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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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9

宋晚風見過男生打架,在學校樹林茂密的角落裏,在放學後空無一人的教室中。卻沒見過如此明目張膽,明晃晃的路燈照著一片空地比白天還敞亮,路人甲乙丙丁從身邊緩緩的走過,熟視無睹。

暗紅色的酒吧後門做得同前門一樣的精致,方格型的小燈被頭頂明亮的圓頭路燈所湮沒,漂亮的花草圍繞在臺階的兩側,紅磚修飾的墻面有個年輕的男人叼著香煙懶洋洋的依著,薄唇微翹帶著點點笑意看著兩個穿著黑體恤的男人毆打地上翻滾的另外一個黑體恤男人。

那個被毆打的男人捂著腦袋,手背上滿是鮮血,痛苦的哀號:“不關我的事啊,真的不關我的事。那個女人勾引我……”

“臭小子,也不看看是誰的女人!”那兩個體格健壯的男人一邊罵腳下不停地踹,看著他翻滾求饒臉上間或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即便是宋晚風一群人呆呆的楞在巷口圍觀,他們沒有絲毫在意,肆意得仿佛圍觀的是一群不足為懼的螞蟻。

白薇薇首先反應過來,扯扯左言的衣袖小聲道:“我們快走吧。”

“對對對,快走。”李末年慌忙附和,一手保護似的扶住她的肩膀,宋晚風很奇怪的發現白薇薇居然沒有拒絕。

依著墻邊的男子仿佛這才註意到這群年青人似的,修長的手指夾著那根裊裊燃起的香煙低低笑著擡頭看,微挑的眉眼含著冷冷的光。這一看讓已經挪動腳步的宋晚風徹底的呆滯了。

很多夜晚,宋晚風輾轉難眠的時候便想起姐姐從前帶著她和顧涼漫步在樹陰下的情景,姐姐那麽美麗,顧涼那麽溫柔。那些快樂就好像長著美麗翅膀的蝴蝶,飛過她如履薄冰的世界到最後就只剩下荒涼的回憶。她總想他們三個人,在有生之年再也不會相見了,各自淪落天涯。

斷了線的風箏,誰都不會知道它會飄向何處。緩緩漫步的四季,落英繽紛的小道,少女燦爛的眉眼,少年溫柔的嘴唇,還有她,深深隱藏的小小的悵惘和快樂,永遠的飛走不再回來。

三年前一個很平凡的白天,她忽然接到趙楠的電話,趙楠只恨恨的說了一句:“你毀了顧涼,你知道嗎?”那個時候的恐慌一直延續到現在,她不知道所謂的毀了顧涼是怎樣的,可是今天見著了,明了了。

好像顧涼這樣溫潤如玉的少年,誰曾想有一天會見到他耳骨上戴滿了銀光閃閃的耳釘,染了黃毛穿著拖拖拉拉的牛仔褲,痞子樣十足地倚在夜店後門的墻壁吸煙,笑容裏帶著邪氣冷酷,津津有味地看別人被打得頭破血流。

盡管很多時候想起顧涼時只有模糊了的眉眼,仿佛一張被水暈透了的畫像。可是當他真真正正站在她面前時,宋晚風還是一眼就認出。他黑玉般大眼睛拉長了眼角微微上挑,圓潤的臉龐變得瘦削成熟,眉目間透著一種天然的慵懶倦怠氣質,薄唇邊不再有溫柔的微笑,而是彎成了冷漠的弧度。可是不管他怎麽變,別說是六年,便是十年,十六年,六十年,她也能毫不猶豫的指著前面那個人說“這是顧涼”。

“走了。”左言低低在宋晚風耳邊催促,他不明白宋晚風忽然眼神直直的看著那個小混混一臉失魂落魄的模樣是為什麽?只是有種隱隱的不快浮上心頭。

顧涼依舊在笑,漆黑的瞳孔裏沒有任何快樂的笑著,笑得殘忍而決絕。他把穿著黑色運動鞋的腳狠狠的踩在那個人的臉上碾來碾去,優美的嘴唇就像盛開的玫瑰花,似乎從中得到了很大的樂趣。目光淡淡的撇過來問宋晚風:“妹妹,想來一起玩麽?”

一瞬間,宋晚風的心“砰”地跳起又重重的落下。

顧涼只叫過她“晚晚”,從來沒有喊過她“妹妹”。他看她的眼神那麽陌生那麽冷淡,沒有厭惡沒有驚喜,是誰說恨一個人最好的辦法就是忘記他,顧涼做到了。

那一刻,宋晚風被迎頭澆了一盆冰水,心涼得徹徹底底,不留半分餘地。

那邊白薇薇他們已經走出去好幾米,回頭看到宋晚風和左言還在原地站著不動,焦急的喊起來:“左言,左言。”左言心一橫,拉起宋晚風的手就拖著走。沒想到宋晚風居然乖乖的跟著沒有抗拒,轉臉看時卻發現她滿眼絕望、戀戀不舍的總是回頭望。

煩躁的夜,青石板鋪成的街道泛著冷冷的光,清脆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留戀的面容也漸漸模糊。

“泠,那個妞看上你了。”他的肩膀被揶揄地撞了一下,懶洋洋的撇過去只見小A在不懷好意的笑。

他悶悶的哼了一聲表示嘲弄,眼簾懨懨的垂下把指尖的香煙丟在地上:“沒興趣。”那樣的眼神那樣的不舍他連去探究的興趣也沒有,他討厭漂亮得過分的臉蛋,無辜的大眼睛天真的表情,面對著讓人有種說不上來的負罪感。

圈子裏的人說他花,他確實花,而且花得離譜。有錢而且長得又帥,可選的女朋友卻是那種長相平到骨子裏的女孩子,放在人堆裏一抓一大把,唯一的特點就是聽話。只是這一次這個聽話的女朋友背著他和地上的男人相好,他狠話還沒有開口兄弟們的拳頭就給揣上了。

角落裏縮著一個瑟瑟發抖的女孩子,平凡的臉蛋平凡的身材,他一伸手就給揪過來推倒在哀哀痛呼的男人身上,從長褲口袋裏掏出一把錢,也不知道多少,隨手扔她懷裏:“帶你男人去醫院。”女孩子愕然地看著他的臉,那張冷淡得連厭惡表情都沒有的臉,英俊得叫人移不開目光的臉,此時此刻只有深深的懊悔。誰讓她自作聰明,誰讓她不知滿足,做了他女朋友便想要更多,抱怨他的冷漠抱怨他的不關心,想著用別的男人來刺激他,結果卻是被徹底的放棄。無情的男人有很多,她確定他不是,只是那層冷漠的面具沒有人能揭開而已。

整個晚上,宋晚風沒有再笑一次,哪怕是微微的細小的微笑。她就那樣呆坐著,目光穿透貼著漂亮壁紙的墻壁落在不知何處的遠方,大眼睛裏氤氳著溫熱的氣體。

曉曉和葉濤恩愛的唱情歌,李末年含情脈脈的表白,白薇薇輕輕巧巧的哼唱……她整個人好似被一層厚厚的磨砂玻璃包圍著,那身影轉過來的時候已然扭曲晃蕩。仿佛是一場不知所謂的夢,夢裏都是莫名其妙的想法和莫名其妙的人。

顧涼兩個字,在腦子裏膨脹著要爆炸,還是沒有辦法和剛剛看到那個男人聯系在一起。她毀了顧涼?她毀了優雅沈穩知禮陽光的顧涼,她造就了一個沈淪邪惡冷酷無情的顧涼?

“晚晚,晚晚。”耳邊有人輕輕的呼喚,那麽溫柔那麽暖。她慢慢的倒過去,閉上眼睛忽然覺得自己疲憊到無法睜眼,沒有辦法了,她抑制了那麽久的腳步不受控制了。

顧涼……

“咦,晚晚睡著了?”曉曉點完歌回來,奇怪的看到宋晚風靠在左言的肩膀上,濃密的睫毛溫順地垂著,像一把可愛的小刷子,襯著小巧的臉蛋越發雪白。

左言並沒有回話,微微點頭一手扶著宋晚風的腦袋,似乎怕她一不小心從自己的肩膀上掉下來似的。柔和的光芒籠罩在他的側臉上,竟顯得那麽溫柔。

他們兩個什麽時候親密到如此程度了?曉曉有些困惑地吸吸鼻子,拉著白薇薇想一起取笑他們,誰知白薇薇只是笑了笑,做了個“噓”的手勢。

曉曉頓時沒了興致,剛巧跳到了她點的歌,跑過去從葉濤手裏搶來麥克風又唱又跳,引得葉濤直喊“抽風”卻依舊不管不顧。她只是不明白,為什麽有些人,什麽都沒做什麽都不會,卻有那麽多人寵著護著,她不會承認心裏有一種叫做嫉妒的情緒蔓延開來。

曉曉唱完三首歌意興闌珊地回到座位,宋晚風剛做完一個心碎的夢。

夢裏顧涼和宋晨露兩個人濕淋淋的站在一起,手牽手往湖中心走去。她在後面大喊大叫,想讓他們回來,可是他們仿佛沒有聽見一般頭也不回,毅然決絕。

她站在岸邊拼命的哭,竭斯底裏,似乎用盡全力要把一生的眼淚都哭盡,哭著哭著就被搖醒了。一睜眼,幾雙含笑的眼睛正望著她,心底那片楚痛如野草瘋長,真實得就像發生在剛才。

“喲,晚晚,你終於醒啦。左言的懷抱怎麽樣?舒服不?”曉曉揶揄地擠擠眼睛,她就是那總外向到讓人頭疼的性格,嘴巴一刻都停不了。

宋晚風坐起來揉揉眼睛,扭頭看到左言近在咫尺的臉,微微羞赧地笑:“謝謝你,左言,做了我的枕頭。”

“沒關系,左言很樂意。”葉濤也湊過來打趣。

“你怎麽知道左言樂意?”曉曉白了葉濤一樣,意識到自己的話中有濃重的醋意時又笑嘻嘻的推推宋晚風:“晚晚,你唱首歌吧,當作你借用人家肩膀的報答。”

宋晚風一聽就囧了,卷著裙邊不好意思地推脫:“我不會唱歌,真的。從來沒唱過!”唱歌是由心而發快樂,她從來沒有唱過,她的快樂已經都留著了那個夏天。擡頭去看左言,似乎想讓他發話為自己開脫,可是左言抿著唇一言不發,眉毛微垂洩露出絲絲笑意。

“唱歌,唱歌……”葉濤和李末年也跟著起哄,他們這會兒都玩累了,也提不起興趣去再唱,找不到樂子就跟著一起捉弄宋晚風。白薇薇本來想去營救閨蜜,可是看到宋晚風的表情又打消了念頭。因為此時此刻的宋晚風扭捏得像只困窘的小獸,在籠子裏撓著爪子不知所措,沒有表情的臉上漸起紅霞,雪白的牙齒輕咬著紅唇,黑色的瞳孔閃著華光,平添幾分柔軟生動之色。這樣的宋晚風讓她感覺真實不再有疏離感,不似往日裏神仙般的人物,一幅雲淡風輕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

“好吧,好吧,我唱。”話音剛落,曉曉已經把麥克風塞進她的手心,指著大屏幕促狹地笑:“看,梁靜茹的《可惜不是你》,我都給你點好了。”

音樂響起,猶如憂傷的潮水緩緩襲來,宋晚風楞了一下轉臉去看曉曉,後者卻微帶惆悵地把目光落在左言英俊的側臉上。黑色的大音響裏飄出優美的歌聲,宋晚風始終沒有鼓起勇氣跟著去唱:

“差一點騙了自己騙了你,愛與被愛不一定成正比。我知道被疼是一種運氣,但我無法完全交出自己。努力為你改變,卻變不了預留的伏線。以為在你身邊那也算永遠,仿佛還是昨天,可是昨天已非常遙遠,但閉上我雙眼我還看得見。可惜不是你,陪我到最後,曾一起走卻走失那路口。感謝那是你,牽過我的手,還能感受那溫柔……”

不過那無意的一眼,卻讓宋晚風有種豁然開朗的釋然。原來不止是她,誰都有惆悵誰都有過往。曾經放在心底最深處的那個人,曾經因為得不到愛而肆意傷害過的那個人,曾經以為今生今世都不會再見的那個人……只有再次遇見,才能明白心裏多麽的渴求,渴求的坐臥不安、輾轉難眠。

不知道你有沒有試過,對著鏡子看自己,會發覺面對的那個人越來越陌生。

宋晚風拿著十二歲時候的照片和鏡子裏的少女對照良久,想找出那麽一絲絲的共同點,終於懨懨的放棄。難怪他不認識她了,便是宋晚風自己也有些恍惚。那時候她是包子臉,櫻桃小嘴有意無意的撅著,烏黑的大眼睛猶如一灣波瀾不驚的湖水。而現在,下巴削尖了,臉蛋小小的,嘴巴倒是變大了微帶肉感,不過沒有表情的時候還是喜歡嘟著。眼睛由圓形變成了半月型,明明不是愛笑溫柔的女孩兒,可是只要微露笑意眸子便完成了新月,顯得無比可愛溫柔。這幅模樣,細細看來倒有三四分像那個離開的天使。她笑起來就喜歡那樣彎著眼睛,甜蜜蜜的樣子尤其可人。

明亮的太陽光從玻璃窗中射進來,落了一地的光輝。

小小的人兒,站在顧涼和宋晨露的中間,緊緊的牽著他們兩個人的手,柔軟的臉頰顯得那麽天真,烏黑的眼睛用力睜得大大的,因為剛剛吃了巧克力所以抿著唇微露羞澀的笑意。宋晨露在旁邊笑得那麽美那麽柔軟,渾身透著青春少女的明媚,而顧涼唇邊含著淡淡的溫柔,眉目間雲淡風輕的舒展開。

扣下照片的那一刻,宋晚風竟很困惑。鏡子裏的和照片中的,哪個才是她?

外婆早上打來電話說要和媽媽在那邊待一個星期,舅老爺家的大兒子結婚了,正好趕著喝喜酒。言語中還提到了爸爸,或許這次回去媽媽和爸爸有覆合的希望了,畢竟曾經那麽恩愛的夫妻。

可是她卻回不去了,那個江北的城市,曾經走過幾千遍的大小街道,只是深夜裏夢魘中的悲傷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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