涯讓趙馨習慣性站在制高點,先發制人:“你作業寫得亂七八糟,還有臉哭,怪不得就得了個第十,是不是上課不認真?”

應辛帶著哭腔:“我沒有。”

那是因為試卷上最後一道題要把紅色和藍色的衣服圈出來數數,他認不出,圈錯了,才扣分的。

而且,他也得了第一名的。

應辛抽泣著從書包夾層裏掏出一張紅通通的獎狀,上面赫然寫著“恭喜應辛同學,榮獲美術一等獎。”

“美術?”趙馨先是冷笑,隨後像是抓到什麽把柄,將獎狀往他面前一扔:“我就說你為什麽不認真學習,原來全把精力放在這些沒用的科目上了,畫畫,你顏色都分不清畫什麽畫?”

應辛伸手去拿,卻因為眼中盈滿淚水無法看清,獎狀掉到地上,被路過的阿姨踩到。

“哎呀”

“對不起,”她撿起來,滿臉歉意:“踩臟了,要不我……”

“沒關系,”趙馨打斷她:“本來就是不要的垃圾。”

說完一把奪過來,丟進了垃圾桶。

應辛哽咽著,從垃圾桶裏撿起那張獎狀,珍惜的捧在懷裏,一雙眼裏含滿了霧氣,抱著自己的書包轉身出了門。

應杭峰全程未發一語,直到應辛消失在門口才從趙馨懷裏接過孩子,不鹹不淡道:“男子漢大丈夫,動不動就哭,別管他,待會兒就好了。”

趙馨答應了一聲,但不知為何,腦海中卻始終回放著剛才那一幕,心裏莫名酸澀:“我只是想讓他達到我的標準,那麽多學生都做到了,為什麽他不行。”

應杭峰輕聲安慰:“這不是你的錯。”

說到底,還是體弱的問題,應辛的身體無法支持長時間的伏案學習和過度思考,優秀對他來說是個巨大的挑戰,也是個負擔,讓他註定無法成為他們想象中的完美兒子。

趙馨失望地嘆了口氣。

她從小優秀,生來就是別人家的孩子,為父母贏得的榮耀讓他們一生都活在別人的羨慕之中。驕傲伴隨著她的前半生,在應辛未出生前她也對這個孩子滿懷期待,迎新迎新,是希望他能為自己帶來新的榮耀和羨慕……然而這孩子卻是個殘次品,沒有帶來任何好處不說,反而丟光了她的臉,讓人懷疑他們夫妻兩基因有問題。

這讓她如何接受?

有這樣一個拖油瓶,還不如沒有。

“幸好還有弟弟,”趙馨低頭,笑著摸了摸弟弟的手:“你一定不要讓媽媽失望啊!”

……

“叮”

電梯打開,老張率先出來,攔住電梯門,對裏面的人道:“就是這樓,按照產房的布局,再往前走一段就到了。”

邵臣點點頭往外走,在經過消防通道時卻猛地停下腳步。

老張疑惑:“小少……”

邵臣豎起手指。

老張頓時噤聲,停在原地。

推開樓梯間的門,原本細小的啜泣聲變大,還帶著回音。

邵臣將毛絨熊玩具往外一塞,老張連忙接住,就這樣被關在門外。

消防門自動回彈,發出巨大的聲響,驚動了角落裏那個小小的身影,應急燈應聲而亮,露出一張小狗似的哭得濕漉漉的小臉,卷毛亂成一團,長睫毛上掛著淚珠要掉不掉的。

應辛似乎被嚇傻了,忘記了哭,只呆呆地看著突然出現的邵臣,一動不動。

以為他沒認出自己,邵臣蹲下身,提起褶皺的衣角展示給他看:“是我”

“哥哥。”

應辛伸手拉住那片衣角,可憐巴巴地叫了聲。

止住的淚水又滾了下來,飽含委屈。

他嗓子細,哭久了聲音就會啞,平時都盡力忍著,可惜今天兩次都沒忍住,聲音都啞了,一下子被邵臣聽出來。

邵臣任由他拽著,率先看了看抱著紗布的手,沒沾水。然後捧住小卷毛的腦袋,模仿護士之前的動作,嚴肅地轉來轉去檢查一番,也沒發現新的傷口。

冬日的應急通道裏沒暖氣,應辛哭了這麽久,身上涼颼颼的,特別是臉上,又冷又癢,支起胳膊就想擦。

“等等”

邵臣及時抵住他的小腦袋,另一只手摸了摸四個兜。

可能是阿姨以為這衣服臟了要洗,把紙巾摸走了。

他打開門。

老張連忙擠進來一張臉:“小少爺,你在裏面幹什麽,我都快急死了。”

邵臣伸出手:“紙巾”

雖不明所以,老張還是遞上紙巾,朝旁邊看去,剛看到點影子,就又被邵臣關了回去。

邵臣抽出一張紙,一點點吸走應辛臉上的淚痕:“哭什麽?”

兩次見到應辛,他都在哭。

幼兒園愛哭的小朋友會被叫“小哭包”。

不知道應辛有沒有被叫過。

應辛沒說話,只是揚起頭,乖乖讓他擦臉。

邵臣也是第一次,好幾次不小心戳到他的臉,正想說對不起,應辛卻以為他在跟自己玩游戲,連忙轉過另一邊臉讓他捏。

邵臣:“……”

這麽軟,就算被叫“小哭包”估計也不會反抗。

向來話少的邵臣這次難得說了個長句:“我們分開之後,是不是又有人打你了?”

應辛睫毛動了動。

邵臣頓了頓,想到之前的小胖墩:“是其他小朋友?”

應辛垂下眼,手指扣著小書包上的裝飾品。

邵臣註意到白嫩的小手上鮮紅的掌印,之前還在小胖墩手上見過,而且獎狀也弄臟了,應辛一直很小心保護這個書包。

最後,他是被他爸爸接走的。

邵臣:“是你爸媽打的你?”

衣角一緊,邵臣低頭看了眼。

擦完臉,邵臣直接帶著應辛去了爺爺的病房,老張負責善後告知應辛的父母。

……

邵老爺子不過是出去竄了個門,回頭就發現家被偷了,偷家的還是個小娃娃。

看起來約莫三歲,坐在單人沙發上,長得粉雕玉琢玉雪可愛,眼睛水潤潤的像會說話,左手一顆剝了皮的葡萄,右手一塊切成片的香蕉。

老爺子有些疑惑:“奶娃,你是哪家的?”

難不成是保姆的孩子。

突然出現的陌生聲音把應辛嚇得一哆嗦,手裏的葡萄都掉了,跳下沙發就往邵臣身後鉆。

謔,邵老爺子這才註意到自家孫子也在。

那冷漠有潔癖的小子竟然在一邊專心致志地剝葡萄?

老爺子大感驚奇。

保姆和老張就在這時進來。

保姆端著碗小米粥,滿臉慈愛地來到應辛面前:“乖崽,餓了吧,吃點粥。”

應辛緊緊拉著邵臣的衣服,將臉埋在他背後。

“那先放在這兒冷冷。”

她一走,應辛就探出頭,打了個哈欠,揉揉眼睛。

邵老爺子大馬金刀坐下來,應辛看到他,嚇得立馬又鉆了回去。

老爺子看了看落在旁邊的毛絨熊玩具,猜到應辛應該就是早上孫子見義勇為的對象,也不說破,朝著應辛的方向努努嘴,問邵臣:“哪兒來的?”

邵臣面不改色:“撿的。”

邵老爺子一驚,看向老張。

後者看出他的把戲,配合地連連點頭。

邵老爺子吹胡子瞪眼:“那還不趕緊給人家送回去,省得人爸媽著急。”

邵臣沒看出兩人的眼神官司,原本神色平平,聽到“爸媽”兩字,頓時沈下臉:“不還”

本來只是逗逗他,沒想到邵臣會這麽回答,邵老爺子這回是真驚訝了。

幾句話的功夫應辛已經睡著了,被抱到邵臣的房間安置。

老爺子等了半天沒見孫子出來,將門推開一條縫。

就見邵臣脫了鞋襪,也鉆進被子裏,睡姿一如既往規規矩矩,誰料應辛突然驚厥,叫了聲“媽媽”,手臂亂揮。

邵臣拉住他的手,小孩眼睫濕潤,似乎要醒過來。

想了想,邵臣伸出手,揪起一點衣角放到應辛的手裏,等對方緊緊握住,徹底安靜下來,這才睡去。

老爺子對著這場面嘖嘖稱奇:“還真認了個弟弟,從來沒見他對誰這麽上心過。”

老張也深有感觸:“原以為這小孩應該生長在幸福家庭,父母疼愛,誰知道我去通知他們的時候,兩人一句沒多問,竟然連我的信息都不關心,說是毫不在意也不為過。”

老爺子怔了怔,再次看向屋內抵足而眠的兩個孩子,深深嘆了口氣。

……

應辛睡了三個小時,醒來後跟邵臣玩了一下午積木,早上哭狠了讓他有點低燒。

老爺子讓老張找來應杭峰,請醫生開了藥,吃完後應辛又陷入沈眠,邵臣寸步不離地守著。

眼看天漸漸黑了,老爺子一身正裝,看了看手表,嚴肅道:“邵臣,該把奶娃送回去了。”

參加生日宴的客人都來了,主人家怎麽能遲遲不出現。

聽到說話聲,應辛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邵臣低聲道:“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說完,聽到老爺子敲了敲拐杖,又不甘心地加了句:“還是回去跟你爸媽在一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