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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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邵臣問完後就安靜地等待應辛回答。

老張和邵老爺子也一起看過去。

應辛沒徹底醒過來,朦朦朧朧間聽見“爸媽”兩字,下意識張開手臂:“爸爸”。

直到坐上車,邵臣還冷著一張臉。

老張專心開車,不敢開口。

邵老爺子頭一次見到孫子這麽情緒化的一面,不再像個冷冰冰的木偶,樂呵還來不及。

……

是夜,邵家別墅燈火通明。

諾大的歐式庭院富麗堂皇,金色穹頂下,璀璨的燈光與杯酒折射的光暈交相輝映。

邵臣穿上潔白的小西裝,被邵老爺子帶著見賓客,觥籌交錯間聽了一耳朵讚譽,老爺子笑得合不上嘴,見他表情冷冷淡淡的,怕他覺得無聊,也不把他駒在身邊:“叔叔阿姨也帶了小朋友過來,你去找他們玩吧。”

邵臣放下酒杯,並沒有去孩子們聚集的角落,而是遠離人群來到自己的花棚,換上藍色的連體工作服。

聽幫工說,今天新加進來一位成員。

邵臣打開花棚小燈,在架子角落裏,找到一株平平無奇的小草,小草枝幹上墜著幾顆紫色絨球,名叫“含羞草”,標簽上註明“受到外力觸碰會立即閉合”。

邵臣伸出手指碰了碰,葉柄下垂,小葉子立即閉合,似乎真的害羞了。

他瞳孔微微睜大,暗暗震驚,這片葉子簡直跟小應辛一模一樣。

還想再摸一下,“砰”地一聲,花棚門被暴力撞開。

一個身影陀螺似的滾了進來。

“哎喲好痛,這破門怎麽回事?”

保鏢扶住反彈回來的門,有些為難:“林林少爺,我們是來做客的,不能亂闖,快走吧。”

“怕什麽,”男孩拍拍身上的灰塵,聲音稚嫩,語氣卻很狂妄:“我小姨說了,只要跟我哥搞好關系,以後這些都是我的。”

他往前走了兩步,不知踢到什麽,“哐啷”一響,繼續走,腳又陷進了什麽東西裏。

保鏢按下開關。

花棚中燈光大亮。

男孩自亮光中擡起頭,面前突兀地站了個人,目光冰冷。

“啊!!!”

他尖叫一聲,摔在地上。

保鏢也被突然出現的邵臣嚇了一跳。

沒等他說話,被嚇尿褲子的林林已經哭著跑了出去,淤泥裏還插著一只雪地靴。

保鏢尷尬地抽出靴子。

邵臣冷冷地盯著他,等他們的身影消失,這才蹲下,扶起被踢倒的花盆,修理踩壞的草,給剩下的花草澆完水,這才關燈鎖門離開。

小客廳裏,寧雅雯翹著二郎腿等候良久,一見他來了就冷嘲熱諷:“喲,我們金尊玉貴的大少爺來了,原以為大少爺是個有本事、幹大事的人,沒想到只會以大欺小。”

邵臣未置一言,懷裏抱著含羞草,轉身朝樓上走。

寧雅雯高高在上慣了,無法選擇心愛的人,婚姻被家族支配,是她這輩子最恥辱的經歷,哪怕後來重新跟喜歡的人在一起,也無法洗刷曾經受過的屈辱。

她最討厭的就是邵臣這幅誰都不放在眼裏的樣子,跟他那個不學無術的爹一個樣,每次看到都令她怒火中燒。

而這次外甥的狼狽和姐姐的指責,無疑加深了她的怒火。

“像你這樣的人,還想有弟弟?”

她望著樓梯口的那個小小身影,表情陰毒刻骨:“這世界上除了老爺子,還有誰在乎你?你高貴什麽?神氣什麽?不過是個沒人要沒人陪的可憐蟲而已。”

門關上,那些漫罵的話也被關在門外。

一滴水珠落在含羞草上,小葉子害羞地蜷縮起來。

小客廳角落裏,攝像頭忠實地記錄著這一切。

……

應辛醒來時還在醫院,睜開眼就看到應杭峰站起身:“走吧,回家。”

臨走前趙馨叮囑:“明天寶貝要做個檢查,你早點來。”

應杭峰點頭,俯身親了親寶寶的臉。

下過雪的地面濕滑難走,應辛跌跌撞撞跟上,深一腳淺一腳,好幾次差點摔倒。

回到家,應杭峰直接進了書房,開始處理公務。

從頭到尾被忽視的應辛熟練地將書包掛在門後的鐵鉤上,搓了搓凍青的手,屋內有空調,但遙控器在應杭峰屋裏,應辛沒進去過,也不敢在爸爸工作的時候打擾他。

他回屋拿了杯子,接了熱水用雙手捧住,等身體慢慢暖和起來。

桌上擺著揉皺的練習冊,應辛把獎狀拿出來,隔了一個白天,再看到還是鼻腔一酸。

擦掉上面的腳印,放進抽屜裏。

應辛從另一個角落拿出絨布包裹著的圓滾滾的東西,按下開關,一個蒼老的聲音在屋內響起——“小應辛中午好啊,午飯吃得什麽呀?”

應辛看了看天色,小聲咕噥:“現在已經是晚上了啊爺爺。午飯吃的西紅柿炒雞蛋、玉米……”

掰著指頭報完菜名,小圓球沒聲了,應辛按下播放鍵,慈祥的聲音又問:“小應辛晚上好,今天過得開心嗎?有沒有好玩的事跟爺爺分享啊?”

小指頭扣了扣按鍵,應辛想了想:“今天見到弟弟了,還認識了一個哥哥,開心的。”

說完他沒再開口,心情卻顯然比之前明朗許多。

小心地將小圓球放回原位。

拿起筆,翻到練習冊上空白的地方。

媽媽說爺爺不在了,可應辛知道,爺爺只是去了一個別人找不到的地方,去之前他把這個小圓球給了自己,說等他長大就會回來……還說這是應辛跟爺爺之間的小秘密。

他很小心,直到現在也沒讓人發現。

應辛咬著筆頭,苦惱地想,等他做完這些題,就長大了吧。

半小時後,鉛筆頭已經被咬出一排牙印,空著的題還是沒做出來。

這些題老師沒講到,他都不會。

想到媽媽生氣的臉,應辛拿起練習冊,來到爸爸門前,鼓起勇氣敲了敲。

沒一會兒門打開。

應杭峰穿著居家服,垂頭看他,那目光極其古怪,應辛忽而有些害怕,哆哆嗦嗦道:“爸,爸爸,能不能給我講講題。”

應杭峰側身讓開,應辛心跳如雷,擦擦手心的汗,走了進去。

屋內開著空調,應辛一進來就臉頰充血,有種呼吸不上來的感覺。

應杭峰跟在後面,按滅手機屏幕,上面正在播放兩則案件——“因父母疏忽而釀成的慘案”。

五歲娃娃因與父親捉迷藏,把自己關進冰箱,導致窒息死亡。五歲娃娃因取晾衣桿上的衣服,從十八樓墜落,當場死亡。

五歲,多容易出事的一個年紀。

應杭峰坐下來,面前是擺開的練習冊。

因為緊張,應辛不受控制地輕微發著抖,空調風拂過,頭頂的卷毛微微顫動。

窗玻璃上,男人利落粗糲的短發和小孩兒卷翹蓬松的頭發形成鮮明對比。

應杭峰突然道:“先把錯題改了,抽屜裏有修正帶,拿出來。”

應辛拉開抽屜,裏面只有一份文件,“親子鑒定”四個字大咧咧刺入眼簾。

可惜他並不認識,摸了一圈,沒找到。

“那可能是我記錯了,”應杭峰平靜道:“你這兩天表現得很好,爸爸有獎勵,想要什麽?”

應辛睜大眼,不明白爸爸突然而來的變化是因為什麽,驚喜來得猝不及防,他羞澀地抿了抿唇:“爸爸,能一直給我講題嗎?”

幼兒園的同學都有爸爸媽媽監督完成作業,他羨慕了好久,而且他想快點長大,讓爺爺早點回來。

“當然,”似乎沒想到他的要求是這個,應杭峰滿口答應:“除了這個,爸爸還會跟你玩游戲,不過前提是你要乖。”

應辛忙不疊點頭,他會很乖的。

與此同時,另一邊的邵家。

二樓,邵老爺子站在邵臣房門口,蒼老的臉上滿是歉意:“今晚的生日宴會不好,爺爺下次補個好的給你。”

吹完蠟燭邵孟輝和寧雅雯就走了,連句祝福的話都吝嗇留下,邵老爺子不想當著邵臣的面發火,那樣他費盡心力去維持的溫馨家庭氛圍就蕩然無存了。

邵臣對著蛋糕發了會兒呆,摘下生日帽就上了樓。

邵老爺子並不知道晚上發生的事,還試圖修補他們之間的關系:“你爸媽有事提前離開,他們不是不愛你,只是……”

“爺爺,”邵臣突然道:“為什麽一定要有個弟弟?”

他表情中只有困惑沒有傷心,似乎真的完全不在意。

邵老爺子楞住,擡起滿是皺紋的手放在他頭頂:“爺爺不是非要你認個親人,認個弟弟,而是覺得你太孤單了,你需要有人陪在身邊,陪著你長大。”

身體每況愈下,他自知自己時日無多,沒法陪邵臣太久。邵臣一個孩子,需要大人監護,世界上最牢固的無非血緣親情,他思來想去,只有從孩子身上入手才能緩和邵臣與父母的關系。

而且邵臣對人對事如此冷淡漠然,沒有人牽絆住,不知道未來會長成什麽樣。

他著實有些但心。

邵臣若有所思。

窗邊的含羞草在微風中微微顫動。

……

第二天下午。

應辛跟著爸爸再次來到醫院,小臉上罕見的帶著笑容。

因為早上爸爸不僅給他穿鞋,還跟他玩捉迷藏,他今天一天都很開心。

毛絨帽子上長長的兔子耳朵隨著動作輕輕搖晃,應辛邁著輕快的步伐,推開產婦病房。

迎面而來的卻是媽媽聲嘶力竭的哭聲:“不可能!不可能!我的寶寶這麽健康怎麽會有病,一定是你們醫院檢查錯了,我要重新檢查。”

應杭峰臉色一變,拿過桌上的檢查報告,只看了一眼便覺天旋地轉,扶住桌子。

趙馨的情緒非常激動,幾個護士都拉不住。

“媽媽。”

應辛被嚇到了,哭著碰了碰她的胳膊。

趙馨看到他,卻像突然清醒過來一樣,一把扣住他的手:“你說,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早年應辛剛出生,她和丈夫的工作就開始不順,本以為是巧合,後來應辛爺爺也被查出肝硬化,老家香火鼎盛的廟祝更是指著應辛鼻子罵“掃把星”“帶衰鬼”,還勸他們把孩子扔了。在爺爺極力阻止下,他們把應辛留在老家,情況才稍稍好轉。

想到這兒,趙馨眼睛裏爆出無窮的恨意:“都怪你,是你這個害人精,寶寶生下來就健健康康的,要不是你他怎麽會有事,都是你帶衰了我們家。早知道會這樣我當初就不該生下你,我就該掐死你,把你丟在鄉下,讓你爺爺養就好了,我為什麽要把你接回來,我就不該要你,不該養你……”

“媽媽!”

應辛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手臂劇痛,他拼命想掙脫,手卻被趙馨扣住,指甲陷進肉裏,掐出一道紫痕,隱隱有血跡滲出,醫生護士們用力分開兩人。

應辛被拉到眾人身後,人影晃動間看到趙馨掙紮的臉,莫名的寒意讓他打起了哭嗝,抽抽噎噎地喊:“媽媽,媽媽”

門外送小少爺上來的老張不忍地別過臉。

陸續又有醫生護士沖進病房,給趙馨打了一針鎮定劑,昏死過去前,她嘴裏還喃喃著:“我不該要你,不該養你。”

滿屋子一時靜寂非常,只有小孩子壓抑的抽泣聲。

邵臣就在這一屋子的靜寂中邁進來,牽過應辛的手,童聲稚嫩卻極為認真:“既然你不要了,可以給我嗎?我想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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