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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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8

六年後。

我們只是平凡的人,會做錯事情會受到懲罰。可有時候那懲罰太長,會讓人懷疑是不是沒有消除的那一天。

宋家大女兒的死已經成為了謎案,六年過去了兇手始終沒有找到,可是原本溫馨和睦的一家卻分崩離析。花園裏活潑的大女兒圍著茉莉花叢歡笑奔跑、慵懶的小女兒躺在櫻桃樹下昏昏欲睡、溫柔美麗的妻子在香氣撲鼻的廚房忙碌的情景就好似在昨天。

昨天,衣著整潔的宋明業還微笑著依在大門口看著屬於他的三個女人,可是今天,他只能叼著一根皺巴巴的香煙,獨自站在早已經荒蕪的花壇裏,眉頭緊鎖地望著漆黑的夜空發呆,形容憔悴。這是一把無形的枷鎖,兇手一天找不到,所有的人都被牢牢禁錮,無法逃脫其中。

公安局的門檻早已經被跑爛了,大街小巷三教九流之地也走遍。五年前妻子帶著小女兒離開的時候他還追在後面吼:“我一定會找到真正的兇手,為晨晨報仇!”大話說得很利索,可是一直到今天也沒有實現。可他總有一種感覺,兇手還在附近,並未走遠。

外套口袋裏的手機鈴聲響了,為寂靜的夜增添了些許生氣。宋明業丟下燃盡的香煙頭,窸窸窣窣地掏出手機,來電顯示:晚晚。

“爸爸,你睡了嗎?”電話那頭,宋晚風的聲音軟軟的糯糯的,帶著些許江南口音。

“沒有。晚晚有事嗎?”宋明業問,喉嚨一癢忍不住咳了幾聲。

“媽媽明天和外婆過來看姐姐。”宋晚風的回答言簡意賅,波瀾不驚。

宋明業才想起來宋晨露離開的六周年快到了,每年妻子和岳母都會提前過來。擡起頭,沈重的烏雲籠罩天空,黑壓壓的似乎要下雨。父女倆在電話線兩頭沈默了好一會兒,還是宋晚風先開口,聲音輕輕的淡淡的聽不出感情:“我掛了,少吸點煙,好嗎?”

“嗯,晚晚,你好好的。”

“晚晚,你好好的。”宋晚風想起來,那天割腕後醒過來爸爸的第一句話也是這個。流逝的鮮血倒像帶走了她的全部感情似的,看著媽媽後悔的臉看著爸爸焦急的眼,她那個時候竟沒有了一點感覺。心裏空落落的,再也無法填滿。她曾經有最好的爸爸媽媽,還有最美麗的姐姐,可惜現在……

“嘀”聽到電話那頭爸爸掛機的聲音,宋晚風放下手機,長長的嘆了口氣。剛才有股氣流堵塞在喉嚨裏壓抑難耐,拉開臥室的窗簾,黛黑的天空被明亮的路燈照得近乎透明,沒有月亮沒有星辰只有飄蕩著的若有若無的烏雲。

睡在床上輾轉反側,腦海裏翻來覆去的閃過一些混亂的場景,人聲,面孔。沒有什麽東西比時間的魔力更巨大,它消弭了楚痛隱藏了回憶,可是為什麽?這些東西始終壓在心頭,讓她無法喘息。是房間太小吧,悶得她難受。尤其是這樣靜寂無聲的黑夜,被巨大的陰影籠罩和壓抑,就像活在黑暗的影子裏一樣,絕望地看不到一絲光亮。

宋晚風爬起來,雙臂撐在床上揚著頭看向敞開的窗戶發楞,樹葉的暗影在風中搖晃,“唰唰”輕響,有了那麽一點靈動的氣息。歪著腦袋想了一下,她隨手理了理淩亂的長發,從衣櫥中翻出條黑色的裙子套在身上,而後拎起書桌上的黑色菱形格小包躡手躡腳的打開房門。

媽媽和外婆明天一大早就會要趕車回A市,晚上很早就睡下,所以誰都不會知道,她夜裏跑出去過。

高大的路燈把孤獨的身影拉得長長的,軟底的棕色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宋晚風的目的地是街角盡頭的燒烤店,十點半的時候那些人喝酒正喝得歡。

幾年前她還是那樣害怕在夜晚裏行走,那個巨變的夜晚裏的一切總是時不時的浮上腦海,揪著父親的衣角匆匆趕路的忐忑不安,夜色裏出租車刺眼的燈光,還有驟然爆發的悲傷……幸好她有了伴兒,晚自習下課後白薇薇會陪著她走過最艱難的一段路,說笑話講八卦,活潑可愛像及了另外一個女孩子,那個讓宋晚風深深眷念的姐姐。

每個人的身上或多或少都有別人的影子,宋晚風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追尋那個影子,總之她

認定了白薇薇這個朋友,即便上大學兩個人也報了同一所大學相同的商務英語。因為白薇薇的呼朋引伴,她們又有了幾個要好的同學,今晚本來說好一起去吃燒烤喝啤酒,可是宋母沒同意。

果然宋晚風到那裏的時候,那桌子男男女女正當興頭上,個個油光滿面被火光映著臉蛋紅紅,啤酒瓶碰得稀裏嘩啦響。

她看到白薇薇和曉曉各持一只啤酒瓶興致沖沖地在劃拳,旁邊兩個男生葉濤、李末年哈哈笑著起哄,唯獨左言一人看著塑料杯裏的液體發楞,黑色的頭發落下小小的一縷垂在眼角,那張在火光下隱隱閃動的側臉竟有些像誰。歡快的情景讓宋晚風的嘴角慢慢翹起來,剛才籠罩在心頭的煩悶感猶如被吹散的煙氣,一絲一縷慢慢地消逝在風裏。

白薇薇首先看到的宋晚風,舉手尖叫了一下,開心的跑過來:“晚晚,你終於肯來……”話音沒落,便聽見李濤在興奮的大喊:“老板,再來十串羊肉串,四串鯧魚,四串土豆片外加……”

一群人轟然笑起來,只聽曉曉捂著嘴笑罵:“笨胖子,你可找到機會解饞了。”葉濤笑得瞇了眼睛,捏著女朋友的手顯得有些不好意思:“宋晚風剛來嘛,總得點些新的菜。”

白薇薇拉著宋晚風坐下,一邊解釋:“我們大家都吃飽了,葉濤非得還要吃,所以曉曉說除非晚風來了,不然你口水流了一地也不讓吃。”

“哦。”宋晚風笑了笑,撩著肩頭的長發正色道:“曉曉放心吧,我會努力把葉濤點的都吃光。”大家都以為她在說笑,誰知她一絲不茍的拿著羊肉串在火上放了一排,細細的撒上鹽和辣椒粉,又從旁邊左言那裏拿來一只塑料杯,剛剛倒滿啤酒就咕嚕咕嚕的一口氣喝了下去,豪邁得讓大家眼睛都看直了。

白薇薇看出來了,雲淡風輕笑得柔軟的宋晚風有點不對勁,做了四五年的朋友她比誰都了解,每每總是她眼角的笑越溫柔,便說明她的心情越壞。白薇薇認識很多人,卻從沒有這樣一個用笑容來掩飾憂傷的女孩子,當你了解她時,看著她那樣的笑也會笑,可淚花卻漸漸的泛出來,弄花了精致的妝容。

“晚……”白薇薇見宋晚風又倒了第二杯,伸手想阻止,不防左言快了一步,一雙白皙的大手抓住了啤酒瓶,玉一般的面上並無其他表情,只是微微擡眸:“最後一瓶啤酒是我的,葉濤你去買點飲料來。”葉濤立刻領命,一顛一顛的跑向不遠處的小賣部。宋晚風有些訝異,明月般的眸子看向左言時,後者正用熾熾的目光盯著他,漆黑的眸子裏跳躍著燒烤爐裏的點點火光。捏著酒瓶的手不由自主的就松開了,宋晚風的心緊緊的收縮了一下,繼而避開他的目光輕笑,雪白的臉頰旋出一只淺淺的小酒窩:“左言,你真小氣。”

白薇薇卻放心了,搶過宋晚風剛剛烤好的一條鯧魚附和道:“就是,罰左言過會兒請客唱歌。”

“好啊好啊。”曉曉剛剛還為左言指使自己的男朋友而微露不滿,一聽唱歌便什麽都忘了。別看她小巧玲瓏的一幅可愛樣,歌卻唱得特別好,模仿張韶涵惟妙惟肖,所以一群人去唱歌,總有一半的時候是看她表演。

左言微微笑了笑,轉臉對一直沒開口的李末年揚揚下巴:“去麽?”

“當然。”李末年帥氣的撩撩頭發,看著白薇薇笑。六個人的小圈子,李末年對白薇薇的喜歡已經不需要掩藏了,他向來直白,也不管周圍有人沒人,只有是有白薇薇在場,他熾熱的目光永遠都落在她的身上,不偏不倚。只是白薇薇一直裝傻沒表態而已。

於是興高采烈的一群人催著宋晚風快吃,有嫌她動作緩慢的還幫襯著。三個男生各拿走了兩串羊肉串,和一串土豆片,曉曉和白薇薇說吃的太飽了就隨意吃了一串羊肉串和一串鯧魚,於是點給宋晚風的大餐到了最後,她自己只吃了一串羊肉一串鯧魚一串土豆片。

臨走時曉曉還誇了她:“晚晚,你都吃光了耶,好厲害。”

當曉曉語氣裏帶“耶”的時候,就表示她開始興奮了,覺得自己一展才華的時刻到了,做不了大明星至少可以在小小的舞臺上被大家矚目。加上酒精的作用,頭腦火熱的曉曉逞能拽著葉濤的手硬是要走一條黑漆漆的小道。葉濤老實又寵女朋友,被鬧得沒法只可憐兮兮的用懇求的看左言他們。

左言想了想,挑挑眉毛:“走就走吧,這條路近些。只是沒路燈,你們看著地上別摔跤。前面是酒吧的後門,繞過去就到ktv了。”

葉濤和曉曉走在前面,李末年早已經自動的站到了白薇薇的身旁,白薇薇又挽著宋晚風的手,三人行的姿態讓宋晚風很不自在,借口去找左言拿飲料把白薇薇丟下了。她真的不喜歡三人行,非常討厭!

左言手裏拎著一大袋零食和飲料沈默地走在最後,剛剛李末年為了做公主的騎士,把手裏的東西都塞給他。

明亮的燈光從背後斜斜的照過來,前面是幽深的道路,宋晚風走在左言身邊輕聲問:“累嗎?我幫你拿一些吧。”

“不用。”簡單直接的拒絕,讓宋晚風恍惚覺得從這個男生從自己手中奪走啤酒瓶時那熾熾的目光是個夢。

人是反覆無常的,只是宋晚風十二歲時得到的教訓。

顧涼已經六年未見,每每想起他時除卻那三人行的時光,更多的是從身邊匆匆而過的冷漠身影。那個時候,若不是他的冷漠,她肯定會問及和姐姐約會的事情……若不是自己過分驕傲,當時追上去後來也就沒事了……若不是……

魔咒,魔咒!不該想這些的!

腳下猛的踉蹌了一下,宋晚風歪著身子即將倒地的時候被一只有力的手扶助了胳膊,耳畔傳來溫熱的呼吸和低低的囑咐:“小心點,這段是青石路,容易絆倒。”這才發現,他們已經進入了小巷的深處,原本明亮高大的路燈隱藏猶如幽幽的貓兒眼,隱隱的竟叫人生出懼意來。興奮的曉曉大聲的和葉濤說笑,而李末年和白薇薇也輕聲細語的聊著,唯有她和左言,依舊那麽沈默。左言囑咐完便松開了她,可是手指觸碰肌膚的感覺猶在,有種奇怪的束縛和溫熱感,可明明他的手是那麽涼。扭頭看他,只有模糊的臉部輪廓在暗影裏輕晃。挺直的鼻,緊抿的唇,像誰?

大腦又開始混亂,惶惶的夜從奔跑的出租車身上壓過,路邊暗影沈沈的樹木,旁邊冷漠無言的少年。父親焦急的臉母親憤怒的眼,她沈到大湖的水底下都涼不過當時的心。宋晚風覺得自己開始打顫,腳步不穩身子也跟著搖晃。

“晚晚,你害怕?”左言似乎察覺到她的異常,又低聲問道。聲音很輕,柔軟的嘴唇湊到她的耳旁,呼吸溫暖,一下子驅散了可怕的混亂。

宋晚風用力的咬住下唇,她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可是左言一句話就點破,“你害怕?”是的,她在害怕,堅強沈靜如宋晚風,竟在害怕。明天是宋晨露六周年的祭日,她害怕這一天的到來,經歷過的很多事情都在腦海裏掙紮,蠢蠢欲動。每年這一天來臨,她就仿佛將被火車的巨輪所碾碎一般的惶恐,心裏不願意承認那樣的脆弱,可還是止不住的顫抖。

幸好這條黑暗的道路很短,短得在大家不知不覺的說笑中就走過了,短到沒有人察覺宋晚風的煎熬,除了身邊的左言。

迎來的一大片光芒刺痛了每個人的眼睛,當宋晚風再次睜開眼時,她,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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