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0

在這一刻，餘念的心頭仿佛被潑了一盆涼水。她忽然意識到，盡管林女士表面上變化了，但其實骨子裏的東西或許仍在繁茂地生長著，並且根深蒂固。

比如，用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就決定了她的未來。

甚至都沒有問過她是不是願意。

林娟見餘念用一種難以言喻的表情看著她，洗碗的手忽地停了下來，又問道：“媽媽說的不對嗎？這些工作可好了，我就盼著你能成為其中一員呢！那時候，我一定要高興死了！”

光是看林女士滿面的笑容，餘念都能想象到那時候的情景了，她心口一窒，話都沒過腦子，直接反問：“可是您有想過我那時候會不會開心嗎？”

林娟一楞：“為什麽不開心？這些工作都……”

“我知道您想說這些都很好。我也承認它們很好，可是我覺得我不適合做這些，也從來沒想過我以後會踏進這些行業。我現在願意學習，不是為了以後更好地完成您的夢想啊！您能明白嗎？”

餘念盡可能地用平靜的語氣同林女士說完了這段話，多年心裏堆砌的巨石漸漸裂開了一個縫，似要從中冒出嫩芽來。

“那你想做什麽？以後你又能做什麽？媽媽說的那些都是最合適女孩子做的了。”林娟皺了皺眉，明顯不怎麽認同女兒的話，“什麽你的夢想，我的夢想的？媽媽只是希望你以後能安穩平安一些，有什麽不對嗎？算了，現在跟你說這個，還為時過早了，等到時候你就明白了。”

到時候她真能明白嗎？餘念不知道，但是她知道自己這麽多年養成的習慣不會輕易改變。林女士越是要讓她做什麽，她心底先竄出來的一定是厭倦、無奈、不妥協。

畢竟啊！不會事事都有人在她身邊拉她一把。

這場對話最終還是以不歡而散結尾的，就像無數個從前一樣，沒什麽好奇怪的，只是餘念還是感覺到了一些失落。

碧空如洗，陽光正盛。枝頭上綠意甚濃，鳥雀聲嘰嘰喳喳，盤旋在空中，現在已經到了五月中旬了，天氣漸漸變得炎熱起來，不少人早已褪下長袖，只穿短袖出門了。

這天是周末，江寧約餘念出去玩，剛好又碰到林女士休假。

要是放在從前，餘念得和林女士磨一陣嘴皮子才能出去，現在林女士看她學業成績上去了，對她也沒以前那麽緊，只是讓她早點回來。

餘念當然是求之不得，在櫃子裏拿了把太陽傘便出去了。她沿著家門口的那條路走了沒多久，就看到江寧在朝她揮手。

“念姐！”江寧熱情地挽過她的臂彎，“感覺我都好久沒見到你了！”

餘念哭笑不得：“哪有？你自己扳著指頭數數就知道了。”

“我不管。今天趁其他人都不在，我要和念姐好好玩一會哈哈哈！”江寧喜上眉梢，正想著今天下午的行程，忽然單肩掛著的斜挎包裏忽地振動起來，她伸手打開包，拿出手機，便瞧到屏幕上是“倪靜”來電了。

餘念原本沒朝江寧手機上看，但是江寧一看到是倪靜打過來的電話，就有點激動地用手指戳了下餘念的肩：“是靜靜的電話！這麽久了，她第一次打電話給我。”

餘念怔了瞬，驚喜在胸腔中一點點增多，連眼角眉梢都有些不自覺地微彎。

倪靜的性子本來就比較淡，加之病情的緣故，她更不願意和別人說話了，遑論打電話這樣的事情。現在，她既然主動打了電話過來，是不是正說明她已經好了呢？

忽然間，她曾經和倪靜說過的話再一次浮上心頭——

“靜靜，你要是覺得你好了，而且醫生和護士也這麽和你說，你記得第一時間告訴我們，我雖然沒有電話，但是江寧有，江寧的號碼我給你寫在紙上了……”

她覺得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出來了，身邊的江寧已迫不及待地接通了電話。

“餵？是靜靜嗎？”江寧一聽到倪靜的聲音，便拉著餘念去了旁邊的樹蔭下站著，防止她一直打著太陽傘手會酸。

“真的嗎？醫生說你可以出院了？！那真是太棒了！”

“啊，對！念姐就在我旁邊，你要念姐接電話嗎？”

“不用啊？那沒事，我等下和念姐去看看你。順便慶祝你出院！”

餘念聽著她們打電話時說的話，打心底替倪靜高興，剛剛江寧用眼神示意她可不可以去看看倪靜時，她想都沒想就同意了。

雖然上了高中之後，餘念和江寧不是很常去探望倪靜，但是去三院的路，兩個人走過數次，實在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可沒想到等她們一拐彎走進202病房門口前面的那條過道時，竟然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程自行。

此時程自行正站在病房外，順著那一小格玻璃偷偷摸摸地朝裏看著，探頭探腦，鬼鬼祟祟，著實像個賊。

餘念眉頭一蹙，步伐立時就加快了起來，但腳步聲仍舊克制得極輕。

又許是程自行看著病房內太忘我了，居然都沒有發現正向他逼近的餘念。

直到她一手按上了他的肩膀，他渾身一抖，瞬間朝她看了過來，這才發現了她。而下一秒，他的嘴角又露出了那種不屑的笑意，似乎在對她說：原來又是你啊！

江寧匆匆趕到餘念身旁時，就看到餘念一把扯過程自行的臂膀，帶到了不遠處沒什麽人的一個角落，壓低了聲音對他說：“程自行，我以為你轉學就是想明白了，可現在看來，還是我多想了？你轉學不會就只是為了躲避陳馳和我吧？你難道忘了？我不是說過，你以後不準再來找靜靜嗎？”

“嗬。你休想激我！”程自行眉頭一擰，陰陽怪氣地又哼了聲，“你說不找就不找？我憑什麽聽你的啊？我他媽關心她都不行？”

江寧無語地看了他一眼，趕在餘念還沒說話時便開了口：“你不要再來見她，就是對她最大的關心了。”

“不可能。你們兩個女的懂個屁！我告訴你，我和她永遠不可能不見！就算她現在討厭我，也只是一時的，等她過了這段叛逆期，她還是會乖乖回到我身邊……”程自行說著說著，像是想到了什麽，露出了一種饜足，但奇怪的是，他的眼眶竟隱隱有點紅了，“我會好好補償她，跟她道歉的……”

這是一種快要落淚的表現。

可在江寧看來，卻覺得這人隱隱有點瘋狂、甚至是不正常。想到這一層，她感覺她有點犯怵，後背都有點冒冷汗了，連忙碰了碰餘念的手臂，苦著一張臉，臉上寫滿了“不想再和程自行打交道”。

餘念瞧著他的模樣，覺得再說下去也沒什麽意思，反正他也不聽，而她總不能在醫院再把這人打一頓吧？

最終，她冷眼盯了他一會兒後，轉身就走。可程自行見她轉身，立刻又上前攔住了她，緊張地問道：“你們是不是要去找她？”

江寧翻了個白眼：“關你什麽事？”

而餘念卻在這句顫顫巍巍的話中，聽出了些什麽，譏笑著看向程自行，不緊不慢地說著直戳著他心扉的話：“程自行，你其實是害怕見到靜靜的吧？”

不然他不會只敢偷窺、而不敢推門進去，現在又這麽慌張地問她們是否去探望倪靜。

看起來倒是有那麽幾分想補償的樣子。

她雖然不清楚倪靜和程自行到底有什麽糾葛，但她明白馬後炮，是一件十分無用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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